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常存死在县局留置室的厕所里的时候,血顺着瓷砖缝流到了门口,值班的民警踹开门,看见他手里攥着半张照片——照片上是他一双儿女,上周刚去游乐园拍的,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照片底下压着一片薄薄的剃须刀片,是他被带走那天,藏在衣领夹缝里带进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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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腕上的刀口切得很深,没有犹豫的痕迹。
那天距离欧阳煦和唐慕云带着省局专案组进驻砻云,刚好过去七天。七天里,水产市场的冰库封了三家,空壳公司的账本拉了两卡车,连县里工商的几个股长都被叫去谈话了。所有人都以为案子马上要捅破,可等欧阳煦冲到留置室门口的时候,第一个关键证人已经凉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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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他还没意识到,这只是开始。接下来的半个月里,愿意开口的人一个接一个死掉,死法各不相同,可每一条人命最后都绕回同一个人身上——那个人从来没出现在任何一个死亡现场,甚至连电话都没亲自打一个,却精准地掐住了每个人的软肋,让他们要么闭嘴,要么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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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人是周海洋。
那箱四百万,从一开始就不是救命钱
专案组下来的消息,周海洋比欧阳煦早知道三天。
消息是蒋洪亮从王宙办公室的卷宗里看到,转手通过肖玉进递出来的。那天晚上周海洋在砻云的酒店里坐了半宿,没骂人,也没摔东西,只是把桌子上的公司名单一个一个划掉,最后笔尖停在"严平安"三个字上,圈了三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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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第二天就去找严平安了。
严平安那时候正在水产市场的冷库里搬冻鱼,手上全是冻疮,棉服破了个洞,露着里面的棉花。四百万投进去,连个水花都没飘起来,供货商堵在他家门口要账,彭家妹在医院上班都不敢走正门,怕被人认出来堵着要钱。周海洋去的时候,没带跟班,自己拎着一个黑色的旅行箱,进了冷库就把箱子往冻鱼堆上一放,拉链拉开,整整齐齐四百万现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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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着钱,带家妹和孩子走,离开砻云,剩下的事我来摆平。"他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伸手拍严平安的肩膀,像极了当年在肠粉店吃肠粉时,那个一口一个"平安哥"的外乡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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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平安没接钱。他低头的时候,看见箱子盖内侧的夹层里,夹着一张纸——是他家的户口本复印件,他儿子幼儿园的接送卡照片被人用回形针别在复印件上,照片边角还有点折,像是被人反复摸过很多次。
那一瞬间他全懂了。这四百万不是给他填窟窿的,是给他买身份的。只要他拿了这笔钱,带着老婆孩子跑了,将来整个砻云骗税的锅就会全扣在他这个"法定代表人"头上——卷款潜逃、主谋在逃,所有的账都算在他身上,周海洋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他要是不拿,他老婆孩子就在春江,老人在老家,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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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拿我家里人威胁我?"严平安把箱子一把掀了,钞票散了一地,有几张飘到冷库门口的冰碴子里,沾了脏水。
周海洋脸上的笑没变,甚至还弯腰捡了几张沾了冰的钱,擦了擦放回箱子里:"你看你,哥什么时候威胁过你?我是替你考虑,你上有老下有小,跟他们耗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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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两个人不欢而散。严平安把冷库门锁上,一个人坐在冰堆上坐了半宿,冻得手脚发麻,心里比冰还冷。他之前一直觉得,周海洋就算走错了路,对自己这个兄弟还是有几分真心的——当年他结婚周海洋随了最大的礼,他脱警服周海洋第一时间过来给他找路子,他做生意赔了钱周海洋二话不说送钱过来。原来这些好都是标了价的,价格就是他这条命,和他一家人的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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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别脱制服",是兄弟留的最后一句话
欧阳煦找到严平安的时候,是在县城外的一个夜宵摊。
他刚从赵金铭办公室出来,任命书就放在包里——赵金铭跟他说,局里研究过了,让他接砻云县税务局局长的位置,配合省里把案子办完,以后回市局还有提拔空间。欧阳煦当场就把任命书推回去了,他打听清楚了,严平安欠了四百万外债,北京有两家会计师事务所之前挖过他,年薪开得很高,省吃俭用干两年,加上之前攒的钱,刚好能把债填上,先把人从坑里捞出来再说。
