一百单八将里，八个人把"神"顶在了头上

给好汉起外号，中国人向来敢下狠手。瘦的叫"病关索"，黑的叫"黑旋风"，性子爆的干脆叫"霹雳火"，怎么难听怎么来，被叫的人还应得挺爽快。唯独有一个字，几千年里没人敢往自己头上搁“神”。骂可以骂到祖宗，夸却不敢夸到神位上。

可翻到《水浒》，怪事来了。一百单八将里，绰号带"神"带"仙"的，整整八位。

这份忌讳不是凭空来的。古人敬神，不落在书里，落在日子里：旱了求雨，出门看黄历，灶台边还供着一位，说话都不敢高声。如今科技把不少事解释明白了，庙里低头的人也没断过。起诨名、叫外号，笔尖走到"神"字上，手还是要抖一下。哪怕只是给自己找个乐子，也鲜有人敢占这个字。

更有意思的是，真正写神怪的小说，反倒最舍不得用。《西游记》《封神演义》里，凡人要成神，那得熬，修炼、历劫、一层层拿命去换那张入场券，难到让人看着都替他累。当然也有另一路：古时的贤者、能人去了，百姓心里过不去，自发尊一声神。可百姓尊完就散了，各回各家过日子；那位故人真要位列仙班，还得天庭那头点个头。玉帝也不拗着人心，多半顺势准了。连写神话的人都不肯把"神"字随手赏给活人，分寸摆得清清楚楚。

《水浒》偏不是神话。它写的是饥民、差役、落第书生、吃官司的、卖艺的，是一群从泥里滚出来的人被逼上梁山。书里也有神怪影子，却都搁在边角，撑场子的始终是人和人的事。敬畏一松，江湖上的胆子就大了。绰号要的是响，是酒桌上一嗓子报出去，对面端碗的手能顿那么半息。"神"字进了诨名，没人觉得犯了忌讳，反倒觉得提气。

读到这里，难免有人挑理：神是神，仙是仙，哪能搅在一处。这话不假。天庭里玉皇大帝统领众神，三清门下修成的仙，论出身归三清，论实权也归玉帝调度，两套来路，两本账。可老百姓嘴里从来不这么算，一句"神仙"，把天、地、神、人、鬼五仙全兜了进去，谁也不去翻道藏核对编制。江湖人喊绰号，图的是亮堂，不是考据。一部不靠神怪吃饭的书，把这两个字搁在一起说，并不算错。

八个里头，七个把字扛住了，有一个接得太顺。别急着点名，挨个看过去。

戴宗善走。梁山腿脚快的不少，可日行八百里，连宝马都甩在身后，就他一个。那不是练出来的利索，是凡人拿脚底板量地的常识被他走坏了。旁人翻山要备干粮、算宿头，他抬腿就没了影，消息比人先到。跟这样的脚力一比，"神行太保"四个字不夸张，是没法再换别的说法。

朱武的"神"落在心思上。史进那回，少年气盛，手里攥着理，他没硬碰，只递过去一条苦肉计。陈达放了，史进反倒跟少华山做了朋友，后来华阴县物产丰饶，成了这伙人稳稳的粮仓。一计落下去，往后几年的饭都有了着落。破辽、征方腊那阵子，他跟在卢俊义身边更见分量。玉田县前，耶律得重的阵法被他一眼看穿；卢俊义陷进重围，四面喊杀，也是他稳住阵脚，一寸寸撑到救兵撞进来。卢俊义那条命，是乱军里替他攥住的。计谋到了这个份上，不叫"神机"，反倒委屈。

魏定国出场不多，排场却烧得人眼疼。团练使，手下五百绛衣火兵。用火器的队伍本不稀奇，放几把火就能叫火兵；可把火攻摆成兵法，风向往哪边走、哪一段先起、哪一路趁乱压上，炉火纯青到敌阵里先乱的不是队形，是心。对面抬头看见一片红压过来，只当是天兵举着火落了地。这样的"神火将军"，担得住。

安道全更不消多说。宋江背上那处疾，多少郎中凑上去又退下来，只他一帖药下去，人能坐直了说话。"药到病除"听着轻，是拿后头一整条路称出来的：征方腊时他没随军，营里少了那盏夜夜亮着的灯，伤者抬进来，能起身出去的越来越少，名单一天比一天长。御医、民间大夫、走方郎中，大宋朝不缺能人，可真把人从鬼门关边上拽回来的，翻来覆去还是那一个。"神医"二字，不是夸，是许多人拿命认下来的。

鲍旭的绰号不夸本事，夸的是那股劲。丧门神本是阴间凶煞，他偏跟李逵凑成敢死队，征方腊一路顶在最前。步军硬是压过马军，砍进去就不打算整队回来。杀人不眨眼四个字搁别处是骂，搁他身上，恰是绰号本来的意思。

马麟稀罕在一双铁笛。会吹笛子的满街都是，两管铁笛一并拎出来、还能吹成调的，大宋朝数不出第二个。"仙"字落在这儿，落的不是道行，是独一份的做派。

郁保四本事平平，偏生得一副好身架：身长一丈，腰阔数围。险道神原本就是替队伍把险路趟开的角色，后来他在梁山军里捧帅字旗，人往旗底下一站，前锋心里就定了。不用他赢谁，站着就够了。

到蒋敬，话得慢下来。落第举子，科举没走通，弃了笔墨上山，跟欧鹏、马麟、陶宗旺一处占住黄门山。他精通书算，账目"积万累千，纤毫不差"，一屋子算盘珠子里，最稳的是他那一把。"神算子"就这么叫开了。

本事是真的，可大宋朝书算利落的何止他一个。州县账房、盐引铺子、漕运码头，一辈子不差一笔的老手，多半连个诨名都没留下。"积万累千，纤毫不差"放在行当里，是顶扎实的饭碗，离"独一无二"还隔着一层，离"神"更远。旁人那七个，或是快到没对手，或是救过主将的命，或是一站出去就压住阵脚；蒋敬这一顶，戴得最轻，也最顺。

也许有人替他圆：绰号都是旁人喊的，又不是自己贴上去的。话是这么说，可人能推。推不掉，至少能谦一句。翻遍前后，没见他谦过。李逵不谦，是天生不懂得那三个字怎么写；蒋敬是读过书、落过第、在功名门前站过的人，最清楚"受不起"该怎么出口。懂，却不出声，便是认了。八个里头，数他这声"神"接得最不客气。说白了，最不要脸的那位，就是他。

倒也不是要抹了他的能耐。两把刷子明摆着，只是那顶帽子比旁人的都松，风一吹就正了，他也没伸手扶一扶。

江湖绰号，本就多半是吹出来的。酒过三巡，报个响亮名号，让人记住这张脸，往后好相认、好借道、好在一百零八把交椅里占住一个位置。较真起来，个个都经不起掂量。只是掂到最后，七个把字扛回了实处，一个把字顺手接了过去。差别不大，偏偏就留在了书里，隔了几百年还被人翻出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