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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往印度洋,26岁那年,我在十字路口作出的选择| 每日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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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忆悬

1

风尘仆仆的巴士,在盘山公路上不知爬了多久。终于看不到Ella小镇上拥挤杂乱的沿街店面、半空密密匝匝的电线、和清一色简陋的合金屋顶了。蒙灰的玻璃窗外,热带树林和草莽披着绿袍迎面扑来。

突然一阵心慌——

我可能上错了车;即使没上错车,要去茶园景区还得换乘一次,单程两个多小时。前方过道,乘客带上车的竹笼里,几只鸡扑腾着翅膀,神经质地啼叫。湿热的空气在车厢里发酵。我忍不住皱起眉,问自己:然后呢?

我在下一个巴士站下了车。

站台旁有一块供人休息的水泥台。掏出旅行背包里半掌厚的《孤单星球之东南亚》,把背包放在大腿上紧紧抱在胸前,就像抱着自己的整个世界。旅行介绍里说,斯里兰卡像印度洋中一颗巨大的泪珠。起初看到地图还不以为意。在我看来它更像用毛笔蘸着浓墨顿下的一点;又或是巨大的雨珠,由十二月的海上季风席卷而来,从科伦坡追着我到了山区高地,阴魂不散,砸得人生疼。

自从离开马尔代夫,来到斯里兰卡,我的心情随着雨季的泥泞俱下,一路滑到了谷底。于是有了这样的场景:在岛中部的一条上坡山路边,在某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休息区,看起来有点无措的年轻亚洲女孩儿,盯着一本打开的书发呆。

“我讨厌机场的道别……”

我们紧挨着坐在马累机场送客大厅墙边的塑料座椅上。闷着头,盯着我们相触的一只脚。J 的米色格纹裤下是一只浅口帆布鞋。我脚上的蓝色布纹夹脚凉拖,一路从东南亚穿来了印度洋中的这座迷你小岛上。

“我知道,亲爱的。” J 的声音很温柔,像在安慰一个撒娇的小孩儿。“我跟你保证,我们很快又会在一起了。”

你怎么可能保证——话没有说出口,委屈和所有一时叫不出名字的情绪随着眼泪涌了上来。

上一次和他道别是一年前的浦东机场。他的一场急病将我们的恋爱甩出轨道。我使劲忍耐,忍到他消失在出境口的那扇白色阻隔板之后,才转身开始流泪。

J 回英国家乡做手术,出了ICU 病房,在漫长的疗养之后,找了一份马尔代夫杂志社的工作。我那时刚从上海的一家传媒公司辞职,对行业和生活环境心生倦意,一时看不到方向。

“中国现在是马尔代夫的新兴游客市场,一些度假村开始特地招聘讲中文的工作人员。”

“没有酒店行业的工作经验也没关系吗?”

“你要相信自己。” 聊天对话框里蹦出的字符像他在我耳边的鼓励。“一样是和各种人打交道,理解对方,有效地沟通。你完全可以胜任。”

遇到J 那年,我24岁,对爱情所有的理想和想象第一次有了具体的形状。一直被评判为幼稚、高傲、不适应社会的特质,在他眼里都成了可以燃烧的星星。就像奥斯卡·王尔德关于爱的一句描述,“我爱他,是因为他像爱情本身应有的样子。” 而他只是恰好有一头浅棕色的头发和一对”勿忘我“色的眼睛。

你会来看我吗?J 在马累岛面朝大海的一间公寓里问我。

拖着鼠标,不断转动谷歌地图上的蓝色星球。在印度洋里放大再放大。印度半岛下方,被深蓝色海洋环绕的马尔代夫就像一串巴洛克风格的珍珠项链。在那天之前,我还没听过它的英文名字。Maldives,和一列相似的名字放在一起——Malta,Mauritius,Moldova,傻傻分不清它们各自属于哪个大洲。但这有什么关系,就像梧桐树成排的上海巨鹿路,是因为我们曾一起踩过夏日斑驳的影子才变得特别起来。

