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冗长而又逼仄的小巷,黑暗里似乎格外神秘。没有些微灯火和人烟的迹象,巨大的恶臭从小巷深处传来,像是沉寂深土多年无人知晓的尸体腐烂变质,却又突然见了天日,夹杂着窸窸窣窣不明所以的声响,未知似乎总是这样,带给人无限细思的恐惧。
我就是在这样的惶惑和不知所措中一遍又一遍寻找着出路。
一条,通往生的出路。
无力感密密麻麻地爬入毛孔,顺着肌肉缜密的纹理布满全身。心,像是在坠落,一点,一点,沉入黑暗无边。我看到了那个人,像是在生命濒危的边缘抓住了救命稻草,无法选择,我只能相信他,这是人求生的本能。
“你、你能带我出去吗?”黑暗中,我颤抖的声线打破了这诡秘的静寂和沉默。他身子恍惚了一下,又仿佛在一瞬间恢复常态,他慢慢转身。
一股阴冷的风忽然袭来,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黑暗中彼此因呼吸而浮现的白色气体,在忽明忽暗的朦胧中渐渐消散,仿佛只有这两团白气才能证明我们还存在着。
“啊~呀呀~”我的瞳孔骤然放大,是个哑巴。
“扑通!扑通!”我的心跳像是万匹脱缰的野马,在这个诡异的场合,把我的恐惧、我的不安、我的焦灼万分完美地呈现在他的眼前。那个哑巴眼前。
我看清了那张脸,那是一张布满沧桑和污垢的脸,无情的光阴让那张苍老的脸堆积了厚重的茧,宽大的嘴唇周圈浮着一层白花花的皮。
他的一只眼睛里裹着雄浑的泪水,夹杂着眼角的泥贴着面颊静默无言地落下。另一只眼睛却是干瘪的,和这黑暗的空气融为一体,是瞎的。是他,真的是他。
我猛地转身,胃里翻涌着,伴随着阵阵窒息的腐肉气息,我想吐,却发现怎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黄油油的液体在舌齿上粘黏着。我在这黑暗中疯狂地四处乱窜,视线里除了黑,还是黑。
猛地,脚下失重了。我的身体急剧下坠,我拼了命地用力晃动着双手想要抓住什么东西,可是除了穿堂而过的空气,什么也没有,我感受着空气穿过手指缝的荒凉,一瞬间感到了绝望和死亡。
“啊!”我蓦地惊醒,豆粒大的汗珠顺着两鬓滴到我粉色的枕巾上。天花板上,我惊恐万分的神情清晰地印在上面,那是一种绝望过后的如释重负。没有关灯,这是我十三年来的习惯。
我起身,拿起桌上的水一饮而尽。已入秋,隔夜的水在几近一昼夜的发酵下变得冰冷,我感受到那股寒气的存在,口腔、喉咙、胃,再进入我的心里。
又做噩梦了,再一次梦到他。我苦笑,打开抽屉最底层,翻出那张黑白色调的老照片。照片中的我被他抱着,哥哥踮着脚拧他的耳朵,他却是笑着的。他有一双好看的眼睛,那时的哑巴,眼神干净透彻,看不到任何污泥沾染的痕迹。
“生生、水水,回家睡觉了,别整天麻烦哑巴。”姥姥拄着拐,站在哑巴家门口,每天晚上,姥姥都会从另一条街走到这里喊着。这时,会有一个小男孩飞奔过来扶着姥姥,他是衡生,是我的哥哥。
“衡水,快跟上。”
我就在哥哥不停的催促中从哑巴身后探出脑袋:“不回去,跟哑巴睡。”我吐吐舌头。
哑巴咿咿呀呀地推我一把,示意我快跟上。哑巴的眼睛会说话,只有我和哥哥能读懂的话,而那时的我,还能懂他眼睛里的心思。
那年,我刚六岁,用姥姥的话说:“收完小麦,就要背着小书包上学了,我们水水也是个小大人了呢。”
