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一矿企经政府建议招保安维权，结果差点被打成“黑社会”

撰文｜秦仲海 陆火

“看你横还是我横……玩死你！我跟你讲，坐在这个位子上的人，这会儿都得规规矩矩说上一句‘我错了’……然后求得咱们原谅，才有从轻的机会。”

辽宁省辽阳市公安局办理的民营企业家宋志强“涉黑”案，出现了侦查人员讯问时威胁犯罪嫌疑人的一幕。说完这些话后，该侦查人员一边叫着“我弄死你”，一边将矿泉水泼向嫌疑人。

侦查人员威胁、恐吓等刑讯逼供的过程，被全程记录在同步录音录像中。

2024年11月29日，宋志强一审被认定“寻衅滋事罪”“妨害作证罪”“非法占用农用地罪”，获刑5年6个月。检方指控的“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则未被认定。

一审判决对宋志强等人“涉黑”的指控不成立

一审法院认为，宋志强等人不具备黑社会组织的任何特征。笔者获悉，宋志强本人在“去黑”后提起了上诉，坚称自己无罪。

目前，辽阳中院已对该案进行二审审理，尚未作出判决。

01 平均年龄60岁的“老弱病残黑社会”

现年67岁的宋志强，是辽宁鞍山的一名民营企业家。2000年，宋志强通过鞍山市岫岩县牧牛乡政府的招商引资，投资并承包了当地的范家沟铁矿。

经宋志强投资、经营后，企业逐渐扭亏为盈；2005年，宋志强购买了铁矿，将企业转变为个人资产，亦即后来的岫岩县创大矿业有限公司（下称“创大矿业”）。

宋志强亲属提供的资料显示，创大矿业多次获当地政府颁发的荣誉称号，每年纳税上千万元，2014年因纳税贡献入选鞍山市纳税百强企业。

此外，宋志强本人多年持续向社会捐款捐物，资助贫困学生、受灾群众等。据不完全统计，其捐助的爱心款达上千万元。

创大矿业历年所获的荣誉

这一切，在2022年5月戛然而止。该月，宋志强因涉嫌“寻衅滋事罪”，被辽阳市公安局采取监视居住强制措施；2022年7月，宋志强被批准逮捕。

根据知情人士介绍，宋志强案系辽宁省公安厅将“涉黑涉恶犯罪重点线索”交辽阳市管辖办理。

与宋志强一同被抓的，还有创大矿业的6名保安（或已离职保安）。他们被指控犯“寻衅滋事罪”“故意伤害罪”“非法占用农用地罪”“非法买卖爆炸物罪”“妨害作证罪”等。

最重的指控罪名，则为“组织、领导、参加黑社会性质组织罪”。

辽阳市白塔区检察院指控称，宋志强“为扩大势力、聚敛财富……拉拢网罗人员，以成立保安队为名，利用保安队员以寻衅滋事为手段，肆意侵犯群众利益，使保安队员成为其气压、残害群众的工具和帮凶，逐渐形成以宋志强为首的黑社会性质组织”。

白塔区检察院指控宋志强等人“涉黑”

笔者注意到，以2022年案发时间为限，彼时，7名“黑社会”的年龄，分别为65岁、61岁、66岁、54岁、59岁、54岁、62岁——平均年龄，刚好是60岁。

一名辩护人指出，该案所指控的“黑社会”，由1名企业家和6名保安组成，7人皆为老者，如此微型且畸形的“老弱病残黑社会”，实属罕见。

02 政府建议下招聘保安维权却成“犯罪”

根据公诉机关的指控，宋志强“黑社会性质组织”的“犯罪事实”，主要围绕保安队所实施的一些行为；除“黑老大”宋志强外，其余被告人的身份，皆为保安或前保安。

宋志强亲属则介绍，创大矿业的“保安队”，是出于维持矿山秩序和财产安全而成立；与部分闹事村民发生冲突，系出于维权、事出有因，不该被指控为犯罪，更不应被认定为“黑社会”。

笔者获取的案件资料显示，创大矿业经营期间，与当地村民曾发生过多次冲突；有村民数次冲击创大矿业的厂区、打砸保安室等。

岫岩县法院2012年11月作出的一份刑事判决书显示，宋志强承包矿山后，有村民要求补偿，经法院判决败诉后，多名村民于2011年3月至4月围堵矿山；最终，三名村民因破坏生产经营罪获刑。

三名村民因破坏生产经营罪获刑

知情人士介绍，村民与创大矿业的冲突根源，在于创大矿业的经营行为与村民的利益诉求之间形成了冲突。

宋志强亲属则介绍，创大矿业曾多次向当地职能部门求助，希望能派警员到矿区维持秩序；但相关部门建议创大矿业自己聘请保安人员。

当地政府认为，部分村民阻止矿山正常生产“属违法行为”