最初相遇,是J 先看到了我。穿过舞池黑压压的人群,他走过来,伸出手自我介绍:你好,我是J。那么这次,就换我走向他。

其实刚开始工作那几年,我也想过出国留学。只因为迷上了阿莫多瓦的电影和佛拉明哥舞的红裙,就想去西班牙求学,在语言培训中心上了几堂西语课后又不了了之。相比生来就刻入了GPS和耐力的信天翁,我大概是一只充满执念又随意任性的漂流瓶。我知道自己不会永远驻足于同一个海岸。虽然海的辽阔与未知也会让我感到恐惧,但心底深处还是相信:顺着风与海流,一定会抵达我最终要去的地方。

与生活了七八年的上海道了别,我带着28寸的行李箱和50升的双肩包,以及一个乐观主义者的偏执与天真出发了。马尔代夫的游客落地签,有效期30天。不得不离境前,我发出了五份毛遂自荐,应征了三家度假村的招聘启事。距马尔代夫最近的中转地斯里兰卡,同样的落地签30天。那之后我人会在哪里,或者不得不去哪里,和J 的感情又要面对什么样的新考验,我通通来不及思考。

无数陌生的身影在马累机场大厅里穿行。我用手背抹掉眼角的泪水。

“没事的,亲爱的。” J 揽过我的肩膀,“等你回来一起过圣诞节。”

那么,就去它的茶园吧。还在国内时都不怎么喝红茶,又何必在这里装腔作势,一副千里寻访锡兰茶园的伪信徒姿态。我累了,不想频繁打包收拾、四处晃悠着打卡“游客必去“了。我只想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停留休息几天,每天在住处收发邮件,保持手机通话无阻,直到我可以带着好消息回去。

在斯里兰卡地图——“泪珠”的下端,我看到了一个海滨小城的名字。Matara,我低声念出。嘴唇轻触,舌尖卷翘,听起来就像一个温柔的女性名。想象自己赤脚踩在细沙上,岸边的棕榈、椰树在海风中摇曳。一望无际的印度洋海岸线,在视线无法抵达的另一边就是马尔代夫,还有正在那里等着我的人。

2

院子中央的几株香蕉树在阳光下撒下阴影。巨大的紫红色花朵垂向地面,一串串生涩的绿香蕉,沿着花梗上端孔雀开屏般展开。树荫下的草丛偶尔发出悉索声。一片香蕉叶片突然抖动,我的眼睛只来得及捕捉一晃而逝的弧线,八成是一只栖息在树上的壁虎。

我坐在客房外的屋檐底下,一丝不动的空气把脸蒸得热烘烘的。忍不住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植物的芬芳,和久违的晴天。

“吃得惯吗?” Janani 奶奶的声音从院子另一边传来。她抱着一筐洗好的衣物,几步走到我的面前,低头看了眼我面前的小矮桌,一大盘咖喱炒饭和油炸的菠萝蜜。我把鬓角汗湿的几缕头发别到耳后,拿起她特别给我准备的勺子,往嘴里塞一口米饭,然后使劲点点头。她满意地咧嘴笑,带着洗衣篮消失在院子另一角。

我低下头,继续用勺子拔拉着这顿早午餐。这是我来到Matara的第三天。第一天抵达由婆媳经营的这家家庭旅馆,Janani奶奶和Amaya阿姨不容推辞地抢过我手中的行李。除了身上立刻减轻的负重,胸口连着几天蜷紧的一只爪子也立刻送开了手。我关上房间门,拉上窗帘,一夜无梦地睡到第二天上午。

或许是因为情绪连续多日的高度紧张,一旦放松下来,每天都只觉得困。和Janani她们通常接待的游客不同,我对观光一点都没兴趣。每天上午睡到自然醒,一天几次去客栈书房兼电脑房上网,其它时间就回房间补觉。到了饭点再坐在庭院边的屋檐下,就着矮桌和小板凳吃饭。虽然每顿的味道都差不多——一大盘炒饭,外加不是裹在咖喱粉就是浸在咖喱汁里的一份炒菜,我的胃口却一反常态的好。真是匪夷所思,米面类的碳水化合物,我明明向来吃得少,饭菜顿顿也不能重样。难道斯里兰卡美食的精髓,都藏在貌不惊人的家常菜里?