哑巴每天都会准时来接我和哥哥,我就站在学校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大人和小孩从我眼前走过,每一个人都对我投出复杂的眼神。我向来会读哑巴的眼神,可是那天下午,他们对我投来的,或鄙夷或同情的目光,是我多年以后才明白的。
“衡水,你没有爸爸。”一个小男孩走过我面前时得意洋洋地扭过头对我说,吐了吐舌头。我记得他,上次打扫卫生的时候他把垃圾扔在了我身上。我不说话,他的妈妈幽幽地看了我一眼,拉着他的手匆匆走开。我望着他们的背影,鬼使神差地说了句:“我又不缺爸爸。”
“岩岩不跟这种人讲话,没有爸爸呀,教养不知道行不行呢。”她好看的唇角吐出的话轻飘飘地落到了我的心里。
那是我第一次从别人的口中听到爸爸这个词,所以那天下午暮色四合的时候,当哑巴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笑嘻嘻地把一个圆滑的茶叶蛋塞进我手里的时候,我把蛋狠狠地扔在哑巴脸上。温热的蛋在哑巴脸上四分五裂,几片蛋壳可笑地粘在他的脸上。
“我为什么没有爸爸?”我沉静地开口。
我没有看到我的身后,哥哥清澈的双眸在一瞬间黯淡下去。“水水,别闹了。”
哑巴扯扯我的袖子,吱呀呀地乱叫着。我知道,他说的是:我就是你的爸爸,水水,我就是爸爸呀。
夕阳的余晖映照在哑巴身上,镀上了一层金黄色的明媚,纠缠着周围模糊不定的阴影,让我辨不清他忧郁的心思。我们三个的影子在时光的拉扯下变得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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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不懂得,被遗弃在地上的茶叶蛋,是哑巴跑了三个小时去街北买的。那天,我不懂的,哑巴在路上怕茶叶蛋冷掉一直紧紧握在手里被烫红了的皮肤。时光,向来这样,从来不懂得检阅忧伤。
我笑笑,把照片细心封存到抽屉里。凌晨五点,悄然溜进来的风顺着袖口裹挟进睡衣,贴着肌肤上下游走,我拖踏着拖鞋走到窗边,将窗户带上,玻璃迅速地隔绝了寒冷。
从前,哑巴也是扮演着这样的角色,细心地将我和哥哥轻轻拉到他的羽翼之下,将我们妥善安放,精心保存。
记忆里的秋千总是荡得老高,哥哥和哑巴带着我在院子里的枣树上掏鸟、摘枣、爬树,这是我和哥哥的童年。
哑巴的院子里还有一辆废弃的面包车,车身有很多刮痕,像是被什么庞然大物撞击过一样,我听姥姥说哑巴以前是司机,专门开出租,可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不干了。哑巴从来不让我们靠近那辆车。
夏天的中午,燥热让每个人昏昏欲睡,哑巴躺在炕上睡觉,呼噜震天响,哥哥就躺在哑巴旁边。我一边吃着枣子一边把枣核吐到哑巴和哥哥脸上,咯咯笑着。
“水水,你乖一点,都多大了。”
窗前的树影明晃晃地打到我眼睛上,我看到三个孩子趴在枣树上神色慌乱地四处张望。
我把枣子往旁边一扔,忙踹哥哥一脚:“哥!哥!咱家来贼了。”哥哥一溜烟爬起来冲出去。
“干啥呢?”哥哥毫不畏惧。
我也来了胆,本着想吓唬吓唬他们的心情故意大声说:“哎,偷枣的那个,一会告诉你家长,看不把你屁股打开花。”
我正想笑,他却在骄阳中拿出了一个小玩意,烈日下对准了我。是我和哥哥小时候经常玩的,哑巴曾经教过我们用它打鸟。哥哥说,这东西不能用来打人,会出事的。
