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带毛孩子回家：宠物与我们的家庭

中国的春运被誉为“世界最大规模的人口迁徙”，人们在“家”的情感纽带中被牵引、汇聚与返归。近年来，这一迁徙图景中逐渐出现越来越多“毛孩子”的身影：滴滴等出行平台与铁路、飞机等公共交通系统相继布局宠物友好服务，回应现实中不断增长的“携宠出行”需求，也印证了宠物从传统功能性存在向当前情感性角色的转向。然而，这一转向尚未形成稳定的社会共识。就在刚刚过去的12月，一只名叫Papi的白色西高地犬因投毒不幸身亡，主人毅然辞职并开启了漫长的追凶过程，引发广泛社会关注。事件所折射的，不仅是公共空间治理的张力，也揭示了“将宠物视为家庭成员”观念的分化。

当人口转变叠加快速的社会变迁，宠物与家庭的关系在整体更加亲密的同时也呈现更加多元、动态的变化。今天的严八将走进宠物与家庭的关系，探讨这一亲密联结出现的动因、表现与更多影响。

撰文 | 郑叶昕 福建师范大学社会保障系副教授 | 南京大学社会学院博士后

责编 | 李 婷 中国人民大学人口与健康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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宠物为何成为越来越重要的家庭成员？

在进一步讨论这个问题之前，我们可能需要先关注家庭概念本身的变化。家庭本质上是一种文化建构，在中国呈现出从原先“身份+居住”的属性向当前“功能+关系”的转变（宋健、陈文琪，2025）。其中，情感选择、社会认同是家庭形成与维系的重要机制。家庭的情感性转向与宠物角色的变化相重叠，宠物之于家庭，正逐渐超过简单的主客体关系，经由个体自身的认知想象迈入更具情感深度的“亲密伙伴”，呈现出“拟亲缘化”的关系（潘泽泉、黄燕，2026）。一些研究尝试将宠物纳入家庭定义的一部分，响应当前社会中不断涌现并逐渐获得承认的多样化人类家庭形态（Bouma et al.，2021）。

图源：懒懒鱼

当前社会，广泛的人口流动、规训的工作环境以及弱化的传统支持网络引发了情感供给的缺口。宠物作为具有独立的情感反应能力和能动性的主体，成为重要的亲密关系共同建构者。与此同时，宠物也提供了对家庭议题保持适度距离的反思空间。中国家庭承载着复杂的功能与情感羁绊，在代际关系走向双向、双系与情感化的同时，也同时催生着更多的控制和冲突。这与转型时期中国家庭功能超载的倦怠息息相关，并反向掣肘了青年人对于亲密关系、家庭关系的想象（计迎春，2026；李婷，2025）。在这种背景下，一份稳定、非评判性、时刻在场的情感陪伴弥补了个体的情感空缺并重塑了“家”本身应有的归属体验与日常亲密性；借由宠物衍生的社区互动与社交网络，在帮助人们看见“附近”的同时也为在地性的社会融入提供了更多契机。

▲ 毕马威《2025年中国宠物行业市场报告》

这样的养宠需求并非独属于青年人。尽管不同市场都报告了宠主的年轻化（如毕马威《2025年中国宠物行业市场报告》），但银发养宠也同样瞩目。京东数字研究院发布的《代际消费洞察报告》显示，60后用户在宠物消费上有着巨大的动力，其宠物消费偏好是80后的1.7倍。与此同时，单身与独居者是宠物消费市场的重要推力，女性占宠物主的比例略高并呈现出更强的支付意愿。围绕宠物展开的社会叙事，是理解社会前沿动态的重要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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宠物在家庭中的角色：生育替代还是互补？

人口转变背景下，关于“宠物在家中对生育的角色是替代还是互补”的讨论在世界范围内涌现。基于美国的研究指出，宠物类型、家庭结构、社会经济状况与文化倾向等会共同影响这一关系判断。基于皮尤研究中心数据的定量分析显示：在存伴侣关系的家庭中，无子女家庭比有年幼子女家庭更可能饲养猫，但在是否饲养狗的类型上无显著差异（Lawton，2025）。当前，宠物已经成为家庭关系中重要的组成部分，发挥着陪伴、安抚等情感支持功能，也呈现出替代性与互补性并存的双重角色逻辑。

中国的研究同样指向了这一双面情境。一方面，养宠可能是一种替代性抚育实践。宠物作为青年主动选择的低风险、高可控性的情感对象，既可能是高育儿成本下的情感替代，也可能是对高风险、强制度约束的人际依附与照料责任的主动规避，同时还隐含着对沉重家庭责任（如教育竞争、代际赡养、家庭规范负担等）的柔性抵抗（刘萌、杨贵，2026）。宠物相对可控的投入与即时性的情感反馈，赋予社会联结稀缺与情感支持赤字、处于原子化生存境遇的青年更具确定、更加可及的情感代偿路径。这一过程也存在被数智时代消费主义裹挟的风险，如通过建构宠物消费的“伪需求”，加速将宠物关系推向高度情感依附，或沉溺于宠物关系并生成一定程度的退避性社会心态（张有春、周小昱文，2024）。