"我辞职去北京,干两年,四百万就能还清,咱们一起回春江,还像以前一样。"欧阳煦把啤酒杯推到严平安面前,杯子里的酒沫溢出来,流到塑料桌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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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平安没说话,拿起杯子一口闷了,从兜里摸出一个磨得发亮的啤酒起子推给他——那是他们刚认识那年,三个人在路边摊喝啤酒,严平安赢了老板的猜拳,赢来的奖品,这么多年一直带在身上。
"你听我的,那个局长你必须当,制服绝对不能脱。"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红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当年就是一时之气脱了警服,才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你穿着这身皮,他们不敢随便动你;你脱了,你我都得死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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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严平安没跟他说四百万的事,也没说周海洋拿他家里人威胁他,只反复念叨那一句:别辞职,别脱制服,查到底。喝完最后一瓶酒,他拍了拍欧阳煦的肩膀,转身就走了,背影消失在砻云县城的路灯底下。欧阳煦站在原地看着他走,以为他只是拉不下脸接受帮忙,没想到那是他们两个人最后一次好好坐下来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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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平安最终还是跟着周海洋走了。他心里清楚,他要是跟欧阳煦去北京,留在春江的老妈、老婆、孩子立刻就会成为周海洋手里的筹码;他留在周海洋身边,把自己放在对方眼皮子底下,周海洋觉得他可控,就不会急着动他家里人,也不会那么快对还穿着制服的欧阳煦下手。他不是要同流合污,是要把自己当成人质,换家里人和兄弟的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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厕所里的照片,是没说出口的死亡通知
第一个死的是孙常存。
他被专案组带走的时候,其实已经松口了。审讯室里他哆哆嗦嗦要了一根烟,抽了半根,说愿意交代,从周海洋第一次来砻云找他谈合作,到答应给他副县长的位置,再到整个县的工商税务怎么掺进来做假账,他全准备说。审讯的民警给他做了笔录,让他好好休息,第二天继续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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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想到,自己回留置室睡了一觉起来,上厕所的时候,洗手台上整整齐齐放着两样东西:一张他儿女的照片,一片剃须刀片。
照片是上周他带孩子去游乐园拍的,他存在自己手机里,从来没洗出来过。照片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很小的字:孩子在我们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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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海洋从头到尾没让人给他带过一句话,没说过"你要是敢撂就杀你孩子",甚至连个口信都没递。就一张照片,一片刀片,放在他一眼就能看见的地方。孙常存盯着照片看了三分钟,眼泪砸在照片上,把孩子的脸晕开了。他太清楚周海洋的手段了——这个人说到做到,他要是敢把知道的全说出来,他那双儿女活不过这个星期;他要是自己了断了,孩子就能活。
他拿起刀片的时候手没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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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班民警发现他的时候,他靠在厕所墙上,照片紧紧攥在手里,血把照片上孩子的笑脸染红了。消息传到专案组办公室的时候,欧阳煦一拳砸在桌子上,指节都砸破了——他知道,这不是畏罪自杀,是灭口。可他没有证据,留置室的监控刚好那天坏了,值班民警说没看见任何人进去,刀片是孙常存自己藏进来的,所有环节都挑不出错。
孙常存死后,县里那些本来准备开口的商户全闭了嘴,有的连夜注销了公司跑路,有的装病住进了医院,本来顺理成章的案子,一下子卡了壳。
坠楼的财务,和一场"完美"的交通事故
第二个死的是苏晓景。
她是砻云分公司的财务,手里握着真账——哪些钱走了空户,哪些票是虚开的,周海洋的私人账户转了多少钱给孙常存,她全有备份。她主动联系了严平安,说愿意把U盘交给专案组,条件是给她和家人安排保护,她不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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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面地点约在酒店的地下车库。严平安到的时候,苏晓景站在车边等他,手揣在兜里,握着那个U盘。两个人刚说了一句话,严平安就听见头顶有风声,他抬头的功夫,苏晓景已经从三楼的设备平台摔了下来,重重砸在他面前的车顶上,玻璃碎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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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立刻冲出来几个"路人",指着严平安喊"他推的!我看见他把人推下来的!"车库的监控刚好坏了那五分钟,时间点卡得分毫不差。严平安盯着地上苏晓景的尸体,看见她的手是空的——那个U盘,她还没来得及递给他,就被人拿走了。