Janani再次出现在院子里时,怀中的晾衣篮不见了,手里多了一个盘子。“来,这是饭后甜点,都是我们家种的。”

我赶紧谢过,在小饭桌上挪出一个角落。

Janani 笑起来。“你看看我,见到和外孙女差不多大的女孩子就忍不住担心,担心你吃得好不好。”

“您外孙女在哪儿呢?”

“在科伦坡上大学——” Janani挺直腰,一只手臂搭在腰上。手腕处,一串似乎戴了很久的金镯子,包裹在低调温润的油光里。“——所以她几个月才回一趟家。” Janani 停顿了一下,又说,“你一个人离家这么远,妈妈一定很想你吧?”

我看着手里的金属勺,头部凹面上粘着几颗米粒和切得细小的洋葱丁、辣椒碎。我珉着嘴,喉咙里语焉不详地应和了声,然后抬起头,回她一个礼貌的微笑。

Janani满意地点点头。“对了,洗衣机今天下午都可以用,有衣服就拿过来吧。”

我不慌不忙地吃完她端给我的水果,去了皮、切成块状的芒果和香蕉,然后回到房间整理行李。

磨得泛白的赤陶地砖上,散落着我在山区时用过的天蓝色棉布围巾,几件皱巴巴的T恤、衬衫,摸上去有点湿的薄外套和牛仔裤,还附着垂丧的尘土味。我把打算手洗的内衣挑出来单独放在一边。但好像还忘了点什么。有什么非常重要的事,或者物,必须马上被想起。

是什么呢?是我错过了什么,还是忘记了什么?自从来到Matara,马尔代夫的求职出现了进展。收到过几封拒信:因为暂时没有适合我的岗位,或是遗憾我没有酒店业工作的经验。但一家叫扶桑岛的度假村跟我进行了电话沟通,HR和前台经理对我似乎都挺满意。在斯里兰卡快两周了,我还可以继续停留一阵子,等待更多机会。

可我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突然而来的直觉仿佛盘踞在肩头的蛇,不安地吐着信子。

环顾房间里属于我的不多的的私人物品,试图寻找到一些线索。行李箱清空了,一览无余的坦白。我又拽过双肩包,拉开所有拉链,把包整个倒过来甩了又甩。

一包卫生巾掉了出来。

数数里面的独立包装。上一次用卫生巾是什么时候?那时我刚从国内出境,从昆明到了老挝。我记得在两国接壤的口岸磨丁,一入住客栈,我就紧急找商店买卫生巾。粗算下来是六七周前的事了。然后是刚到马尔代夫那天吗?一整天在路上奔波,快半夜才到J 的住处。隔了一整天才想起补吃了一粒短效避孕药。

我从地板上起了身,垂着手臂挪向床边。每走一步就像是漏气中的充气玩偶,逐渐蜷缩、失去体量,最后轰然倒下。正对着床的天花板上,吊扇不慌不忙地继续旋转。墙角有壁虎吱吱呀呀地打了几声鸣——它们是在嘲笑我没来由地胡思乱想,还是在预言我尚未破译的天机呢?

我无法思考。眼皮又开始发沉了。

3

“Dear Ms. Yixuan,

来自马尔代夫扶桑岛度假村的问候!

我们很高兴地决定向你提供隶属前台部门的中文宾客关系专员一职。请查收附件中的合同及录用通知书。

您的待遇详情如下:

请尽快确认合同,签字后邮件返回。

M

高级人力资源专员”

老式的台式显示器,在半明半暗的书房里闪着频。一个个英文字母,边缘长出了绒毛,微弱浮动着仿佛随时要打滚逃窜。这不是做梦吧?不是过去这些日子以来,我每天无数次想象,然后又偷乐的白日梦吧?我把邮件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视线最后落在发信人抬头下的酒店商标logo上。抽象的海浪波纹上生出两株椰树,树冠轮廓乍看又像是盛放的扶桑花。

一直在渴望、在祈祷、在等待的事,终于发生了。嘴角逃脱控制地向上飞扬,喉咙口涌上一股力。假如不是在空无一人、没有听众的房间,我简直要原地跳起来大声欢呼:太好了!

真的,

太好了!

