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超市撬动的小城生计：沾上胖东来，就能挣上钱

早上九点，苏洁已经在胖东来时代广场门口排了半小时队。她手里握着两部手机，一部拍照，一部接单——今天，她要帮三位外地客人抢购和田玉。而在她身后，来自福建的研学团正穿过地下通道，导游手里的喇叭传出：“这里就是胖东来，中国超市的天花板。”

在河南许昌，流传着这样一句话：“只要粘上胖东来，你就能赚住钱。”

从一家地方商超到“不挂牌的6A级景区”，胖东来如同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在这个豫中小城激起层层涟漪。研学、代购、代泊车、民宿、快递……以胖东来为圆心，一个独特的经济生态圈正在形成。

胖东来帮助很多人完成了“逆风翻盘”，也改变了很多许昌人的事业走向。这座城市的商业逻辑与生活肌理，正在被一家超市悄然改写。

朝圣者与布道者

11月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周三，在许昌市时代广场门前的七一路上，停在路边的大巴车门打开，两名带队讲解老师下车，做好分工，引领着车上的企业家下车，他们即将穿过地下通道，走到马路对面的胖东来时代广场，从口音上听，这是一波来自福建的企业家。

等他们进入商场就会发现，商场四周聚集着和他们一样，来自全国各地的研学团。其中，紫龙正带着二十多位来自省内各地的企业家，在商场内按照事先设计好的路线，逐一讲解。有时，也会碰到不同的研学团在同一区域“撞车”，大家默契地错开，为对方留出空间。

对于紫龙来说，胖东来是他的新事业。作为一名前媒体人，他现在的身份是“胖东来文化践行者和传播者”。

这一转变始于2023年4月。当时，一群来自全国各地的企业家在听到他是许昌人后，恳请他带路参观胖东来。那是他的第一个“研学团”。如今，他的团队已经扩大到十几个人，每周接待两到三波来自全国甚至海外的学习考察团 。

像紫龙这样的“导游”在许昌并不罕见。在传统旅游业萧条的那几年，许多旅行社转型做起了“超市研学” 。

这些外地企业家为何而来？他们渴望见一见该公司的创始人于东来，并试图解开这个谜题：为什么这里的员工能在提供极致服务的同时，拥有令同行羡慕的薪资和假期？

“胖东来就像我们看着长大的孩子，”紫龙说，“外人看到的是最近两三年的爆发，我们看到的是它三十年的沉淀。”

紫龙接待的学习者以企业家为主。企业家们对胖东来的经营理念如饥似渴，常提出超出紫龙能力范围的请求：“能让我见见东来哥吗？”“能让我们的产品进胖东来吗？”

他会向学习者讲述这家企业的非典型哲学——创始人于东来告诫商人，人活着的意义不是为了赚更多的钱，而是“过一天快乐一天” 。这种近乎乌托邦式的商业理念，在竞争激烈的中国商界显得格格不入，却也因此吸引了无数在内卷中感到疲惫的企业管理者前来“朝圣” 。

他也常劝前来学习的企业管理人员：“要对标你在胖东来的哪个时期，而不是只看它的现在。”

胖东来研学业务发展到现在，不仅像紫龙这样的本地人在做，一些大城市的研学机构也涌入，包括一些针对企业家成立的商学院、经管班，后者更多的是把研学胖东来作为一个引流的产品，在价格上对专门做研学机构的团队来说，会带来一些冲击。

但经历了两年的发展，整个研学行业已经相对规范，当然也面临着一些挑战：当学习者能够更多地从社交媒体去获取胖东来文化细节时，研学机构做好内容的迭代升级就更为重要。换句话说，就是得讲点人们从短视频里看不到的。

而这，也越来越难了。

玉石狂热

如果说研学团是在寻找精神食粮，那么像苏洁这样的代购者则是在追逐实实在在的利润。

每天上午9点30分，商场大门一开，最先挤满人的就是珠宝区。黄金区稍显冷落，玉石区则成了战场——代购们第一个动作都是拿出手机拍照。

这里的玉石销售火爆源于一场讽刺的信任危机。今年4月，有网络博主质疑胖东来的和田玉价格虚高。然而，官方调查结果显示，其平均毛利率不超过20% 。这一结果反而成为了最好的广告，确立了其“真诚”的声誉。专柜每日刚营业便涌入大量顾客，每天供应数量有限，加上一些热门款式还有购买限制，这种供不应求，再度激发了消费者的购买热情。

苏洁做珠宝代购两年了。一开始帮外地朋友买，后来需求越来越大，干脆全职做起来。“正常月入五六千，对要顾家的宝妈来说，比上班自由。”

“今年开春的时候，和田玉还没有这么抢手，基本上来就能帮顾客买到。”但4月那次之后，就“越来越难了”。

如今购买需提前一天线上预约，每天100个号，一人半年只能抢一次。叫号后20分钟内，要么选1件手镯或7000元以上的商品，要么选2件7000元以下的商品（手镯除外）。