他知道自己被算计了。谭宝仪这一手够毒:苏晓景死了,证人没了,杀人的罪名扣在他头上,他成了逃犯,就算他说什么,也没人会信一个"杀人在逃"的人说的话。他没敢回家,开着车往澎州方向跑,路上给欧阳煦发了条短信,只打了五个字:查到底,别信人。刚把手机揣回兜里,对面车道一辆没有牌照的大货车突然变道,直直冲他的车撞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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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平安的车被撞下了路基,翻在沟里。大货车司机早跑了,现场的刹车印被人清理过,看起来就像是他慌不择路自己开翻的。第二天沈启光亲自签了事故认定书:严平安涉嫌杀害苏晓景,潜逃途中疲劳驾驶,单方事故,全责。认定书里甚至提都没提那辆大货车,就好像那辆车从来没出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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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煦去认尸的时候,严平安兜里还揣着给儿子买的水果糖,被撞得稀碎,糖纸散在泥里。他脱了严平安的鞋看,鞋底是湿的,有人翻过——严平安藏在鞋底的另一个备份U盘,被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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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在那天,肖玉进暴露了。专案组里知道苏晓景要见严平安、知道见面时间地点的人不超过五个,消息却提前递到了谭宝仪耳朵里,不是沈启光那边的渠道,是市局税务这边的人漏的风——肖玉进安插在专案组的人,早就把每一步行动都报了出去。可现在证人死的死、跑的跑,就算知道他是内鬼,也没有证据能钉死他。
他的防火墙,从来都是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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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平安的葬礼办得很简单。
周海洋去了,穿一身黑西装,送了最大的花圈,握着彭家妹的手,红着眼圈塞了一张银行卡,说平安是他最好的兄弟,以后她们娘俩的生活费他包了,孩子上学的钱他出。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抖,旁边不明真相的亲戚都跟着抹眼泪,说周总真是重情重义,严平安有这样的兄弟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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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煦站在葬礼的角落里看着他演,手攥得指节发白,被唐慕云死死拉住才没冲上去。他那时候才真正明白曹亦新当初跟周海洋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不管你设多少道防火墙,你自己都得是挡在我前面的那一道。"
曹亦新以为周海洋会自己站在前面挡枪,他错了。周海洋从来没想过自己挡,他在自己前面摆了一层又一层活人做的防火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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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早是林如意,用女婿的身份进林家,出事了林如意是林家的女儿,李阿红不会真的对他下死手,码头那一枪他递枪给李阿红,也算准了她不会在女儿面前开枪;林如意走了,他就换上严平安,把法人身份给严平安,把合法生意给严平安做,平时给钱给好处,让所有人都觉得他对兄弟掏心掏肺,真出事了,严平安就是那个卷款潜逃、主谋在逃的替罪羊;孙常存是他在砻云的防火墙,出了事副县长扛着,他自己只是个"外来投资的老板";苏晓景是知道太多的人,该灭口就灭口,死了还要把罪名扣在严平安头上,把最后一个可能咬到他的证人一起除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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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狠从来不是喊打喊杀,是笑着给你递钱、给你指路、帮你照顾家人,让你觉得他是全世界对你最好的人,等到需要你挡刀的时候,他连一句狠话都不用说,只需要送一张照片、递一片刀片、安排一辆大货车,你自己就会走到他给你选好的死路上。杀了你,你家里人还得念他的好,旁人还得说他够义气。
严平安到死都以为,周海洋对他至少有几分兄弟情。他不知道,从他脱下警服、接过周海洋递过来的水产公司营业执照那天起,他就已经成了对方计划里的那面盾——用来挡专案组的调查,用来挡欧阳煦的追查,等到盾没用了,就顺手砸碎,连渣都不会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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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葬礼结束之后,欧阳煦把严平安留给他的那个啤酒起子挂在了自己的钥匙串上。他知道这场仗才刚开始,最狠的那个人还穿着体面的西装,站在阳光底下,笑着跟每一个人打招呼,看起来是个重情重义的好人。可他手上沾的血,比谭宝仪、比强礼彪、比沈启光加起来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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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那些血,从来没沾在他看得见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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