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皓之死——东吴末代皇帝的天下梦

话说公元264年，司马家已经篡位夺权，准备重打锣鼓、新开张的时候，长江以南的孙氏却正在衰败的路上。

为了让大家更清楚地了解孙皓是怎么意外地登上皇位的，这里必须简单地梳理一下孙权家的皇储之争：孙权不用我多做介绍，大家都很熟悉，赤壁之战、孙刘联盟都是经典的历史故事。那孙权一共有七个儿子，不可谓不多，但是放到皇家去夺嫡就显得有点不够了。

长子孙登，曾被立为太子，33岁英年早逝；次子孙虑死得更早，得年20。

至此，孙权还剩五个儿子：三子孙和、四子孙霸、五子孙奋、六子孙休、七子孙亮。

于是，孙权立最年长的三子孙和为太子，但是四子孙霸一直不服。两人分庭抗礼多年，史称“二宫之争”。最后，孙权亲自赐死了孙霸，废黜了孙和。后来孙和又被权臣孙峻逼死，得年30。

至此，孙权还有三个儿子活着：五子孙奋、六子孙休、七子孙亮。其中孙亮是家里的“老儿子”，一直备受宠爱，孙权便立他为太子。在此期间，年老昏聩的孙权还因为立储问题诛杀了多位名臣，比如吾粲、顾谭、张休等等，陆逊也因为夺嫡的事忧愤而亡。

孙权死后，十岁的孙亮顺利登基，是为吴国的第二个皇帝。辅佐他的诸葛恪大家也很熟悉，就是诸葛亮的侄子。然而，权力斗争是血腥也是混乱的。孙亮登基仅仅六年后，就被宗室权臣孙綝以精神病为由废黜，两年后死在藩地，年仅18岁，死因至今仍然是个谜。孙亮被废后，由六哥孙休继位，是为吴国的第三位皇帝。孙休在位六年，三十岁便突然病逝。

此时，东吴的形势已经相当危险：蜀汉刚刚被灭，交州有叛乱，北方司马氏兵强马壮。群臣认为，先帝孙休的几个孩子年纪都太小，值此国家生死攸关之际，最好能让一个年富力强、头脑清楚、能镇得住各大宗室的人来当皇帝。按道理，第一人选应该是孙权唯一还在世的儿子——五子孙奋。可惜孙奋身上的政治污点太多，性格跋扈，飞扬浮躁，一言不合就杀人，还曾经擅自调动军队，伺机夺权。《三国志》评价他：“不遵轨度。”

这时候，左典军万彧站了出来：“臣有一个人选，孙皓。他是先废太子孙和之子，血统没有问题。今年23，正当年，而且他‘才识明断，好学奉法，有孙策之风’。”不仅万彧，丞相濮阳兴、左将军张布等人都表示：“臣支持！”“臣也支持！”于是大家伙儿一拥而上，越过孙休之子，拥立孙皓为帝。本来孙皓是失败者的后代，距离皇位已经非常遥远，没想到兜兜转转一大圈，皇位竟然又回到了孙和这一支。

朝臣们当然不光是为了国家才拥立孙皓的。这就跟当年诸吕被诛以后，陈平、周勃等人拥立刘恒是一个道理：大臣们想找一个没有政治班底、好控制、登基以后必须仰仗他们的人。果然，孙皓一登基，万彧、濮阳兴、张布等人加官进爵，一跃成为新帝的左膀右臂。

然而，他们的史书还是没念通，没有仔细琢磨周勃等人的结局。仅仅四个月后，孙皓就把有拥立之功的濮阳兴、张布处死，并夷灭三族。

所以，综上所述：孙皓是政治失败者的后代，登顶宝座有很大的偶然性。选择他的“集团”以为找到了一个既能挽狂澜于既倒，又不会伤害他们的人。然而事后再看，古往今来的政治家们都犯了乐观主义、教条主义的错误，没有清醒地意识到：长夜漫漫，处处险恶。