我现在的样子一定看起来很滑稽:一条水桶形的土气棉布短袖睡裙;用发箍推到脑后汗津津的乱发;虾米一样弓身紧帖到电脑前;粗框眼镜下的面孔还没洗去夜晚爬过的痕迹,灰白,屎黄。(瞧,尽管每个人都是自己舞台上的英雄,但普通人的历史性时刻,大多一点都不辉煌。)但是,真的太好了。只要马上心怀感激地回复邮件,说我乐意接受这份工作,发回署上电子签名的合同,距离飞回马尔代夫、回到 J 的身边就近了一步。

一份出国前就势在必得的工作,现在落到了我的面前。“拒绝”这个词不存在于我的行动词典中。但我能毫不犹豫地说出,接下来将一切顺利吗?

叮咚……铛铛……高低起伏的金属音刺破了房间里的寂静,挂在对面墙上的红褐色老爷钟,开始一锤锤摇摆报时。我直起身,条件反射地跟着数起钟声,又马上失去了耐心。扫一眼电脑屏幕右上角的数字:离Amaya阿姨答应陪我去医院的时间不远了。

从回忆深处反复挖掘,那一天残留下的浮光掠影,全都是在半明半暗的室内。仿佛记忆会对空气和光线自动调节,与人的内在心境彼此相融。在Matara诊所的检验窗口,我接过一张狭长的血液孕检单。

“Positive”,以墨水打印的字迹,清晰、确凿得仿佛刻进白色大理石的墓志铭。

或许有那么一微秒,我内心是松了口气的——没有什么比不确定更让人煎熬了。我的担忧和直觉现在被现代科学戳上了一个章,不由分说,不容置疑。但这个确定的答案,又在下一微妙粉碎了我心底仅存的侥幸。即使还不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总之糟透了。

这样一个平凡的日子,世界各地一定有很多26岁的女孩,像我一样刚刚得知自己怀孕的消息吧?这个消息令她们惊讶、喜悦、恐惧还是茫然?又有多少像我一样,独自身处短暂途经的异国,未婚、无业,无固定居所,连合法签证也只剩下十来天?

一只温热的手搭上我的肩头。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站在原地失了好一会儿神,于是赶紧转头,朝Amaya 充满歉意地笑笑。Amaya有没有看到检查结果,我还无法确定。她只是专注地看着我,一脸关切,眼神似乎在说,没事,我们会帮你的。

我把孕检单折了又折,折成四角坚硬的长方形,深深撺在手心里。脑中已经开始起草写给J 的邮件:亲爱的,我有两个消息,必须马上告诉你。

我不会顾作顽皮地问他,我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个?在这一天之前,我还从来没有如此痛恨过,这个老掉牙的笑话。

4

“……实在不行,我就对着医生撒泼嚎哭吧。”客栈书房里,泛黄的机械键盘被我敲得噼啪作响。还有力气开玩笑,让我自我感觉还挺坚强。

“我同事联系了几位斯里兰卡朋友,都建议你去科伦坡的私立医院。” J 发来一连串的话,并没有应和我故作轻松的玩笑。“我把邮件转给你了,亲爱的你读了没?”

“读了。帮我谢谢你的同事。我在等最后回复,看能不能在这里弄到精神科医生出示的证明——虽然,希望不大。”

斯里兰卡刑法典规定:“任何人故意导致怀孕妇女流产,将被处以最高三年监禁和/或罚款,除非流产是出于善意,为了挽救母亲的生命。自行引产的妇女也将受到同样的处罚。” 简而言之,这是一个禁止人工流产的国家。

Amaya向我推荐了斯里兰卡计划生育协会(FPASL)热线。热线员工说,除非出示孕育会对我的生命安全造成威胁的医学证明,否则他们无法为我进行人流。我软磨硬泡,每天打协会热线,始终无法得到任何实质的解决方案。虽然Amaya提到可以问问认识的精神科医生,但我心里清楚,为了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医学造假、触犯刑法是太大的风险。

“亲爱的,不要再等在Matara了。”

“我知道。明天一早我会搭车去科伦坡的。”

“对不起,这种时候不能陪在你身边。”

我对着电脑屏幕叹了口气。当然不可能不失望。即使他不能为我移山填海、改动一国刑法,一个紧紧的拥抱,在耳边反复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也会带给我不少安慰和力量——让我真的可以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又叹了口气。“其实你来了也不能改变什么。劳动仲裁的判决什么时候出来呢?”

