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杨玉环魂断马嵬坡已经过去一千多年,距离鲁迅先生逝世也已将近九十年。
然而在21世纪的今天,这两位历史人物却以一种荒诞的方式相遇了,他们都成了被举报的对象。
与他们一同登上这份“被举报者名单”的,还有一头在黄河壶口瀑布供游客拍照的毛驴。
先来看这三件事。
西安华清池,那座一九九一年落成的杨贵妃汉白玉裸浴雕像,在矗立了三十年后,突然被举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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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报者的理由是:雕像袒胸露乳,有伤风化,影响青少年身心健康,要求拆除。
黄河壶口瀑布景区,一头被主人用来招揽游客、供人骑着拍照的小毛驴,因为出现了正常的生理反应,被一名女游客投诉“有伤风化”。
景区高度重视,给毛驴的隐私部位戴上了套子。
至于鲁迅先生,他被举报的原因更简单,因为他抽烟。
在一些人看来,作为语文课本里的常客,作为孩子们敬仰的文学巨匠,鲁迅先生“抽烟的形象”会带坏孩子。
三件事,一个逻辑:我看不惯的,就是有害的;我觉得不雅的,就该被清除。
有意思的是,这三样东西都经历了时间的考验。
杨贵妃的雕像,一九九一年落成。
三十多年间,华清池迎来送往多少游客?有稚气未脱的孩童,有风华正茂的少年,有为人父母的壮年,有含饴弄孙的老者。
他们从雕像前走过,有人欣赏艺术,有人追忆历史,有人拍照留念,没有人因为这座雕像而“身心健康受损”。
三十多年都没问题,怎么到了现在,突然就成了“毒害青少年”的罪证?
那头毛驴,在景区工作了多少年不得而知,但它一直这样存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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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客们骑在它背上拍照,留下的是旅途的欢笑,是黄河边的记忆。
从来没有人觉得一头公驴有什么不妥,直到那位女游客的出现。
她看到的是“有伤风化”,别人看到的,是劳动者的伙伴。
鲁迅先生抽烟,这是历史事实,也是那个时代知识分子的真实写照。
他的文章被选入教材几十年,滋养了一代又一代中国人的精神世界。
那么多孩子从他的文字里学会了思考,学会了担当,学会了“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
怎么到了今天,一支烟就能抹杀这一切?
时间是最好的试金石。能经得起时间检验的东西,本身就说明了问题。
仔细分析这三起举报,你会发现一个共同的特点:举报者都打着“为了孩子”的旗号。
这是一个极其聪明的策略。
在中国人的价值观念里,没有什么比下一代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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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祭出“影响青少年身心健康”这面大旗,几乎无人敢公开反对,你反对,就是不顾孩子死活,就是纵容伤风败俗。
但这恰恰是最值得警惕的地方。
正因为“为了孩子”这个理由太过强大,所以它也是最容易被滥用的话语武器。
那些真正的卫道士,那些内心阴暗却道貌岸然的人,最擅长的就是把一切自己看不惯的东西,都装进“毒害青少年”这个筐里。
问题是:孩子真的那么脆弱吗?
一个孩子,看到杨贵妃的雕像,他首先想到的会是淫邪吗?未必。
在孩子纯净的眼睛里,那就是一个女人,一个古代的女人,一个漂亮的古代女人。
至于“乳房”“裸露”“色情”这些联想,是成年人的投射,不是孩子的本能。
一个孩子,看到一头公驴,他会想到什么?大概就是“一头驴”。
他会像那位女游客一样,瞬间联想到“性”,联想到“伤风败俗”吗?不会。
那些肮脏的联想,是成年人的专利。
至于鲁迅抽烟,现在的孩子们见过多少抽烟的人?
街头巷尾,影视作品,甚至自己的长辈中,抽烟者比比皆是。
他们会因为鲁迅抽烟就觉得抽烟很酷,然后染上烟瘾吗?
这种逻辑,等于说看了武侠片就会飞檐走壁,看了警匪片就会开枪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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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其说是孩子会被“带坏”,不如说是某些成年人把自己内心的阴暗投射到了孩子身上。
佛印与苏东坡的故事,大家都熟悉。
苏东坡问佛印:“你看我像什么?”
佛印说:“像一尊佛。”
苏东坡大笑:“我看你像一堆屎。”
佛印不语。
苏东坡回家得意地告诉苏小妹,苏小妹说:“哥哥,你输了。心中有什么,眼中就看到什么。佛印心中有佛,看你像佛;你心中有屎,看佛印像屎。”
这个故事用在这里,再贴切不过。
那位举报杨贵妃雕像的人,为什么三十多年来那么多人视而不见的东西,他一见就觉得刺眼?