孙皓以改革者、整顿者、希望之星的形象上台，掌权后抚恤百姓，打开粮仓赈济贫民，把宫里多余的侍女放出去婚配，减少宫廷开支，甚至还放生了皇家园林里的禽兽，就差微服私访到小餐馆吃炸酱面了。一时间，东吴上下一片欢腾，大家伙儿纷纷表示：“我们喜得明君，大吴国伟大复兴就在眼前！”如果故事到这儿结束，那孙皓就算后来当了亡国君，也会有人不断替他翻案，像称赞钱镠家族一样，称他是“仁宗”“文帝”。但权力的本质是排他的，孙皓一上台就开始搞“集权”。

他登基以后，做出了一个让人瞠目结舌的决定：把都城从建业迁到武昌。不知道为什么，迁都这个事儿听起来也是非常耳熟。孙皓这个决定既有迷信方面的考量——有人告诉他，荆州出现了王气，将来会压倒扬州，且建业的宫室住着不吉利……事后来看，建业宫室的风水确实不怎么吉利。但孙皓也有战略方面的想法：西陵和武昌是战略要地，一旦被北方水师突破，就会迅速进逼建业。还有政治方面的打算：都城建业的江东大族势力盘根错节，他们甚至连皇帝都敢废、敢杀。孙皓的想法是离开建业，到武昌建立一个新的根据地，拉起一个新的政治班子。

可惜，天不遂人愿，迁都这事哪有这么容易？明成祖朱棣做事向来说一不二，迁都时也遇到了极大的阻力。南京既富庶，气候又好，风清水软，谁愿意跟他去北京吃沙子？都城迁到武昌后，皇帝、后宫、文武百官，加上随行军队，浩浩荡荡一大批人，人吃马嚼都得靠长江下游逆流运送过去。不仅官兵，百姓也怨气极重，东吴民间甚至开始唱起了童谣：“宁饮建业水，不食武昌鱼；宁还建业死，不止武昌居。”

童谣谶语，古代帝王非常看重，因为一般乱世才出童谣。果然，迁都一年多以后，永安山民施但聚众造反。他劫持了孙皓的弟弟孙谦，打着拥立新君的旗号直奔建业……孙皓一琢磨，建立新根据地、拉起一个新政治班子没那么容易，而且旧问题没解决，还制造了新问题：以后有人想造反，随便找一个孙氏宗室，就能聚起一帮人来。于是，他自己打自己的脸，折腾了一年多以后又把都城给迁回来了，最终颜面尽失，群臣诟病，百姓怨恨。

为了集中和巩固自己的权力，孙皓开始了几轮大清洗。第一波是拥立功臣，濮阳兴和张布等人被杀，三族被夷灭。这还没完，张布的女儿貌美，孙皓把她纳入后宫。有一天，孙皓忽然问她：“你的父亲去哪儿了？”这就是故意挑衅，看看对方究竟怕不怕他，看看在张氏心里，是皇帝重要还是父亲重要。显然，张氏的心里还是自己的父亲重要，而且也不怕他，于是她答道：“他已经被贼人给杀了。”

孙皓勃然大怒，当场将其打死。可动完手以后，他又觉得自己还是很喜欢这个女人，于是让工匠按照她生前的样子刻了一尊木像，天天放在身边看。看着看着，又问手下：“张布还有别的女儿吗？”手下回答：“还有一个大女儿，不过已经嫁给冯纯了。”孙皓大手一挥：“这有什么关系？我不在意她已经嫁人了。”于是，把冯纯的妻子强行召入后宫，还封为左夫人。

第二波清洗对象是宗室。先帝孙休的朱皇后、孙休两个年长的儿子、自己的亲弟弟孙谦、孙俊，先后被除掉，还有叔叔孙奋和他的儿子们。至此，孙权七个儿子全部“团灭”，果然是“愿身不复生帝王家”。