“下周。那个混蛋还欠了大家最后一个月的薪水。” 几周前,马尔代夫杂志社的老板无故解雇了一名外国员工,J 和另外两位英国同事集体抗议,不仅没讨回公道,还立刻遭到了解雇。“大家最担心的还是工签已经被取消了,所以不敢轻易出境。先在马尔代夫境内找其它工作机会吧。”

“倒霉的事都一起来了!” 我又重重地砸下了几个感叹号,沮丧地摊靠在椅背上。

但发泄完了冷静想想,倒也不全是坏事。至少我的工作合同签好了。扶桑岛向马尔代夫移民局提交了我的工签申请,十个左右工作日将办理下来。HR 希望我在元旦前入境,到达工作岗位。我能听到时间的走动,滴答滴答,倒计时两周不到了。

“明天到了科伦坡,有什么情况随时联系我。” J 在网线另一端一再叮嘱。“我会一直在线等的。”

“好。最坏的、最后的选择还有飞回上海,但我不会回去的。希望科伦坡就是答案。”

5

一年中的次级季风已经离开了科伦坡所在的西南海岸,留下一座日头高挂的湿热城市。时间被蒸发膨胀得大腹便便,行动笨拙。我坐在开放式走廊两侧的长凳上,裸露的后脖颈和手臂被午后阳光烤得滚烫。手里捏着的小小叫号单上,有一个手写的阿拉伯数字6。

三号被叫到了。坐在旁边母女模样的两人站了起来。我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问诊式黑洞洞的入口。收回的视线与对面一位姑娘空中相遇。一瞬的慌张之后,她朝我不好意思地笑笑,大概是为了掩饰对我的好奇和窥探。在这条妇产科问诊室外的长廊上,我是唯一一个无人陪伴的女性,还是一个肤色浅了几度的外国人。即使尽量蜷着身体不想引人注意,我仍然仿佛一个刺眼的异物。

对面的年轻孕妇看起来和我年龄差不多。及踝的深色长裙,薄薄的布料勾勒出腹部浑圆的隆起。坐在她身边的男人伸手轻柔地摸摸她的肚子。考虑到斯里兰卡保守的社会风气,我猜他应该是丈夫,而非男友或情人。姑娘低下头,把手覆盖在丈夫的手上。两个脑袋凑近低声交换了几句然后一起开心地笑起来。

我怀孕了,面对这个毋庸置疑的事实,我到现在都感受不到真实。身体出现的变化,嗜睡和莫名的好胃口,只是后知后觉地得到了验证。我仍然平坦、甚至空腹平躺时会从髂骨向中心略微下陷的小腹里,真的有一个正在生长膨胀的种子吗?如果不作任何干预,我的肚子就会鼓起来,像对面的姑娘一样吗?而我刚刚正要开启的新生活,将彻底脱离现在的运行轨迹,再也不受自己控制了吗?这一闪而过的念头,让我胸闷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垂下头,逼自己双眼聚焦在手中的叫号单上。

呼——吸——

没事的。6是我的幸运数字。

呼——吸——

但这个结论从何而来?也许是某次娱乐性的“心理小测试”,某个简单粗暴的命运预测:“问题一,你在海上航行,遭遇了风暴,触礁翻船,然后漂流到一座无人岛。你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 最终推断出了人生的幸运数字六。

呼——吸——

此刻能想到的只有我的年龄中带一个数字6。但这跟幸运有什么关系。我明明正在经历一场前途未卜的等待。

呼——吸——

没事的。没事的。我很清楚自己要什么,一定会如我所愿的……

当我再次抬头时,对面的姑娘被叫到了号,正在慢慢起身。我们又一次四目相对。她朝我点点头,表情柔和而温暖。注视着她在丈夫的搀扶下挺直背脊,稳稳地小步走向诊室门口,我忍不住想,她的友善是否因为在某程度上将我视作同类?假如她知道我来这里的真正目的,并非像她们一样,为了健康安全地生育做检查;假如她知道短短一个小时前,我无耻地撒了怎样的谎,她还会以同样温度的目光看着我吗?