因为他的心里装着一双淫邪的眼睛。
他看到乳房,想到的不是艺术,不是美,不是母性,而是色情,是淫秽,是“教坏孩子”。
那位投诉毛驴的女游客,为什么那么多游客都看不见的东西,她一眼就注意到了?因为她心里装着那根弦。
她看到驴的生殖器,想到的不是动物的生理特征,不是大自然的造物,而是“有伤风化”,是“不堪入目”。
至于举报鲁迅的人,她看到的不是《呐喊》《彷徨》,不是《狂人日记》《阿Q正传》,而是一支烟。
她的眼睛里,只有那支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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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好比一群人走进一座花园。
有人看到百花争艳,闻到芬芳扑鼻;有人却只看到角落里的一坨狗屎,然后大声疾呼:“这里太脏了!必须把花园铲平!”
问题是,那坨狗屎,可能恰恰是他自己带进来的。
这三件事放在一起,有一种魔幻现实主义的荒诞感。
杨贵妃的乳房——那是历史,是艺术,是大唐气象的某种象征。
那个时代的开放与包容,那种对女性美的欣赏与赞美,都凝结在这尊雕像里。
毛驴的弟弟——那是自然,是生命,是动物最本真的存在状态。
公驴就是这样的,母驴就是那样的,这是生物学常识,是造物主的设计。
鲁迅手里的烟——那是真实,是细节,是一个鲜活的人而非神坛上的偶像。
鲁迅也是人,他也要吃饭,要喝茶,偶尔也抽支烟。
正是这些细节,让他从教科书里走出来,变得有血有肉。
这三样东西,本应各安其位,相安无事。
然而在举报者眼里,它们都被归入了同一类“不雅”。
于是,艺术成了“色情”,自然成了“伤风败俗”,真实成了“带坏孩子”。
这背后是什么逻辑?是一种极端的洁癖,一种可怕的净化欲。
这些人不仅想净化自己看到的世界,还想净化别人看到的世界;不仅想净化成人的世界,还想净化孩子的世界。
他们要的是一个无菌的、无尘的、无性的、无一切“不洁”的“纯净世界”。
可问题是,这个世界本来就是多元的、复杂的、充满各种面貌的。
真正的健康,不是生活在一个真空环境里,而是有能力辨别是非、区分美丑、抵御不良影响。
如果按这个逻辑推演下去,下一步该举报什么?
维纳斯的雕像要不要砸掉?因为她也裸露。
大卫的雕像要不要封存?因为他是裸体。美术馆里所有涉及人体的画作要不要销毁?
动物园里所有的动物要不要都穿上裤子?
这当然很荒谬,但如果你仔细想想,从“给毛驴穿裤子”到“给动物穿裤子”,距离真的很远吗?
在AI渗透到生活每个角落的21世纪,机器在飞速进步,但有些人的脑子,是真的在倒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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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或许才是最值得我们警惕的。
技术的进步,本应带来视野的开阔,带来思维的包容,带来对多元世界的理解。
可现实却是,一些人手握最先进的智能手机,用着最快捷的5G网络,思想却停留在最狭隘的中世纪。
他们用“保护孩子”的名义,行“限制世界”之实;用“维护道德”的旗号,做“暴露内心”的事情。
他们不知道,真正的保护,不是把孩子关进无菌室,而是让他们在真实的世界里学会辨别、学会思考、学会成长。
真正的道德,不是盯着别人的隐私部位指指点点,而是管好自己的眼睛和嘴巴,守住自己的内心。
杨贵妃的雕像不会教坏孩子,毛驴的生理特征不会伤风化,鲁迅手里的烟也不会带坏谁。
真正能教坏孩子的,是狭隘的思想,是虚伪的道德,是以“保护”为名的禁锢。
文章写到这里,想起一个细节。
那座被举报的杨贵妃雕像,三十多年来见证了无数游人的来来往往。
春天有孩子在她脚下放风筝,夏天有恋人在她身边拍照,秋天有老人在她面前讲大唐的故事,冬天有雪落在她的肩头。
她一直是那样,裸露着上半身,静静地站在那里。
那些从她身边走过的孩子们,现在都已经长大成人,有的成了父母,有的成了老师,有的成了医生,有的成了工程师。
他们从来没有因为看过这座雕像而变成流氓、变成色情狂、变成道德沦丧的人。
相反,他们可能从导游的讲解里,知道了唐朝的故事,知道了杨玉环这个人物,知道了什么叫“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他们获得的,是历史,是文化,是美。
这就是为什么,那座雕像应该继续站在那里。
因为比乳房更应该被遮蔽的,是某些人心中的龌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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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伤风化”更应该被谴责的,是以道德之名行不义之实的虚伪;
比鲁迅手里的烟更应该被举报的,是那些试图把世界装进一个套子里的企图。
心里有什么,就会看见什么。
如果你看见的是淫秽,请先审视自己的内心;
如果你看见的是伤风化,请先检查自己的眼睛;
如果你看见的是“带坏孩子”,请问问自己:你眼中的孩子,究竟有多么脆弱,多么不堪?
一个真正强大的民族,不怕孩子看见真实的乳房、真实的动物、真实的伟人。
因为他们相信,教育的力量、文化的力量、真善美的力量,足以抵御一切所谓的“污染”。
而那些动不动就举报的人,才是真正该被举报的对象,不是为了惩罚,而是为了让他们看看,这个世界本来是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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