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松新书《看的恐惧》：他塑造并分类恐惧的能力无人能及

每个人的童年，都有那么几篇读完吓得睡不着觉的故事。在中国科幻的世界里，韩松的《看的恐惧》，一定是许多人心底那片阴影。

这篇故事发表于千禧年初，讲到一名新生儿拥有十只眼睛，科学家检测发现婴儿眼中所见只是一片灰雾，而这灰雾才是世界的真实样貌。父母惊骇万分：那我们眼中的世界，又是什么？

几十年过去，韩松带给一代人的精神冲击并未消散。那些孩子窥见真相、水体活过来凝视你的故事，像眼睛般持续回望读者。小时候看得夜不敢寐，后来连题目也忘了，余味却始终萦绕。

如今，韩松最新短篇集《看的恐惧》带着那些故事回来了。这本书精选他影响了一代人、横跨两个世纪创作的14篇小说，体裁、风格各异，却共同集结于此，每一篇都呈现着一种“看的恐惧”。

但“看的恐惧”远不止一本韩松的吓人故事集，也不只是一个简单的篇名。它是贯穿韩松创作的核心意象。原小说并不长，仅有万字，不是他最为大众熟知的作品，却让许多老科幻迷念念不忘。它像一枚楔子嵌入韩松创作的底层：记者的观察、瞭望者的警觉、他内心的忧虑和写作的本质——看是姿态，恐惧是底色。

宋明炜更是将“看的恐惧”视为韩松的整体风格乃至中国科幻新浪潮的内核：凝视并克服恐惧，从而抵达幽深不可见的真相。他认为韩松继承了鲁迅在《狂人日记》中的疯狂与洞察，揭开现代技术文明的表象，颠覆已有秩序。“看的恐惧”不是“不敢看”，而是鼓起勇气去“看”，去面对当下世界的不可思议之处。这正与科幻源于现代科学、提供反直觉思维方式的特质重合。

韩松在序言中写道：“这次收入本书的篇目，记录了我更漫长的科幻创作历程。”现在，翻开本书，你将从“看的恐惧”这一线索出发，深入韩松的科幻宇宙。就像午夜梦回时刻，推开那扇你既害怕又渴望的门——

这次，你已经准备好直视其中。

*预警：本文含小说剧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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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14种“看的恐惧”

假如你是科幻迷、韩松迷，这本书你一定要收藏。那些你“多年前第一次读到就震撼不已、毛骨悚然许久”的故事，都在里头。

洛夫克拉夫特认为人类最古老、最强烈的情感是恐惧。恐惧也正是韩松创作的底色。他直视恐惧，直白地描写恐惧，绞尽脑汁、不遗余力地呈现恐惧的各种形态。

有时，他笔下的恐惧极度简洁。《天下之水》是对“水”的恐惧，《地球是平的》是对“大地”的恐惧，《地铁惊变》是对“高速列车”的恐惧，《绿岸山庄》《宇宙墓碑》写到了对“星空”的恐惧，而开篇提到的那篇小说，仅用“看”这个动作就引发了全人类的恐惧。

他塑造的恐惧也可以很复杂，比如对爱、死亡、时间、失控和循环的恐惧。

《冷战与信使》和《逃出忧山》讲述了对“爱”的恐惧。

在《冷战与信使》中，主人公爱慕一位女子，女子的心上人却是从事保密工作、以光速在星际间传递消息的"信使"。随着冷战结束，信使消失了，主人公终于与女子组建家庭，却得知妻子曾是间谍，当初接近信使只为窃取机密，而冷战从未真正结束。

在《逃出忧山》里，一对婚姻破裂的夫妇重返昔日定情之地，却遭遇超现实灾难。那里空无一人、时间停滞、水电通讯全断，两人决定一起逃离，却又难掩情感裂痕。当主角发现一切可能与自己的实验有关时，故事戛然而止，"忧山"本身则暗示着某种精神困境。

下面这几篇探讨了对青春、衰老、食物、医疗或不同形态"群体狂热"的恐惧：

在《青春的跌宕》中，人类注射"青春防疫针"使中年和老年阶段消失，对自然衰老的记忆被抹除。《老年时代》聚焦老龄化社会的未来困境：在一个狂热追求长寿的世界里，社会资源、医疗技术和人工智能主要服务于延年益寿，形成了畸形的"老年统治"结构。

《天道》中，人类为满足口腹之欲残忍地烹制动物，动物在恐惧痛苦中死亡时产生报复性致病物质。而“欢乐屠场”基于“顺天行事”的饮食理论，让动物在欢乐中死亡，制造出前所未有的“健康”美味。创作于千禧年初的《无名链接》则描绘了一场荒诞的虚拟偶像崇拜。网络世界“神界”的创立者“神”拥有十几亿狂热粉丝。一次意外让主人公窥见“神”的真身——其貌不扬，内心空虚，将精神寄托于一个神秘的“无名链接”。主人公推广了“无名链接”，信徒集体涌入新的虚拟空间，“神”被遗忘，“无名”成为了新的寄托。

韩松还频繁描写对“未知”的恐惧。

《看的恐惧》中，婴儿之眼能透视世界本质，使自以为看清一切的成年人陷入恐慌。在《绿岸山庄》里，主角揭示宇宙可能是被改造过的，亲人也可能是假的。《宇宙的本性》又呈现出另一种“真相”：宇宙不但是被制造的，而且无论其中的微观文明还是宏观宇宙本身都在周期性自毁，连记录这一切的记录员都已厌倦，“宇宙的本质是厌倦”。