另一方面，宠物也可能会反向激发个体对传统家庭伦理的深层对话，从而起到扩展而非背离传统家庭关系的作用。饲养与照料宠物，本身构成一种情感能力与责任意识的具身化习得过程。面对亲情支持弱化与友缘联结匮乏，青年人通过与宠物建立的拟亲缘关系，主动地建构起一种补充性情感支持模式；借由对于一个生命的照顾与责任承担，实现了对于家庭关系的反思性重构。由此，部分青年借由宠物实现了与父母的沟通与相互理解（见），也增强了对未来生育的信心（潘泽泉、黄燕，2026）。这种拟亲缘关系对青年情感生活与社会融入的意义不容小觑，它承载着人际互动中复杂的责任共担、价值共鸣等深层社会性需求。

从治理和政策的角度来看，关键可能不在于简单评判“以宠代育”的正当性，而在于理解其背后青年群体对于家庭功能、家庭关系的忧虑与反思，并据此思考如何将由宠物关系所承载的情感代偿机制，重新嵌入人类社会关系网络之中。宠物关系能够提供即时陪伴与情绪支持，但从长期来看，稳定而持续的人际关系体系，仍然是社会可持续性发展的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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宠物、爱，与公共空间

中国宠物热潮的背后，是家庭结构转型、传统支持体系弱化、人口流动冲击下的生活方式，以及更为复杂的情感机制。一个正在形成的现实共识是：宠物已不可阻挡地成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并由此不断生成新的公共议题与社会关系结构。

在城市语境中，人与动物的共生本身具有积极意义。它在一定程度上帮助个体卸下社会角色负担，弱化关系中的等级秩序，使情感回归“关系本身”。宠物成为邻里之间新的公共话题媒介，促进社区互动与情感连结；职场中高度紧张的精英个体，回到家庭空间后转化为最日常的“铲屎官”，呈现出更加柔软、多元与去身份化的生命状态。这种转化本身，构成了一种对工具理性社会的温和修复。

▲ 下雪天养猫人和养狗人的差异

但同时也必须看到，所谓“纯粹关系”的生成，并不自然发生，而高度依赖个体自觉与制度性保障。这既是社会发展与观念转型的必经过程，也是一个长期而复杂的建设过程，涉及规范养宠行为、流浪动物治理、培育动物保护意识与完善相关法律制度等系统性议题。近年来频发的养宠纠纷表明，个人规范意识的提升与制度建设的成熟，仍处于不平衡发展状态。

此外，关注“宠物与家庭”，一个更深层次的衍生问题是，对宠物的爱与对联结的天然需求，能否反向松动人与人之间的原子化结构，推动新的社会共生可能？已有研究与实践显示出这种潜力：以宠物为纽带，人们发展出了更加紧密的社会关系网络联结，并在宠物议题中展现出更为开放、自信的态度，不断向社会传递开放、包容、多元的价值观念，以期促进文化的不断迭代（杨发祥、李安琪，2022）。

这个春节，让我们期待一场不止有人类、更加温暖的团圆！

参考文献：

[1] 计迎春，2026，《新家庭革命：女性主义视角下的现代中国家庭图景》，人民文学出版社。

[2] 李婷，2025，《中国家庭变迁与家庭建设路径探索》，《社会建设》第3期。

[3] 刘萌、杨贵，2026，《后家庭时代的“以宠代育”：数字媒介驱动下的宠物经济兴起与青年家庭观念重构》，《中国青年研究》第1期。

[4] 潘泽泉、黄燕，2026，《从“宠物”到“家人”：城市空巢青年拟亲缘关系生产与情感实践》，《中国青年研究》第1期。

[5] 宋健、陈文琪，2025，《家庭概念重构：对低生育率与转型社会的回应》，《人口研究》第6期。

[6] 杨发祥、李安琪，2022，《都市青年白领的宠物消费》，《青年研究》第1期。

[7] 张有春、周小昱文，2024，《宠物狗对城市小区养宠青年人际关系的形塑研究》，《中国青年社会科学》第4期。

[8] Bouma, Esther M. C., Marsha L. Reijgwart & Arie Dijkstra 2021, “Family Member, Best Friend, Child or ‘Just’ a Pet, Owners’ Relationship Perceptions and Consequences for Their Cats.”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Environmental Research and Public Health 19(1).

[9] Lawton, Leora E. 2025, “All in the Family: Pets and Family Structure.” Populations 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