第三波是士大夫。王蕃、韦曜、楼玄等人先后遇害……这说明孙皓并不像史书说的那样无脑残暴，相反，他这一系列的清洗，目的非常明确。

此外，他也很懂得权衡利弊，对势力庞大的陆氏家族保持了相当的克制。陆凯多次直言劝谏甚至当面顶撞，他都忍了。因为陆凯背后有陆抗，有掌握吴国最重要军队的陆氏家族。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孙皓想要实现真正的大权独揽，只能冷落江东世家，冷落孙权、孙休留下的旧臣，提拔听话、没有根基的近臣和小吏。

当然了，史书上说孙皓是暴君也不是空穴来风，他确实不是白莲花。他经常举行宴会，强迫群臣喝酒，而且大家都必须喝醉。与此同时，他专门安排一些“黄门郎”站在暗处观察群臣。谁喝醉以后说错了话，谁行为失态，谁表情不够恭敬，谁撇了嘴、对皇帝偷偷翻了一个白眼，都会被记录下来。宴会一结束，问题严重的立即大刑伺候，问题轻的罢官治罪。

他喜欢女人，后宫人数众多。史书记载，他还喜欢使用酷刑。《世说新语》里，晋元帝司马睿有一次与贺循谈起东吴旧事，问他：“当年被孙皓杀害的那位贺姓大臣是谁？”随后自己想起来：“是贺邵。”贺邵中风以后失去语言能力，孙皓却怀疑他故意装病，把他抓起来反复拷问。贺邵始终无法说话，最终惨遭杀害。至于后妃、宫女、内侍等，只要稍不合心意，其惨状已经到了不可描述的地步。

孙皓也幻想建功立业，当秦皇汉武，做着非常不符合实际的“大国迷梦”。当时蜀汉已灭亡，北方的西晋无论是人口、GDP、兵力，都远超东吴。但孙皓不但没有休养生息、收缩防御，反而选择了一条“硬刚”的穷兵黩武之路。

他和朱厚熜一样，非常迷恋“祥瑞”，一会儿“甘露降”，一会儿“白鹿现”。地方官在山上发现一块石头，上面有“扬州士，作天子，四世治，太平始”等字。孙皓一听就乐疯了：“第四个皇帝，这不就是我吗？这是上天在预示我要一统天下！”立刻就派重臣抬着礼品去封禅国山。在一种自嗨的情绪中，出现了永远“赢麻”、“天命在我不在晋”的幻觉。

他不光敢想，他还真敢干。西晋刚刚建立时，曾经派使者来搞和平外交。孙皓一听：“想建交？这说明对方孱弱，害怕我的强大实力。”于是非嚷着要去抢地盘。陆凯极力劝阻，说人家求和是为了休养生息，不是没有实力。孙皓不听，与西晋断交，不断在边境骚扰，搞得天怒人怨。

交趾叛乱后投靠西晋，孙皓耗费数年，动用无数兵力粮饷，不断派大军远征交趾。仗最后确实打赢了，但财政也被拖垮了。到最后，人家北方的伐吴大军都已经准备好、整装待发了，孙皓还派将军孙慎出兵江夏、汝南，深入北方腹地去烧杀抢掠，做一些只会激怒对手、但毫无战略意义的军事行动。

那么，为了实现大国梦，需要军队，需要钱，怎么办？当然是强行征派，四处抓壮丁，最后搞得各地叛乱不断。穷兵黩武、永远赢麻的大结局，往往是“吹最硬的牛，挨最惨的打”。

公元280年，西晋六路大军南下，孙皓平日自吹的“雄兵百万”，在真正的实力面前不堪一击，精兵数月即溃。满朝文武外加百姓，早就对孙皓厌弃已久。晋军所到之处，东吴守军要么直接倒戈，要么望风而逃。公元280年，天纪四年，孙皓没有实现心心念念的“光复中原”，而是在西晋大军兵临城下时，反绑双手，拖着一口空棺材，走出建业城投降。