《地铁惊变》里，一列地铁在运行中失控，乘客在封闭车厢里发生异变，甚至演变成新物种。主人公爬到车头查看，发现列车似乎在无尽星空中穿行。列车最终停靠在一个奇异站台，已异化为各种形态的幸存者换乘新列车，驶向不同的“新世界”。

韩松塑造出具体而奇特的恐惧，撼动了对世界确定性和可知性的信念，其实是他不吝惜解剖自己——在我们所处的世界中，许多事物在他心里产生了巨大的困惑、警觉与震颤，而他则诚实地将它们袒露出来。

他将恐惧细分为千百种类型：幽默的恐惧、讽刺的恐惧、简洁的恐惧、不动声色的恐惧、很“美”的恐惧，以及对不同事物的不同恐惧……这种精准塑造与分类恐惧的能力，在今日中文世界无人能及。

正是这种能力，使他笔下的恐惧可以穿透时间，无论年龄、心境、身处何时何地，无论第几次阅读，感受到的战栗都丝毫不减。

二、一次“没有答案的航程”

比起厚重的韩松全集，本书收录的14个篇目短小精悍，流畅易读，能让你一次性领略韩松的多种风格，体裁涵盖寓言、怪谈、故事新编等，笔调或幽默、或古典、或先锋......

他的创作没有固定形态，永远变幻莫测。

《宇宙墓碑》通过考古式叙述，揭示了宇宙墓碑风俗的兴衰。旧时代人类曾为牺牲的太空开发者建造恢弘陵墓群，遍布各大星系，宇宙殡葬业一度兴盛，经历种种乱象后突然消失。后人考古这一奇特风俗时发现了最后一位营墓者的手稿——ta在偏远星球自建墓穴，与宇宙融为一体，其手稿则暗示了时间的轮回。

《绿岸山庄》是一则封闭山庄中的宇宙探索怪谈。宇航员弟弟近光速飞行后返回地球，时间已过去40年。哥哥带他前往父亲曾投身地外文明研究的绿岸山庄，揭示父亲发现宇宙可能是“伪造”的真相。弟弟代表的太空探索精神与父亲的研究形成冲突，其存在也变得可疑，暗示现实已被篡改。最终，湖水、群山、蝉鸣、星空依旧存在，人类的意义却已变得模糊。

《地球是平的》以历史探险的笔法，对哥伦布航海史进行"故事新编"。1492年，哥伦布并未抵达美洲，而是航行至世界边缘，发现地球是平的，海水坠入虚空。他带回虚空中的“以太”样本，开启人类对异世界的探索。现代美洲文明实为异星文明，扁平地球早已消失。叙述者从美洲（异星）归国时被告知“目的地可能已被隔绝”，暗示世界再度被隐藏。

“中式历史探险”《天下之水》构想了南北朝地理学家郦道元的奇遇。郦道元痴迷水文，某日在壶口瀑布发现一潭会说话的红色异水“堪影”。隐士解释这是海洋的化身——因战争导致陆地毁灭，某支人类族群进化为水生形态，避难途中意外落入此时空。郦道元未能拯救“堪影”，隐士也消失不见。晚年他遭政敌陷害赴死，血液最终汇入他曾畏惧的海洋。其《水经注》部分手稿焚毁，唯留关于壶口瀑布的记载。现代篇揭示壶口瀑布水质突变，暗示水的神秘本质仍在延续。

《没有答案的航程》中，某个生物在封闭船舱里醒来，拼命思考自己是谁、从何处来、往何处去，最终徒劳一场。读韩松就是一场“没有答案的航程”，你可以无限解读，却永远无解。他所探寻的世界本质可能是一片迷雾、一汪深水、一节列车、一碗面条，给你一百万种有趣又毛骨悚然的回答，而他至今仍在寻找新的答案。

这本选集中的小说，创作时间跨度之大、文风之迥异，使人常常在某些段落觉得“不像韩松”。然而“不像韩松”就正是韩松。巨大的多义性和不可解，加上文字创作量之多，使人们越研究他，越不懂他。戴锦华说韩松敲响警钟，姜振宇说韩松的思想来源于中国人的现代化体验和古典诗词，宋明炜指出韩松将对深渊的凝视具体化了，刘慈欣说他写的是三维科幻，学者们认为他于中国语境中再现了洛夫克拉夫特式的不可知论和鲁迅式的质询，还有那些无数次被印在腰封上的标签：“赛博时代的卡夫卡”、“技术时代的聊斋志异”......

这些都不足以形容他。

今天的人类语言尚且无法准确描述韩松，他是一种不可名状。

可是，无法言说、极大丰富、千变万化，不就是恐惧的终极形态吗？

翻开本书，重温那些你熟悉又陌生的故事，看害怕地铁、飞机、鬼怪和玩偶的韩松如何写出最深的恐惧。假如你从小就喜欢深夜胡思乱想，怕黑，怕走夜路，不敢看深水，害怕奇形怪状的虫子、阴影或玩偶，这本书就是投入你心湖的一粒石子——“咚”的一声，一切都回来了。

作者 | 船长

未来局珍贵课件，了解韩松的其他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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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看的恐惧”这一底层线索出发

深入韩松的科幻宇宙

看害怕地铁、飞机、鬼怪和玩偶的韩松

如何写出最深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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