热度最高的时候，价值万元以内的平安扣、无事牌等小件饰品通常在上午十点前售罄，整柜商品最快两小时便宣告卖空。为应对激增的客流，门店销售模式也多次调整，开始实施实名认证、限号购买。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做珠宝代购的人越来越多。

“最麻烦的是你根本抢不到号。”苏洁说。

为了方便沟通，苏洁拿了两部手机，用来给客户联系，她先根据客户的需求，找到相对应的饰品，先拍照发给客户，让客户挑选。客户相中款式的话，苏洁会把价格和代购费快速地用计算器算出来，发给顾客，顾客转账，苏洁这才会下单购买。

抢不到就买号——靠前的号千元以上，靠后的千元以下。价差在于靠前才能选到上等货。以三万元的手镯为例，10%代购费是3000元，扣除买号的成本，还能赚一千多元。

玉石区也挤进远道而来的游客。一位安徽来的游客为了体验胖东来买玉过程，排队到晚上九点，中间只吃了一个馒头，最后买到两块“无事牌”，价格都在7000元以下。她的同行人里，有两位同伴没有买到，第二天同伴花了1600元，买了一个号，最终买到了一副价值30000多元的手镯。

“1600元的号我觉得值，我们跑一千多公里过来，没买到更亏，在别的地方买玉，可能你掏的冤枉钱都不止这个。”，这一趟，从超市到商场，这位游客花了将近三万元，几乎把所有想买的商品都买了。

代泊车司机：不再是到饭点才能开单

胖东来带来的不仅仅是财富，还有拥堵。但这也被许昌人转化为了商机。

上午十点，雨中的八龙路排起百米车龙。身着统一工装的代泊车师傅宋春边接电话边往停车场跑：“稍等大哥，我这就下去。”

忙完这单，他回到路边重新等单。这条路上，还有三位同行在等待。他们不主动揽客，只把牌子挂在胸前，等车窗摇下，才熟练报价：“18元起步，免费等10分钟，超时1分钟1元，50元封顶。”

“不管等多长时间，最多50元？”

“对，两小时50，三小时也50。”

在此之前，代驾生意通常只在午餐和晚餐后的醉酒时段活跃。但胖东来巨大的客流量填补了白天的时间空缺。“以前三五个人干，现在假期能有七八十人，”宋春说 。

对外地游客来说，时间珍贵。下单后，司机接过钥匙：“您先去逛，找到车位发定位送钥匙。”一单成交，路边立即补上一人，井然有序。

有趣的是，这种基于信任的服务似乎也受到了胖东来企业文化的熏陶。

“顾客不满意就全额退款——这是我们向胖东来学的，”宋春说。每停好一辆车，他都会拍摄详细的视频发给车主说明位置，展示离哪个电梯近。

更多的工作机会，带来是更加忙碌的生活。

为了节省时间，宋春一般只吃早晚两顿饭，他们身着工装，也需要维护平台的形象，除了泊车的时候，大部分时间司机都是在路边站立等着。“说实话，代泊车比代驾要累，代驾等单的时候还能坐下来歇歇，泊车一天回家躺下都能睡着”。

有的司机夜里跑到凌晨两三点，回家睡几小时，清早来做代泊车，中午继续代驾，晚上再泊车，回家歇一小时又出去当代驾。

现在，宋春的微信里有很多外地游客，不少人点赞他细心。过去单一代驾月入六千多，暑假加上代泊车，他拿过近万元收入。“有同事投入时间多，月入一万七八。”

一座城市的“社会器官”

胖东来刚火时，本地顾客挤不进去，曾埋怨“让胖东来还给许昌”。但慢慢地，流量外溢让小城受到前所未有的关注——餐饮、酒店等行业蓬勃发展，周边房子不愁出租。

当胖东来周围的房子开始不愁出租，外地人涌入这座城市寻找发财机会时，很多许昌人也在思考：近水楼台，比邻胖东来，我做什么也能赚点钱？

全家齐上阵的代购小团队、社交账号上的大小博主、各类研学机构……这座城市因胖东来而改变生活的人不计其数。不可否认，它给许昌人带来了更多的机会。

更深远的是，在胖东来的示范下，不仅仅是商超，许昌服务行业的整体水平实现跨越式提升。“胖东来式服务”甚至列入当地政府文件，成为政府部门提升职能的样本。对许昌市民而言，胖东来早已超越商业符号的意义，成为城市自豪感的重要来源。

“胖东来还能火多久？”

有人觉得三到五年，有人觉得还要十年。

但或许，问题不该这样问。

这是一家企业与一座城市的共生实验。它不仅输送商品，更像是一个“社会器官”，为这座城市输血、造血、激活细胞。企业塑造城市，城市也成就企业。而如何让“胖东来效应”最大化释放，转化为推动城市进步的公共价值，才是这段共生关系的最好诠释。

在这个过程中，研学人讲解着它的文化，代购传递着它的商品，泊车员维护着它的秩序。正如紫龙所言，无论出于何种目的，他们都在参与一场无声的共建：通过一家超市，让一座普通的中国城市变得更有温度，也充满了机会。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受访者均为化名）

— @人间像素 —

作者 / 轻舟

编辑 / 云路

版式 / Ali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