之后，他被押送洛阳。晋武帝司马炎不但没杀他，还封他为“归命侯”，给了他非常优厚的待遇。当然，所谓“归命侯”，就是一种讽刺，意思就是：你不是天天嚷嚷着“天命在吴”、“青盖入洛阳”吗？现在总算知道该向谁归命了吧？

有一次，司马炎大会群臣，特意把孙皓也叫来。司马炎指着宴席最末端的位置，得意地说：“朕设此座以待卿久矣。”我早知道你会亡国，这个亡国君的座位，一直给你留着呢。孙皓听完面不改色地回答：“臣在南方，也曾经设下这样的座位，等待陛下。”旁边的大臣贾充一听：你敢放肆？马上站出来替主子说话：“听说你在江南，经常挖人眼睛、剥人面皮，这究竟是什么刑罚？”

孙皓还是稳如泰山：“臣子弑杀君主，或者奸邪不忠，就应该受到这样的刑罚。”贾充立刻面皮涨紫，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为什么呢？因为魏帝曹髦被杀，就是贾充策划的。孙皓的意思是：我确实是暴君，但你却是悖逆弑君之臣。真要按照我的法律办，第一个该受刑的人，就是你。贾充还有个女儿贾南风，也非常有名。贾南风是晋惠帝司马衷的皇后，司马衷因为“何不食肉糜？”青史留名。

还有一次，司马炎听说江南人喜欢唱《尔汝歌》，便让孙皓当众唱一首。所谓“尔”“汝”，就是“你”的意思，用来称呼皇帝极不尊敬。孙皓端起酒杯，张口便唱：“昔与汝为邻，今与汝为臣。上汝一杯酒，令汝寿万春。”从前和你是邻居，现在给你做降臣；为你献上一杯酒，祝你能活一万春。这些话里一口一个“汝”，但意思又极其恭顺，司马炎想治罪也无处下嘴。不难看出，孙皓虽然失去了江山，但心里还把自己当成帝王，输人不输阵，只要能在口头上占到便宜，就永远赢麻。

在洛阳过了四年的软禁生活后，公元284年孙皓病逝，终年42岁。孙皓曾经相信一句预言：“庚子之年，青色华盖将进入洛阳。”公元280年，恰好就是庚子年。孙皓确实入了洛阳，只不过没有华盖，也不是征服者，而是西晋的归命侯。至此，江东孙策、孙权一家的故事，永远地画上了句号。孙家始于寒门，建立东吴，登基为帝，不断内斗，最终以投降亡国告终。

很多人拿孙皓和崇祯作比较，但我认为不准确。崇祯接过的，是一个已经全面崩溃的帝国：内有流民大军，外有满洲铁骑，财政破产，灾荒不断，缝缝补补已经无济于事；而孙皓接过的却是一个拥有巨额财富、长江天险、人才济济、军队善战、运作良好的国家。但孙皓却把最后的机会，全部一一挥霍掉了。

论执政，他以希望之星的姿态上台，上台后却为了权力开启大清洗、高压监控；论治国，他不尊重经济规律，强行迁都，耗费国帑民财；论战略，他面对强大对手，非要硬刚，穷兵黩武，还通过祥瑞制造幻觉，强行赢麻；论人心，他把集中权力看得高于一切，搞得朝堂上人人自危，满朝文武只敢唱赞歌、装孙子。

孙皓的悲剧在于，他不是不努力，而是越努力国家衰亡得越快。他活在一个自己构建的“大国迷梦”里，对自身的实力与他人的实力做出了错误的评估。然而当风暴真正袭来时，他才发现，那些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人，并不是那么可信；那些看起来坚不可摧的庞大机器，早已在内部的腐朽与离心中一触即溃，土崩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