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读 | 她放飞的不仅仅是只鸟

*本文为《品读》2026年第11期内容

那还是本世纪初的事。我把母亲从老家接到城里，想让她好好享几天清福。

母亲是个爱热闹的人。老家弟妹多，孙子孙女也多，她每天生活在欢声笑语中。可到了城里，一切都安静下来了。我和妻子白天上班，楼门一关，屋子里便只剩下母亲一个人。

起初，母亲浇浇花，看看电视，勉强住得下去。可日子一长，就耐不住冷清了。她开始想念老家的儿女，想念叽叽喳喳的孙辈们，也想念院子里的鸡鸣狗吠，想念乡间那些烟火气十足的清晨和黄昏。

母亲快80岁了，身体发福，腿脚不利索。我和妻子总想留她多住些日子。我们下班后陪她下楼走走，周末开车带她去附近的草原看看。可那时我们住四楼，没有电梯，母亲上下楼困难，渐渐地不愿出门了。

为了让她开心，我们请保姆陪护，可有的做饭不合口味，有的说话她听不惯，一连换了三四个。她也是怕我们花钱，嘴里虽不明说，心里却很憋闷。有一天我们受电视节目启发，商量买只会学舌的鹦鹉，陪母亲解解心慌。

没想到，鹦鹉还没买，百灵鸟先来了。

那时我在中山东路的小白楼二楼办公。小白楼玻璃窗较大，楼前有一排高耸的雪松。那天上午，我正在办公，忽然听见“咚”地一声闷响，什么东西撞上了窗玻璃。

我赶忙下楼查看，见我窗下一楼花坛里有只鸟正扑棱着翅膀。这只被玻璃撞蒙了的鸟，一身栗褐色羽毛，腹部洁白，胸前有片黑斑，嘴、眼睛和腿都泛着红色。我以为是只麻雀，抓起来给同事老马看，老马一看就叫起来：“这是蒙古百灵鸟啊！”我知道百灵鸟是草原上著名的“歌唱家”。以前只在歌里听过，在诗里读过，说它“直上九天入高层，不见形影听亮声”。而今我却有缘把它捧在手里。

百灵鸟飞速快。上午阳光从东边照过来，南向的玻璃窗不反光，它大概看不清透明的玻璃一头撞上了。

同事小张找来一只竹鸟笼，把百灵鸟放进去，添了水，撒了米。可它既不吃，也不喝，只是呆呆地站在笼底。大家都说，这鸟怕是被撞坏了，能不能活下来还难说。

我心中却有个希望。如果它能活下来，也许母亲就有伴了。

中午，我把鸟带回家。母亲见了百灵鸟，喜欢得不行。她说生水喂鸟不卫生，换成了凉白开；说白米太大，小鸟吃不了，换成了小米。我下午上班期间，母亲打来两个电话：一个说“它喝水了”，一个说“它吃小米了”。

等我下午下班回家，一打开门，一阵清亮的鸟鸣就扑面而来。

母亲正在客厅里对着鸟笼吹口哨逗鸟。百灵鸟在笼里扑闪着翅膀，一声声叫得脆亮，像把草原上的风、云、露水和阳光都带了进来。那天晚上，母亲电视也不看了，把鸟笼拎进自己屋里，时不时地告诉我们：“它又叫出一种新声音了”“这鸟太灵醒了”。

我和妻子相视一笑，心中都轻松了许多。

同事们告诉我，百灵鸟最会模仿声音。母鸡抱窝、猫狗叫唤、麻雀噪林、喜鹊迎春、家燕细语、黄雀轻啼，甚至雄鹰的鸣叫和草虫的声音，它都能学。在养鸟行当里，有百灵鸟的“十三套”叫口。同事帮我下载了“十三套”叫口录音，母亲便用录音机一套一套放给百灵鸟听。没想到，它真的跟着叫，叫得细腻逼真，真假难辨。

那只百灵鸟，果真成了母亲的伴。

母亲每天逗它、喂它、听它欢叫，日子忽然有了声响，她不再提回老家的事了。我下乡十几天，妻子照样上班，都很安心。等我出差回来，母亲还一连给我讲了好几天百灵鸟的稀奇事，眼睛里都带着光。

我以为，这总算把母亲留住了。

没有想到，鸟本来就不属于笼子。

一个多月后的一天，我到家后看见客厅的大玻璃窗开着一扇。母亲趴在窗台上，呆呆地看着窗外。外面的柳树上，有几只麻雀正叽叽喳喳地跳来跳去。

我问：“妈，今天怎么不逗百灵鸟了？”

母亲没有回头，声音很轻：“我放了。”

我一愣，问：“为啥？”

母亲这才转过身，脸上没有遗憾，还很轻松。“这几天，天天有几只百灵鸟在窗外叫，叫得人心慌。我听着，像是它的家人找来了。”

我说：“那也不必放走啊。它在这儿有人喂，有人陪，不好吗？”

母亲叹了口气慢慢地说：“我这阵子住在楼上，总觉得像坐牢。自己受熬煎，把鸟也关在笼子里受罪。它本来就是天上飞的、草原上叫的。放出去找家人，自由自在的，多好。”

我忽然无话说了。

母亲放走的哪里是一只鸟？她放走的，是自己心里的念想。

她知道，百灵鸟属于天空，也属于草原。就像她自己，属于老家的院子，属于熟悉的乡音，属于那些热热闹闹的日子。她能在城里住下，却住不下自己的乡愁；她能被我们的孝心围裹，却安放不下心里的根。

那天晚上，妻子回来听说百灵鸟被放了，安慰母亲说：“没关系，明天我给你买只八哥。”

母亲却摇了摇头说：“你们别费心了。我知道你们孝顺，可叶落归根，人老了就想回自己的老地方。”

我们到底没有留住母亲，顺从老人家的意愿把她送回了老家。

那只百灵鸟，我再也没有见过。可我总记得它撞上玻璃窗的那一天，也总记得母亲提着鸟笼逗它的样子。它像一道忽然照进冷清日子里的光，让我们看见母亲快乐的样子。

可光毕竟是要走的。就像鸟要飞回天空，就像人要回到故乡。

我终于明白，真正的孝心，有时候并不是把最亲的人留在身边。而是懂得，她想要的从来不是一间安稳的房子，而是一个能让她自由呼吸的地方。

作者：吴国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