可是他却拿弹弓对准了我,就在我茫然的时候,哑巴一把揽过了我和哥哥,护在身下。底气油然而生,我刚想探出脑袋,接着教育他们,一股温热的液体却滴在了我的脸上,一滴,两滴,夹杂着腥臭,黏腻地沾在我的眉眼,烫得我惊声尖叫起来。
哑巴的一只眼睛全然变成了红色,温热的血液汩汩地从眼睛里流出,像一泓泉眼,石块还挂在眼角,半张脸已经被红色布满。
“哑巴!”我惊慌失措地大喊,捂着哑巴的眼睛,看着血液从指缝溢出,我的眼泪也跟着这些血液一起跌跌撞撞地滚出眼眶。
大人过来的时候,我和哑巴的眼泪血迹混在一起,姥姥吓坏了。哑巴咿咿呀呀地喊着叫着,心疼地抓着我和哥哥。姥姥拍拍他的背:“没事了没事了,我们知道很痛,你再忍一下,医生马上过来。”
我摇摇头,扑到哑巴怀里,紧紧抱住他:“我和哥哥没事,你别怕。”只有我和哥哥懂,他眼睛里的自责和心疼,只有我和哥哥懂,他惊慌地喊叫不是源于陷入黑暗的恐惧,而只是担心我们受伤。
我时常觉得一个人的生活质量不能与学位挂钩,可是却不得不妥协于生活。眼看着我的研究生生涯快要结束,老师却布置了一篇与学术毫不相关的文章,要求只有两个字——父亲。
“衡姐,你说咱又不是文学作家,导师让咱写这个有什么用?”小我一年的小红总是喜欢在我耳旁聒噪,我很喜欢她,我从她身上看到了我的影子,多年以前的影子。
“就是考你这种在队伍里耍滑头的。”我笑笑。
她撇撇嘴:“哪有,上次我的科研论文还获奖了呢。”
我不再说话。
“那没有爸爸的人该怎么描摹从未经历过的感情呢?”从角落里传出这样的声音。
我没有理会,大步往前走。谁说我没有爸爸,我也有一个,在我的生命里,相当于爸爸的存在,扮演了父亲这样的角色。
我关于母亲的记忆是在十三岁之后,母亲从国外回来。直到现在我们也不常见面。她是个知识女青年,和我这种邋遢的人站在一起,只会让人觉得我们是姐妹,的确,岁月从不败美人。
妈妈回来的那天下午,我正在哑巴家院子里跳皮筋。
“水水、生生,快叫妈妈呀。”姥姥牵着一个精致女人的手,那是我第一次在一个人的身上闻到香水的味道,比我多年以后见识过的所有香水都要好闻。
“妈。”哥哥扑到她的怀里。
我望着这个陌生的女人,躲到了哑巴身后。哑巴的身子却在那一瞬间凉了,没有了往常的温暖。他的嘴巴颤抖着,眼眶也颤抖着,眼泪大颗大颗地溢出,他呀呀地叫着,低着头,慌乱地躲闪着母亲的目光,我却一瞬间捕捉到了他眼里的忏悔和惊惧。
“衡水!你过来,以后,不准你靠近哑巴。”那一刻,母亲脸上的怒气是我多年以后都不曾见过的,仿佛那天的母亲活在我的记忆里。
哥哥忙示意我要听话,姥姥却悄悄抹起了眼泪。她拉过我的手就要离开,我猛地推了她一把:“坏女人,你走开,你吓到哑巴了。”
“啪!”争吵声和哭泣声在这一刻戛然而止,仿佛只剩下枣树上的蝉鸣和耳边一直回响的嗡鸣声。废弃的面包车在一旁静静地亵渎着我的悲伤。
我还没有来得及反应,脸上滚烫的热度提醒我挨了一巴掌。我望着眼前这个熟悉的男人,我十三年来朝夕相处甚至与之共生的男人,他眼底的不忍和失望都让我那么陌生。
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去过哑巴家,每次不得已从他门前路过,我都会匆匆加快脚步。
“因为他打过你?还是因为你妈妈讨厌他?”小红接着我递过去的咖啡,躺在沙发上懵懂地问我。
“不知道,”我说,“可能都有吧。”
“那你后来见过他吗?”