在政府职能部门的建议下，宋志强聘请了曹某等6名保安。该6人中，除曹某在矿厂工作了四年外，其余保安工作的时间均不长。

宋志强亲属说，其中的高某于2007年5月入职，仅工作一个月后便离职；张某工作了三个月后离职；王某工作时间约半年。

该案开庭审理时，一名辩护人在庭上指出，大部分保安入职时间极短，有些互相之间甚至没见过面，却将这些人员均指控为“黑社会成员”，显然不妥。

该辩护人还强调，创大矿业本身便是部分村民因利益诉求而破坏矿企生产经营的受害者，保安队是为了应对不法侵害、保安企业合法权益而成立。

“公诉机关指控的事实，特别是寻衅滋事事实，不仅不应被认定为犯罪，总体上反而具有防卫的性质。”辩护人表示。

事实上，针对部分村民要求创大矿业给予经济补偿的问题，笔者获取的一份于2011年3月作出的《情况说明》称：

政府认为，村民提出的“让矿山给村民一定经济补偿”的要求，无正当理由，村民阻止矿山正常生产，属于违法行为。

03 有侦查人员讯问时威胁、恐吓嫌疑人

该案庭审时，辩护人还指出，侦查过程中，办案人员存在刑讯逼供、疲劳审讯、威胁恐吓、指控诱供等非法取证问题。

辽阳市白塔区法院作出的一审判决书亦显示，多名涉案人员的讯问笔录因违反法律规定而取得，被予以排除；其中一份讯问笔录被排除的理由为，不排除疲劳审讯的可能。

一审判决书显示，多份讯问笔录被作为违法证据予以排除

多份违法取得的讯问笔录被排除的背后，还有更多令人触目惊心的威胁、恐吓被讯问人的违法情形。

根据公开庭审的情况，辩护人曾当庭指出：侦查机关讯问时的同步录音录像，清晰、完整记录了侦查人员直接刑讯逼供、威胁、恐吓、辱骂等情形。

例如，2022年5月17日，侦查人员在讯问一名嫌疑人时称，“看你横还是我横……玩死你！我跟你讲，坐在这个位子上的人，这会儿都得规规矩矩说上一句‘我错了’……然后求得咱们原谅，才有从轻的机会。”

该侦查人员还一边叫着“我弄死你”，一边将矿泉水泼向嫌疑人。

又如，2022年6月7日，侦查人员在讯问一名嫌疑人时，用手推其胸膛、用手指戳其头部，口称“我这个人脾气相当不好……我现在是警察，你是犯罪嫌疑人，你最好也给我眼泪汪汪，我TM可以饶你一命……”

该侦查人员还称，“我告诉你，你不好好说，别人来好好说，事我都算你头上。来这住一段时间，全说你指使的，我全算你头上。”

此外，辩护人在庭上指出，案件还存在疲劳审讯、只有一名侦查人员在场、部分侦查笔录没有讯问同步录音录像或录像不完整等诸多非法取证情形。

辩护人指出，尽管一审法院已将部分笔录作为非法证据予以排除，但仍有大量非法言辞证据未被排除。

“这些刑讯逼供的违法情形，已经记录在同步录音录像当中。”宋志强亲属说，非法取证的事实十分清楚，希望二审法院能够依法查明事实、进一步排除非法证据。

04 毫无“黑社会”特征，一审法院坚决“去黑”

该案公开开庭时，宋志强本人曾当庭披露该案“非常严重的人为案外干预”的问题。

他说，本案的真实案发原因，系一名级别较高的领导欲帮助其亲戚、抢夺宋志强经营的铁矿。另一名被告人亦当庭喊冤：“案件从一开始就有人为干预，有一只手在背后推动。”

笔者获悉，宋志强等的辩护人作了无罪辩护。辩护人认为，宋志强等人不构成黑社会性质组织，既没有明确的组织者、领导者，也没有基本固定的骨干成员，更没有任何组织规约、职责分工。

辩护人还指出，该案中，少数村民长期缠访闹访、滋事堵路等，致使创大矿业自2014年6月便被迫停产至今，“天底下大概没有比这更颠倒黑白的事情了。”

2024年11月29日，辽阳市白塔区法院作出了一审判决。其中，宋志强被认定犯有“寻衅滋事罪”“妨害作证罪”“非法占用农用地罪”，获刑5年6个月。

白塔区法院一审判处宋志强刑期5年半

检方指控的“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则未被法院认定。在判决书中，白塔区法院指出，“黑社会性质组织”的组织特征、经济特征、行为特征、危害性特征，该案一个都不具备。

“该组织成员之间结合紧密度较低，部分成员之间关系并不密切，大多数成员与被指控为组织、领导者的宋志强并不熟识。”白塔区法院认为，该组织的稳定性较差，成员之间流动性强，且并无成文或事实上的组织纪律及规约。

白塔区法院还指出，创大矿业保安队并没有通过违法犯罪活动获取经济利益的情形，涉案保安人员只是从企业领取正常工资。

一审法院认为，宋志强等人不具备“黑社会性质组织”的任何特征

白塔区法院同时认为，该案多起寻衅滋事案的发生原因，系由矿企与当地百姓存在矛盾、百姓到矿区组织生产、经营情况下发生，均有一定程度的被动性，且目的是为了保障铁矿的生产经营，“即使构成犯罪，也不宜认定为欺压、残害群众。”

法院指出，目前并未发现宋志强等人有“主动出击”破坏当地群众生产、生活秩序的行为；保安队与周边村民发生起诉书所指控的冲突后，警方均接到报警，并进行了不同程度的处理。

宋志强已上诉至辽阳中院，正等待最终的司法裁判

被摘掉“黑社会”帽子的宋志强，对一审判决认定他犯有三宗罪的结果并不认可。

他说，自己和创大矿业，是部分村民错误“维权”的受害者，反被定为犯罪，如此判决，不合法理人情。

笔者获悉，宋志强上诉后，辽阳中院已对该案进行二审审理，目前尚未宣判。

宋志强亲属表示，希望二审法院厘清事实，依法作出公正判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