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心独白其实是一种错觉？

当我刚开始为这篇文章做研究时，我以为自己写的是别人：那些据说没有内心独白的少数人——也就是在脑海中用语言“对自己说话”，仿佛给生活配上私人旁白的那种体验。

后来我和内华达大学拉斯维加斯分校的心理学家拉塞尔·T·赫尔伯特（Russell T Hurlburt）博士通了一次Zoom。他已经研究“内在体验”长达50年。在通话开始不到十分钟，我突然开始怀疑：我说的，会不会其实就是我自己？我真的整天都用完整句子思考吗？还是说，句子只是我在需要向他人解释自己时才会调用的工具？而我们每个人，又真的清楚这两者之间的区别吗？

“基本上每个人——或者几乎每个人——都以为自己一直在进行内心语言，”赫尔伯特说，“所以我们必须从一个事实开始：人们其实并不了解自己的内在体验。”

当科学家谈论内心独白，或者赫尔伯特所说的“内在说话”（inner speaking）时，他们指的是在脑海中真实地形成语言、按顺序排列词语，就像在心里“说话”一样。这不仅仅是一种模糊的语言感，而是主动把词语串联起来的体验。

赫尔伯特指出，目前并没有确切数据说明有多少人拥有内心独白，或者这种思维方式出现的频率有多高。他说，这个比例可以“从0%到100%，以及介于两者之间的任何情况”。

之所以难以研究这一现象，一个原因在于它极其“内在”。像问卷这样的工具存在问题，因为它会引导受试者用语言表达自己的想法。人在事后用词语去“补写”这些体验时，可能会误以为自己最初就是以语言形式体验它们的。

赫尔伯特认为，我们以为自己总是在用语言思考，其实源于他所说的“有缺陷的沙发式内省”。当你问自己“我现在在想什么？”时，这个问题本身就是语言形式，于是你会用语言来回答。

这样一来，我们很容易成为自己内心叙事的不可靠讲述者。

“这就像冰箱里的灯，”赫尔伯特说，“你一打开门，灯就是亮的。但这并不意味着灯一直都是亮的。”

为了避免问卷带来的问题，赫尔伯特在研究中采用了一种非常“非语言”、甚至有点复古的低技术方法：寻呼器。他跟踪参与者在日常生活中的状态——购物、通勤、对着电视发呆。当寻呼器在随机时间响起时，参与者就停下来，记录那一刻自己脑海中真实发生的体验。没有语言提示，也不需要把体验“翻译”为词语，只记录当下实际存在的内容。

这个过程非常耗时。赫尔伯特通常需要与每位参与者花费大约10小时，才会对结果有信心，这也是难以进行大规模数据收集的原因之一。

“你需要两三个小时才能学会如何准确描述这种体验，”他说，“但一旦掌握了，你就可以明确地说‘我刚才在用语言思考’，或者‘没有’。”

根据几十年来通过这种方法收集的样本模式，赫尔伯特发现，大多数人确实会在某些时候进行内在说话（在脑中形成词语和句子），但频率远低于他们的想象。

“如果把所有样本放在一起，大约只有四分之一涉及内在说话，”他说，“也就是说，四分之三都不是。”

那么，如果不是语言，思维是什么构成的？事实证明，内心独白只是众多思维形式中的一种。赫尔伯特指出，有些人主要通过视觉图像、情绪或感觉来思考，比如在对话中突然注意到对方衣服的颜色，尽管这与对话内容毫无关系。

他还强调，没有哪一种思维方式更优越——每种方式都有其优点和局限。事实上，他的研究还包括一些世界上最资深的冥想者。也许正如你所预料的，他们的思维并不“多话”。

“他们的体验主要是一种我称为‘感官觉知’的状态，”他说，“也就是不通过语言。”

有趣的是，这些冥想者往往认为赫尔伯特的寻呼器方法有助于训练冥想能力，就像一个随身携带的“禅钟”。

那么，赫尔伯特关于内心独白的发现，与我们熟知的“积极或消极自我对话”这一概念如何对应？这类观点通常假设，我们的负面自我批评可以通过语言进行审视或修正。

这一假设催生了大量“肯定语”和认知重构技巧的产业，但它可能并不适用于所有人。如果有些人本来就不是用语言来体验思维，那么负面情绪可能通过非语言渠道出现，这意味着语言层面的调整可能针对错了层级。

“有些人确实会对自己说‘你很糟糕’或者‘你太胖了’，”赫尔伯特说，“他们的负面想法是以语言表达的。但也有人是通过负面图像或负面情绪来表达这些自我批评。”

无论你采用哪种认知重构方法，赫尔伯特认为，更清晰地理解自己的内在过程通常是有益的。

“对自己的内在体验有一个高保真度的理解，大概是一件好事，”他说，“比如，如果你容易愤怒，那么在愤怒刚刚在‘山脚’出现时就觉察到它，比等到它已经发展到‘山顶’要健康得多。”换句话说，越早识别并处理愤怒、抑郁或焦虑，就越不容易被它们彻底吞没。

或者，用神谕的话来说就是：认识你自己（Know thyself）。

作者：Jennifer Byrne

翻译：EY

https://www.popsci.com/health/does-everyone-have-internal-monolog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