6

反射着金属色玻璃外观的多层主楼,耸立在市区中心车水马龙的大路边。登记完科伦坡的客栈入住,我就放下行李,打车来到离得最近的私立医院。一路奔向咨询台,挂号妇产科。直到走进这间宽敞独立的问诊室之前,我还没有在脑海中仔细打过自述草稿。

坐在我对面一米远处的女医生,四十岁左右的样子,穿一袭洁白的长褂,身旁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实习助手或是护士,一身便装,举止青涩。医生礼貌地接待了我,简单的开场白后,微笑着等我开口。

确认了一眼关好的诊室门,我深吸一口气。好像打开了某个被遗忘的抽屉,展开一份积尘的草稿,稿纸上的单词一个个迫不及待地从我口中逃出,然后重获天日。我听到自己的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好像有另一个我,在半空中冷眼旁观坐在座位上的我,搅动着双手,一气不停地讲了一个故事。

我说自己长期处于一段暴力的亲密关系中,最近刚从中国逃了出来。我找到了马尔代夫的工作,马上就要去上任了,但几天前发现自己意外怀孕了。我绝对不可以留下这个孩子。我把左手臂摊开,故意让医生看小臂内侧割伤的刀痕。青春期时期开始的几处自残的痕迹,现在便利地被假装成佐证。

我说,假如不能在这里做流产手术,我就只有回国,然后被家暴的男友发现,重新关回那个让我生不如死的牢笼中。我的精神状态已经受不了这段关系了。我说我不想回去,我不可以回去。所以拜托你们,请帮帮我。“故事” 讲到结尾,我眼帘湿润,几乎落泪。

在空中冷眼旁观的我,鄙视着这个自编自导、满口谎言的人。我讨厌谎言,更不想披着谎言的皮,浑浑噩噩地过一生。所以,那是我所不熟悉的自己:她怎么能如此信手拈来,自然地说出这样的事呢,就像倾诉亲身经历一样。然而,事件虽然真真假假,伤痛和绝望的情感却如此真实。这种熟悉来自一个女性成长中的耳濡目染吗?根本不需要创造和想象,因为这是我们都一定听说过的她人的故事,也是我们的集体叙事。

医生耐心地听我说,一次都没有打断。直到我终于停下,诊室里荡漾起短暂的沉默。我想知道,她们毫无一丝怀疑地接受了我的故事吗?我是否紧张得语无伦次,漏洞百出?但即使被揭穿是一个骗子,我的迫切传达出去了吗?我抿起嘴,用舌尖舔舔干燥的嘴唇。

医生和小护士互相看了一眼。

“很遗憾,你现在身陷这样的困境。” 医生平静地开口了,“只是我们医院没办法帮到你。”

这就是最终结果,无论如何挣扎也没用了吗?我几乎要自暴自弃,站起来冲出诊室。

“——但是,” 医生压低声音,“你可以去另一个地方。” 小护士麻利地把便签纸和笔放到了医生面前。她快速书写,撕下一个小纸条,走过来塞到我手中。“这是一个私人小诊所,那里的医生可以提供你需要的协助。”

医生用两只手握住我撺着纸条的拳头。"Take care!" 她看着我的眼睛说。

7

刚刚喊出“六号”的男中音,正站在长廊尽头的入口处等着我。“跟我来。” 一位中等身材、三十多岁的男医生朝我招招手,指引我进入一个房间,然后随手关上门。

房间比我刚去过的私立医院的单人诊室还大。水泥地板,白色粉刷的墙面,远处墙上一扇外装金属防护栏的玻璃窗。靠近入口处依次摆放着办公桌,一排沿墙的金属柜和几个放着各种医学用具的架子。房间另一角有张长长的金属台,毫无疑问是用来做妇科检查的。

医生并没有过多盘问。自从进了诊室,我们甚至都没有坐下。我站在办公桌前,告诉他介绍我来这里的医院名,以及我需要人工流产。可以吗,我问。他熟捻地点点头,平静得就像刚从我嘴里听到今日天气预报:一切正常,与往年无异。

