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路上 ‖ 把心脏还给心脏

4

北京之秋之四

第十九天

炒菜放小钉子

高中三班同学会的时候，扬跟我提到新，说大学时代，我们三个在一起 在上海溜达并拍照，我就赶紧跟她要了新的微信联络，并约了今天饭饭。

新不是三班的，所以没参加这次同学会，但她跟我是初中同班，文科班同班。尤其有渊源深厚的是上大学的时候，新在复旦，我在杭大，我们俩会在十一之类假期凑一起，挤在她或者我的宿舍的小床上，一起蛐蛐大大咧咧北京人在南方人堆的疙里疙瘩感受，这不是简单的同类之间肆无忌惮的地图炮，是北方孩子首次作为异乡人对陌生环境的测试反应。现在我的他乡朋友多过北京朋友，生活在异地异国的时间远远大于故乡，自然而然有了包容和懂得之心，但挤在小小上铺蛐蛐非我族类是必经之路。

暑假或者寒假回北京，我也跑去新家找她玩，到吃饭时间，她会手脚麻利地焖米饭，炒两盘菜，我俩呼呼吃接着聊。那时候的我，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厨艺为零，对新能光速开饭的本事，佩服得五体投地。后来毕业，我们都回到北京，那年动荡，我很快南下，再南下，直到南半球，一晃将近四十年没见了，再次勾搭上异常兴奋。

插播一下今天一早带着墨镜和帽子出门跟赴新和扬之约，楼梯口迎面一个老太太带着个小孙子还是孙女上楼，老太太笑嘻嘻地对着孩子跟我打招呼，说奶奶要出门喽，我肯定是愣怔了一下，背影僵硬地背对着一老一小什么也没说。老太太在背后含糊地说，是奶奶还是阿姨呀。玻璃心碎一地，在国内，我出门前都要收拾下自己，不像在纽村那么不要好，这还是一把被识别出来了，好吧，认了吧。

不是同学约，我是真去不到这么市中心的地方。从地铁站钻出来，看到北京站，多年不见，居然有点感动。

新请我和扬在国际饭店吃高大上晋商私房菜，见面没顾上叙40年的旧，我先倾诉了下早晨被叫奶奶的重大发生，新直接惊得趴在桌子上。同学同龄，我们处在对自己的魔幻年龄有点搞不懂的阶段，虽然这么多年没见，新的小表情完全没变，感觉我俩瞬间归位大学时代挤在上铺的两个嘀嘀咕咕小女生，有获得无条件支持的信任。

说到暑假到新家吃饭，新说，你当时还嚷嚷，说你害我，怎么在菜里放小钉子。哈哈哈，我个厨盲完全不认识花椒。后来人到中年才学做饭，记忆里观摩新做饭的小火苗一闪一闪，炒蔬菜永远要用几粒花椒炝下锅。没在父母身边长大，做饭没有得到家族长辈言传身教，观摩各路朋友做饭学到的基本盘，就算我的家传啦。

新送了我们她供职的国博网红凤冠霞帔冰箱贴，太喜欢啦，可惜是日周一闭馆，不然可以尾随新回她供职单位，看国家大展。

这组是新发给我的照片，图四右起新、扬、我在上海。我们一水儿的八十年代细眼睛。

新是文博专业的，文件管理就是棒，事后她还发给我很多我早就找不到了的珍贵照片。

话说文博专业是我当年还不懂欣赏，现在觉得超级棒的专业，对看展和怎么看展都兴趣浓厚，平时听播客，关于博物馆和考古的播客更新，永远置顶收藏夹。人晚熟如此，不仅到了要被叫奶奶的年龄，才知道自己真的喜欢啥，包括对学习知识和时间的珍爱也是，我现在有多努力，当学生的时候就有多不努力，大把大把浪费时间和精力让人发指。

饭后去后河，我们初中高中跑八百米和逃课的地方，当然新是学霸，她从不逃课。初一故宫也闭馆，所以午门外难得静谧，

从南池子走到东华门，就看到了红墙绿柳的最美后海， 我们初中高中上了六年体育课的地方，现在还记得要跑八百米之前的恐惧。后河除了很多宫女皇上娘娘在拍照，遇国旗班小伙子列队经过，小伙子们便装随便一走，都齐得像一个人，气场都无以轮比。小时候并不知觉，稀里糊涂地居然在这么美这么中轴核心的地方上体育课，国旗班的待遇。

