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的星空》：又一部能打的动画黑马？

说到曹操，我会自动代入鲍国安、陈建斌等等老师的脸。

我潜意识中，有一种很荒谬的惯性，好像曹操刚出生也好、三岁也罢，总之一出场就应该是“中老年沧桑忧患脸”。

可能我对很多历史人物，都有这种错位而不自知的下意识。

《三国的星空第一部》，曹操是檀健次配音，他的声线控制应该也做了一些乱世沧桑感的处理，但整体依旧偏年轻。

看片之前我想象不到司马昭能配音曹操（bushi）,看完之后觉得挺贴。

这部动画的基站大战，整得也挺大场面。

文物复原和设计，还挺考究。

影片对曹操名篇的引用，也都契合情境，千古名篇有血有肉具象化。

来，展开说。

一，士族和“遗丑”

《三国的星空第一部》是从曹操视角讲故事，再次强调，这版曹操，不是我们熟悉的忠奸叙事里的“汉贼”曹操。

某种意义上，有点像用诸葛亮的方式打开曹操的前半生？或者说，是诸葛+曹操？（bushi）

感觉这部电影中的曹操，也算为汉室鞠躬尽瘁了。

素材取舍方面，“少好飞鹰走狗，游荡无度”的荒唐事儿，为济南相时“奸宄逃窜，郡界肃然”的小功业，杀吕伯奢一家，为父报仇“所过多所残戮”等等等，一并被省略，大约出于体量考虑和情感色彩。

起于幼年曹操和袁绍“你究竟是救我还是害我”的故事。

成年版，则直接从诸侯会盟讲起。关于这段我们很熟悉的表述，曹操见诸军置酒高会、不图进取，“今兵以义动，持疑而不进，失天下之望，窃为诸君耻之”。

影片用了他给袁绍信件中的“我自西向”，从这个视角看曹操孤军西去，倒也不能算“异说”。

曹操和袁绍的关系变化，贯穿影片始终。曹操家世当然比不得袁绍，他被骂“赘阉遗丑”，哪比得上四世三公的袁家。但毕竟都是很靠近权力中心的子弟，而整部影片中，袁绍的“名士风度”，和曹操的不拘一格，都构成鲜明对比。

是青梅竹马此后分道扬镳、刀兵相向的戏剧故事，也是某种价值明喻。

这俩，一个衣冠楚楚，饮食起居无一不精美；一个泡着脚就踩着满脚泥巴，蹦跶着来了，日常一个饼和狗子一起分着吃。

袁绍褒衣博带，矜（装）贵（X）站在那里，就是门阀的具象化、假名士假风度的具象化。烽烟战火四起、万民水火，他高台美酒、嫉贤妒能，煊赫之下处处是败亡之际。

另一边，曹操领着小狗子，外出征讨四方。

我挺喜欢影片对曹操袁绍分合的处理方式，是乱世两个个体的反目成仇，从两小无猜到对垒官渡，同来何事不同归，但又不止步于此。

东汉末年的世家大族，后来进一步发展演变成东晋的门阀政治，阎步克先生在田余庆名作《东晋门阀政治》基础上，进一步论述门阀政治虽只东晋一朝，但士族政治是从汉末到南朝的大议题。

换句话说，几百年脉络中“士族”都是绕不过去的一块。

魏取代汉，后来晋取代魏，至少形式上都是禅代。常有学者论及，禅代和推翻前一个朝代的暴力革命，利弊皆有之。禅代相对和平，百姓不用受流离战乱之苦（高平陵之变杀曹髦，但和席卷天下的战乱不同）。禅代的问题在于，并未彻底清洗前一个朝代的统治集团，从魏到西晋，某种程度上，核心还是原来那一大批高门极其后裔。

仇鹿鸣在《魏晋之际的政治权力与家族网络》中，反复提及“构成司马氏集团的核心，大都是与司马氏兄弟有通家之好的曹魏功臣后裔”。

所以，站在这个角度看曹操和袁绍的关系，也不仅仅是昔日少年郎的反目和分道扬镳，那也是大族袁绍和“作风不像士族”的曹操的大线条。

高门假高、遗丑未必丑，选择曹操和袁绍来做人物关系，是很典型的戏剧思路，而人生如戏之外，又浸透着更复杂的背景余音。

二，从小朋友到少年天子

我之前在书中读到“秋七月,杨奉韩暹以天子还洛阳”时，没啥感觉，瞄一眼就过去了。

反倒是在动画片里，具象化看见了这句背后的苍生悲苦。

山河残破、万民凋敝，洛阳城已经被董卓烧毁在烽烟中，少年天子千里跋涉，举目苍凉。

易中天老师专门论述了他眼中的刘协为啥不是窝囊废，他有他的文献支撑和逻辑链条。

我从我作为观众的角度出发，想说的是，这版刘协，让我切实产生了从小朋友刘协，到少年天子刘协的生动观感。

长安乱，洛阳焚，而刘协小朋友，才那么一点大。

对着批文，一度很孩子气。

他一度很开心，批不批痰盂这件事，终于轮到我话事啊哈哈哈！这和隔壁“啊哈哈哈我今天可以多吃零食”的小胖子，有什么区别？都是孩子。

区别在于，他是乱世中，徒有虚名的大汉天子。

他的高兴维持不了几秒，迅速黯淡“何必为难他们呢”，又在痛苦中成长为祈雨时要以身受刑的少年天子。

万方有罪，罪在朕躬，这句很格式化的套话，真心实意从少年刘协嘴里说出。

从不幸的小朋友刘协，到末世之哀中念念苍生的少年刘协，到生死关头仗剑出营的少年天子刘协，这是一条完整、有血肉的人物故事线。

三，从枭雄到苍生

特别感动我的一段，是曹操向汉天子讲述他见过的洛阳城。

我们实在太习惯从未来的角度看“汉贼”曹操，比如我就很难忘记翦伯赞先生所论“曹操把黄袍当内衣穿”，但不论是否以汉贼来看待曹操，都无法彻底抹杀战火烽烟中、一个故人对故都的唏嘘情感吧？

曹操年轻时，当过洛阳北部尉，就是负责洛阳北部地区治安的县尉。往日的洛阳，于曹操而言何等熟悉。

我很喜欢影片中这段说洛阳，那是大汉天子与汉臣，那也像一个年长者，对不曾有幸记得往日的少年，在车如流水马如龙的幻境中，唏嘘说当年。

既是庙堂视角，又有浓郁的民间性、人情性。

又是一种不言自明的天下苍生情感，是他们共同的故都黍离之悲、盛世华章愿景。

影片当然也提及了很重要的屯田，众所周知那个时代背景，“是岁，谷一斛五十余万钱，人相食”，所以屯田何其关键。

影片中甚至有一幕，将鼎替代为粮仓。我读书少我不知道“粮仓代鼎”是否有历史记载出处，以我武断的直觉、这不太像，这太有“人民性”了。

但我很喜欢这一笔粮仓。

曹操如何看待他的兵，我们谁也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但2025的电影讲天子讲天下纷争，落点在“民”在“为民”，我觉得这是是非黑白脸谱之外，真正重要的一笔价值取向。

《三国的天空第一部》当真是曹操“吹”吗，真正表达的或许是，门阀为轻、民为重，甚至是天子为轻、民为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