“有两种选择。” 他走到墙边带锁的柜子里,取出一个深棕色、硬边略显磨损的手提皮箱,把皮箱放到办公桌上。箱子中间的黄铜配件被医生粗短的手指拨弄了几下,皮箱蚌壳般打开。内胆的米黄布料的收纳格里,装着一个个我不知学名与用途的药瓶、安瓶,和几只独立包装的注射器。

“你可以选择药物流产,或者手术。”

我犹豫了一会儿,抬头看医生。他正伸手从白色长袍的口袋里掏出手帕,三两下抹了把油光汗湿的脸。“选择药物,先打一针,然后服用药片,之后就会开始流血。不过药物流产有可能不完全,会造成感染。”

“那手术呢?”

“器械伸进去,一小时以内可以结束,然后要在床上静养几天。”

“手术在哪里进行?” 我盯着他长袍前襟上的一处黄色污渍。

“这里。” 他伸手指向角落里那张光秃秃的金属台。

那一瞬间,我仿佛看到自己光着下半身,躺在那张毫无遮挡的台子上,一阵尖利的痛劈过身体。我打了个冷颤。原来这间偌大的房间,即可以问诊,也兼作手术室。

“我选药物。”

预约好第二天一早来打针和拿药的时间,我回到客栈,下单飞马尔代夫的机票。科伦坡和马累的飞行时间一个半小时。可是我已经等不及见到J 了。

8

呕吐。低烧。冷颤。医生提到的所有副作用都出现了。

在黑暗的洞穴里我抱着肚子等待。等待剧烈的绞痛从身上穿梭而过,像一个幽灵。疼痛是一个幽灵。它突然闯入,执着盘踞我的身体。这不再是我的身体。它什么时候才能属于我。

卧室门留了一道缝。有光探进来。J 有时走进来,擦汗,在床边坐一会儿,低声问,我能为你做什么。

我又陷入那条河流,暗红色的河流。在河流上沉浮。我没敢看,从身体里剥离的是什么。是什么颜色。我只想等到疼痛离开。

我做了一个梦,被妈妈踩住了身后的影子。影子变成粗大的尾巴,她死死踩住,不肯松开。我哭着请求,快松脚,妈妈,快松脚,请让我离开。

我又回到了上海的那间公寓。离二号线出口走路十分钟的公寓,老小区沿街的一栋。从厨房窗口能看到十字路口的立交桥。在桥的这头看不到桥的另一头。妈妈没有通知,突然降临,像看不过眼的房东,洗碗拖地,哀叹我的凌乱生活。过几年等我退休,搬来和你一起生活。我说了吗——妈妈,我不想和你一起生活,你心里的空洞无法由我填补——那天我说了吗,还是保持了沉默?

又沉入河,河中有黑色的漩涡,触手般的水草。我被紧紧缠绕。

女人们用布遮住肚子,就像遮住羞耻。在那条长廊上,有人朝左拐,有人向右。那一天,我或许不是唯一一个选择提早疼痛的女人。早一点,轻一点。晚一点,重……无数点。

我是无性人会更加幸福吗?我为什么要被赋予子宫。即使被裹在肚子深处,打开它的钥匙从来不止握在我的手中。我的子宫,是我的私人物品吗?

我可以愤怒吗?可以说出我的愤怒吗?

对不起,医生。看到你长褂上的黄色污渍和深黑的指节,我竟然想到了Dexter,甚至想象你是不是还在屠宰场兼另一份工。其实我对你只有感激。

什么保护孕妇安全的宪法,隔个五千公里,这不是屠杀,而是要发大红花的英雄事迹。

好痛。仍然痛。幽灵什么时候才离开?

你醒了吗?要不要坐起来吃点东西?

我噗嗤笑出来,然后又哭起来。

怎么了,亲爱的?

我骗那家私立医院的医生说,我的男友多么危险。但我才是那个可怕的坏人吧?我根本没有考虑过——竟然连一次、一瞬间都没有考虑过还有另一种选择。

……我们现在没有条件留下它。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我只是有点难过。

……你想做妈妈吗?

不想。至少现在不想。但我就是觉得难过。

你爱我吗?