沿后河走到西华门上南长街，就到了我们学校的位置，现在的大门已经重兵把守，学校位置比上体育课的后河更加心脏，是海里的一部分，现已搬迁南城，把心脏还给归心脏了。

当年经常旷课跑到后河来玩，拿个望远镜看对面中山公园长椅上的恋人，现在河对面是规模震撼的相亲角

和同学分手后，我跳上上学时候天天挤的五路车，转地铁，去京西大悦城取回眼镜，又搭公交车迷迷瞪瞪回到家。

第二十天

当回姑娘啦

昨天被叫了奶奶，今天又被叫了姑娘，这年龄跨度大的，直接闪腰。

早晨搭公交去西苑中医院，非早晚高峰，车空空荡荡，我埋头在某宝上戳戳戳不舍昼夜地下单，不知道身边什么时候坐了人跟我搭话：“姑娘，你知道多大年纪可以办老年卡吗？”我抬头看了下身边人，瘦瘦的很帅，花白头发有设计感的短发。我说六十岁，你还没到吧？人家都叫我姑娘了，我也都把情商提上来。

女人笑了，说，我都七十岁了，退休已经很多年，不过从来没办老人卡，不知道有什么用。我说那你办一个啊，可以免费公交逛公园什么的。她说公园那还是北京人能去的吗，人永远乌央乌央。我以前出门都是开车，今年从三月份起在治牙，每周都要去口腔医院，医院太难停车，就打车，就是车里常常一股味。我说对对对，我也是特别怕打到有味儿的车，每次上车都先憋着气，再慢慢开始呼吸，赌博似的，祈祷空气正常，偶尔碰到香喷喷的车，简直感激涕零。女人感觉公交遇知音，说就是就是，所以我今天就打算试试公交车，虽远但直达不用换车，发现空气比出租车好多了，我用军官证倒是也一样免费。就是听到很多人滴一声刷敬老卡，所以跟你打听打听。

我说军官证也能公交地铁刷吗？她说不能刷，上车出示一下就行。我说你是三部还是军科的？她说三部的。我说我是林科院的，邻居。她说我常去林科院散步。我说这事有点不平衡，三部军官随便来林科院散步吃饭，林科院穿过一下你们大院都不可以。她笑眯眯地说，那真不应该。

N多福利的老年证都没用过的退休女军官看起来很慈祥的样子，仍能想象在职的时候有多高冷。

下午在洋溢稻花香的玉东公园路走路去了，听说国庆长假进京大军先遣部队已经抵达市区，正在拖着箱子攻占地铁，家门口还能这么静谧空旷美好的地方溜达溜达，很感恩。

第二十一天

笑岔气了

今天本大聪明上线。

十一长假第一天，觉得哪哪儿都挤成鬼，还是林科院周边窝着舒坦。下午八子过来聊天，又给我买了双我俩都拥有无数双的哥伦比亚。

四五点钟时候，决定去看《浪浪山小妖怪》，八子查了下，附近影城都没有合适场次，我用关键词“浪浪”查了下，10分钟车程的华联商厦影城18:30就有一场，立马得意洋洋下单，只剩下不多的不挨着几个座位，没的选择赶紧买了，还觉得本地人没刷到，外地人小香手。下完单对自己有点含糊，拉着八子double check了下票，日期、时间、地点，都对！

马上拉上大吉出发，只有一个小时时间，先在mall里快速吃了个米村拌饭，然后走去影城，路上我跟她俩讲，我刚听了X博士一期节目，说在电影院最好按照票上的座位号坐，不要因为很多空位子就随便坐，因为那可能坐着文艺鬼魂，尤其老电影院，有些座位永远不卖，专门给他们留着的。三个人瞎鬼扯着说着话走得慢，到电影院时候已经开始广告了，八子还要去洗手间，我先摸黑安置了大吉。然后找自己的座位，因为是VIP火车双人沙发座，连续有人要求跟我换座位。把我二排最边边的座位换到了中间，和一个小朋友坐沙发座，小朋友一直在吃辣条。

广告完了，电影正片开始，我越看越含糊，说好的动画片呢？片名出来——《浪浪人生》，妈呀，不是《浪浪山小妖怪》，用浪浪关键词搜出来的，也没细看，买错票了。

之前不知道这个片子，也能看，韩寒导演的，演员阵容不弱，黄渤、范丞丞、殷桃、辣目洋子、常远、李雪华，付航，甚至刘德华都打了下酱油。不是纯喜剧，也不是纯励志，比较人生悲催无常但亲情值得的叙事，很久不看国产片了，中规中矩吧。