我笑笑,见过,只是再见面就是最后一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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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看到他时,他正在我们学校门口收垃圾,他佝偻着背,头埋进垃圾桶里,努力伸长胳膊挑选桶里的垃圾,我仿佛看到他因长时间倒置缺氧和挣扎后憋红的脸。
我的目光在他望向我时,匆忙转向一边,哑巴却从我的正前方一步一步走过来。他把双手用力蹭了蹭裤子,向我伸过来,带着毫无犹豫的气息又或是忐忑不安的心意,他想抱抱我,他颤抖的双手满是期待。
“别碰我!”我冷冷地说。他的手在一瞬间收回,他惊慌地再次把手狠狠地在裤子上蹭了蹭,马上摊开手掌让我看,然后“吱呀”着把黑黢黢的外套脱下来狠狠扔到他的垃圾车上,车子由于年久失修发出笨重的闷哼声。
他再次向我伸出手,那只健全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我。重复摩擦,重复摊开手掌,重复望着我。窒息。他失望的目光让我窒息。
“衡水,这个捡破烂的不会是你老子吧!”同班的同学推了他一把,他一个趔趄倒在地上,却不计较,马上爬起来擦擦手再摊开手掌让我看。
“放屁,”我恶狠狠地说,“一个臭捡破烂的哑巴还想当我的父亲。”我突然冲他喊:“你滚啊!呸你个丑瞎子,我和你才没有关系呢。”我不知道是想证明给谁看,故意幼稚地说了很多脏话。
“可能是在劝慰我自己吧。”我这样跟小红说。我那时固执地一遍一遍解释给路人,他和我没关系,不过是在心底告慰自己罢了。
说完那些话,我不敢再看哑巴,把头扭向一边,躲闪着他的目光。余光里哑巴的眼眶通红,他终于把手放下,不再坚持。
我忘记了,哑巴虽然是哑巴,虽然是瞎子,但他的耳朵是健全的,所以我说的话,他都懂。这一刻,我才突然发现,我再也读不懂哑巴的眼睛了,我再也听不懂他的咿呀乱语了。
“他去世的时候,我本来不打算回去的。”
“那为啥又回去了?”小红说着。
“回来吧,水水,妈妈今年也回家过年,”哥哥屡次打电话叫我,“姥姥也想你了。”他迟疑了几秒钟,“哑巴,他,不行了。”他的声音在一瞬间颤抖,我听见哥哥在电话听筒旁努力捂住嘴巴却仍抑制不住的轻微哭泣声。
“我可能太想哥哥了,我很担心他。”我喝了一口咖啡,望着小红。
我借了老师一千块钱坐飞机赶了回去。
哑巴家门口聚了很多人,哥哥跑过来抱着我,泣不成声:“水水,哑巴走了。”
一个穿着西装的年轻人走过来:“你好,我是张禾,上大学的时候曾接受过张先生的资助。”
张先生?我在记忆里仔细地搜索了一遍,是的,哑巴姓张,他也有名字,只是我记不清了。
“哑巴资助你?”哥哥声线颤抖着。
“是的,张先生每个月都会给我五百块钱和一封信。信里都会有你们,衡水、衡生。”
哑巴是个文化人,小时候哑巴还教过我们毛笔字,只是时间太久远了,我早已记不清了。
“张先生生前曾告诉我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一个就是没有替你们父亲照顾好你们,一个就是没有阻止村里人砍掉那棵枣树。张先生真的把你们当成了自己的孩子,他很爱你们。”
我想起八年前,在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村里人非要砍掉这棵连我和哥哥也认为惹是生非的枣树时,哑巴拼了命地阻止和挣扎。连我和哥哥也不懂,他那时固执地坚持,不过就是为了守护住我和哥哥的童年,我们仨的记忆。
哥哥“扑通”地跪下,磕了一个响头后大喊了一声:“爹!”那声爹像春日里初生的嫩芽,在我柔软的心尖上破土而出,然后拼了命地生长。我看到那辆废弃的面包车终于被当作死者的遗物丢弃掉。
“你喊他爹了吗?”小红抹眼泪。
我没说话,手机里突然传来简讯,还没来得及打开手机,就听到小红的尖叫:“哎呀,衡姐,父亲的文章,导师说你获奖了。哎,你不是没有父亲吗,衡姐?”小红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忙低下头。我摇摇头,小红实诚的心眼总有一天会害了她。
“我亲生父亲在我刚出生没多久就去世了。”
“你怎么知道的?”小红说完抽了自己一大嘴巴子。
我苦笑,端起咖啡:“在很多年前的一天下午,我偷听我妈和姥姥吵架时知道的,父亲死于车祸,是司机醉酒驾驶造成的,那辆车就在哑巴院子里。”
咖啡朦胧的雾气挡住了我的视线,像是瞎子,我看不清小红的脸究竟在什么方位。(作品名:《无言》,作者:公子乔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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