我爱你。

请你一遍遍地告诉我。

不想。至少现在不想。但我就是觉得难过。

9

国际机场隔壁的水上飞机码头,从日出后开始热闹起来。应扶桑岛HR的要求,我一大早就到码头等待安排。圣诞和元旦高峰期,水上飞机的座位首先安排给度假村客人,员工的座位经常会被调度。我第三次跟TMA水飞公司的地勤人员确认座位,对方带着歉意地摇摇头。

我踱步走出休息厅,站在码头边。绿松石色的潟湖里,浮漂甲板边停靠的几排水上飞机陆续载满乘客。它们在海面上转身、滑动,激起波纹与浪花,然后逐渐升空。

天气真好。我贪婪地呼吸着咸湿的空气。仿佛刚刚结束冬眠、走出洞穴的动物,虽然身体有点虚弱,但站在炙热的阳光下,就足以感受到重获的新生。

身穿肩章白衬衫和黑短裤制服的飞行员,指引着一群肤色各异的游客朝我站的方向走来。我朝边上让了让。几位还没来得及收起冬装的游客,掏出手机、相机,朝着海天一色一阵猛拍。

那是哪里?有人指着视野里不远处的岛屿。平坦的小岛,密密麻麻的建筑。

飞行员回答:我们的首都马累岛,要过去的话需要坐轮渡或快艇。

这是什么?有人喜悦地叫起来,指着码头几米处。玻璃似透亮的海水中,一条拖着线形长尾的刺魟缓缓掀动着两只胸鳍,像在水中飞翔的蝴蝶。

飞行员答:这叫“stingray”,在近礁很常见哦。

这些问题的答案我都知道,我暗自偷笑,得意于自己拥有的小秘密。在马尔代夫已经生活了几周,我知道大多数游客所不了解、或者还没有机会体验的,尽管这其中还包括度假者通常不想见到的阴暗角落。马尔代夫不安定的政治生活,极其低下的女性地位,本国宗教习俗与国际旅游业间的反差和冲突……通过 J 和他身边的一群记者朋友,去扶桑岛上任前,我的脑袋瓜算是被各种知识和信息武装好了。然而知道归知道,人能够为未知充分地做好准备吗?就像过去几周发生的一切,只能在遇到麻烦和困境的时候逐一攻克。开心就大笑,难过就哭出来。

我知道天堂海岛只存在于旅游宣传词中,在海岛上的工作也不会只有阳光。即使无法预见在扶桑岛上等着我的会是什么,属于我的新章节,已经开始在谱写了。

“我为你感到骄傲。” J 为我打着气,“休假的时候可以回马累,我的同事们也都是你的朋友和后盾了。”

我把头闷在他怀里,想问,到时你还会在吗,但最终没有问出口。与我道别之后,J 要回去准备第二天飞香港,面试某杂志社的工作。我决定暂时不去设想,假如得到工作offer,他是不是就不回马尔代夫了,而我们之后是不是又要继续相隔两国。

“你的旅行包,一会儿我寄存到同事那里,放在那里会很安全。”

乘坐水上飞机的托运行李额是20公斤,随身可以带一个小包,我只得把陪了我两个多月的旅行背包留下。“真有点舍不得,好像跟一个老朋友说再见。它可是一路陪着我出国,看过一路的风景。”

“你不是又多了一个朋友。” J 笑起来,伸手拍拍我的麻布手提包包口,露出的一小截红色毛绒。“Yomo,请你在岛上好好陪着忆悬。”

如J 的承诺,我们一起度过了那年的圣诞节。他送的其中一件圣诞礼物是芝麻街里的Elmo (艾蒙) 玩偶。因为离开上海前,我参加过一个项目,为中文版《芝麻街》写剧本。我给J 送的玩偶取名Yomo,结合我名字的首字母,这样它就会成为我的独一无二。Yomo后来陪我去了很多地方,虽然那都是后话。在扶桑岛的时候,它一直躺在我的枕头边。

想来好笑,我们多么容易在某种事物上寄托情感,哪怕是幼稚的、微不足道的,毫无理性可言。但只要能找到一份寄托,似乎再困难的日子也能熬过去,走出来。

很快,我就要登上我的那趟航班。

我可不打算错过。

(完,本文是我的马尔代夫回忆录系列故事的第二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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