电影散场，站起身，八子看到我，用手指着我，俩人笑晕了。她上完洗手间摸黑进来以为自己进错了剧场，找不到自己的座位，只能坐在一个也不知道是不是有鬼魂君坐着的座位上，回头看看大吉坐在中间，心说原来大吉也走错了，错就错吧，就陪大吉看这个片子得了，现在明白了，是本大聪明买错了票。

第二十二天

这回浪对了

上午扬和八子来林科院找我玩，说起昨天我的事迹，又是一顿嘎嘎，我说我将功补过，重新买《浪浪山小妖怪》，一定要浪对一次。然后北京坊亲友团彻底失去对我的信任，我既失去了点菜权（动辄点一桌子素菜），又失去了买电影票权，人这一生就是失去的历程啊。

八子买了世纪金源下午6点的电影票，1点多钟出发先吃饭饭，虽然被剥夺了点菜资格，有鱼就行啊。然后三个人在mall里溜达着消食，现在是真没有购物欲，溜达就纯溜达，任何一间店都懒得进去。

差不多到时间，买冰淇淋去看电影。

现在国产动漫做得相当好，核心就是寻常普通小妖怪想上路也可以上路，不管是日常打劫还是话痨行骗出身，不管是钝感力自闭症还是体制内小混混，组个团出道就是巅峰，黄眉大王想吃童子童女可还行，合体放大招！就是动辄发出“你到底想要什么？”“我要活成自己喜欢的样子”的天问，这些话有点太起当代范儿，听着有点耳朵起腻。

第二十三天

疯儿和副主席

十一长假前两天怕人多一直没敢动弹，一直在城外猫着。今天大学同学疯儿和副主席约饭，战战兢兢奔了东边。地铁和路面都没有特别多人，估计相比进京游客，北京人出行规模更大。

下午回到林科院，旸送来她种的新鲜蔬菜，本来晚上打算不吃饭了，抵御不了被刚刚从地里收获的蔬菜的诱惑，炒了一大碗椒丝腊肉空心菜，太好吃了，不知道比纽村的蔬菜好吃多少倍。

第二十四天

大刘庄的亲戚来了

今天一早刚刚找回来的大刘庄的亲戚英姨一家到访，给我们送来了好多好吃的，最新鲜的玉米碴，新鲜棒子面，新鲜蔬菜，花生油，芝麻油，甚至粉蒸肉，三个人像扛来一个家。我家亲戚缘淡薄，突然有了这么巴心巴肺的乡土亲情，非常惶恐和温暖。

今天我老人家生日，晚上一家人去吃日料，唱生日歌，吹蜡烛，吃蛋糕的流程，我差不多有十多年没走过了，也非常不善于当主角，天生的边缘人士。不管怎么样，过生日算有了一家人聚会的理由，也是好的。

第二十五天

去头舅家打牙祭

和八子一起，一年一度去头舅奔赴家家宴，回国最幸福的是肠胃，最辛苦也是肠胃。

小院里郁郁葱葱，头舅大厨手艺，跑到厨房按住他少做几样荤菜，老北京三鲜炒疙瘩，然后几样清爽小菜，芹菜拌腐竹，金糕糖藕，笃茄子，炸咯吱盒，入心入胃好过大鱼大肉。

饭后带着头舅的手造木器礼物，梅花姨的手造月饼，大包小包告辞出来，去东四出名的铁手咖啡局咖啡，跟八子聊到五点多钟，互相倾诉了下心中困惑，很多事都是当局者迷，我们俩可以互为镜子。我虽然好朋友不少，还是跟八子最默契，最心有灵犀，到底同一个爹妈生的，估计很多共同的宇宙信息和量子纠缠，所以说得到一起，笑得到一起，聊天时候很少用得到重复性解释修辞，都是秒懂。

后面的私货：

我和八子会在没有事先知会的情况下，一而再买同样的衣服鞋帽，会在众多物件中，选中同样一款。表面上看起来，八子活跃亲民，我孤僻冷清，挺不一样的俩人。其实骨子里都是那种很不主动联络，不善于呼朋唤友，一个隐性，一个显性茕茕孤立的性格。所谓手足，很多物理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