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10月下旬,平谷县樊各庄。
平谷樊各庄,一间不大的农家院子,几个人正争,声音压着,但话都挺硬。吵的就是一件事:剩下的队伍,是继续往西,还是掉头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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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西,是去平西,八路军在那儿有块稳固的根据地,到了能补、能歇、练了兵再往回打。宋时轮和邓华铁了心走这条路,部队已经这么走了半个月。
往回,是回冀东死扛。日军正撒网一样“扫荡”,掉头等于自己往包围圈里钻,没后路、没援兵、全得靠自己。李运昌坚持的,就是这条。
在场的有胡锡奎、李楚离,还有别的负责人。不是谁一个人说了算,是有记录的集体争论。最后定了:不往西走了,回冀东。
李运昌带着剩下的队伍,往回走了。这一步,保住了冀东最后一点根。
冀东这个地方,日本人为什么盯得那么紧,它正好夹在华北和东北当间儿,谁掐住这儿,谁就把关内关外的通道攥手里了。
1935年,日本扶了个傀儡班子,就是殷汝耕那个“冀东防共自治政府”,名义上自治,实则是关东军在背后提着线,二十二个县全给圈进去了。
到了1938年,这套统治压了整整三年,矿山、棉田、盐场被搜刮了个遍,学校逼着教日文,百姓得朝东边遥拜天皇。压得越狠,底下憋的那股劲就越足。
日本人在这儿搞得很彻底。矿、盐、棉,什么来钱拿什么。政治上,沾抗日两个字就镇压,手不软。文化上,逼着学校教日语,老百姓得朝东边遥拜天皇。整整三年这么过来的,冀东人早就受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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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八年开春,河北省委接了中央指示,决定在冀东搞一次大暴动。下去具体操办的是李运昌和胡锡奎这批人。
他们分头到各县活动,找抗日积极分子、联系地方民团、说服各色有点血性的人。准备工作做了好几个月,到夏天条件差不多了才动的手。
七月六号夜里,滦县港北村先动了手。枪一响,附近几个县紧跟着就起来了。这事能这么快铺开,是因为前期几个月秘密串连做得足够细。
到了七月中下旬,冀东二十一县,县县都拉起了队伍。摊子铺得太大,得有个统一的名号,于是就叫冀东抗日联军。
司令是髙志远,李运昌和洪麟阁当副司令,王仲华管政治部。底下分三个军区,编了四十八个总队,扛枪的有七万多。再把随队家属和各地跟过来的工作人员都算上,这个数就过十万了。
抗战初期,敌后搞起来的民众暴动,没有比冀东这次规模更大的了。抗联跟八路军四纵一起动手,玉田、迁安、蓟县、平谷、卢龙、乐亭,连着九座县城被收复。
日伪据点被拔掉两百多个,北宁铁路这条日军往南运兵运物资的动脉,被他们掐断了整整半个月。
势头是猛,毛病也马上就露了。这支队伍什么来路都有,种地的、念书的、地方团丁、旧军队下来的,还有伪军那边倒过来的。
绝大多数人没正儿八经练过,武器就更别提了,汉阳造算好东西,多数人手里是老套筒、鸟枪,还有拿长矛的。打突然袭击、端个把据点,够用。真碰上日军摆开阵势跟你打,马上吃力。
日本人反应不慢。1938年10月,他们从正面战场抽回兵力,拉上伪满和伪蒙的队伍,开始大举“扫荡”。
他们的招数不是找你主力硬碰,而是封渡口、堵隘口、掐交通线,一步步往里收。
冀东南边是平原,敞开的,没地方藏;北边山里能躲,但几万人往里头一缩,吃喝都供不上,待不住。
到了该拿主意的时候。
四纵的宋时轮和邓华判断,局面已经撑不住了,下令主力全部往平西撤。
但这跟中央的意思完全是反。
四纵决定全军西撤。但延安的电报早把话撂在前头了,军委和北方局再三讲,冀东的队伍不能一锅端,得留人。
朱德、彭德怀、刘少奇在一封电文里直接说,几万人一齐西退,这计划说不通。意思是就地坚持。四纵没采纳,命令照下。
这样一支队伍,农民占了大头,没受过正规训练,光走路都排不整齐,拉成上百里的一字长蛇阵。
行军队伍里,扛枪的只是一部分。后面还跟着大批家属,老人、女人、孩子,有的把被子锅碗捆在独轮车上,全部家当都推着走。
这样一支部队,要拉几百里路,从日军眼皮底下穿过去,层层封锁线,从头到尾都悬着心。
往西去,头一关就横着潮白河。过了河还有白河,还有燕山。日军早把这些口子掐死了。部队涉水过河,刚走到河心,对岸的伏兵就压上来了。
火力把半条江面封住,人困在河滩上,进不得退不得,倒下的漂了一片。队伍当场就乱了,前后断了联系,各自往能躲的地方跑。跟队的家属哭喊着四处散开,过了河的没剩几个。
建制一乱,上下联系全断,各队自己顾自己。跟队伍的家属、推独轮车的、抱着孩子的,炸了营一样。逃出去的没多少。洪麟阁也在这条路上没走出来。
洪麟阁副司令,在西撤途中牺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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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运昌带着后卫约六千人,在最尾部。过潮白河的时候,前头打成什么样他都看在了眼里。对西撤这事,他本来心里就没底,这回更觉得这路不能再往前走了。
队伍到了平谷附近,跟四纵一部会合之后,他和胡锡奎、李楚离几个人坐下来碰了碰。看法差不多:再往前走,全交代在路上了。
这才有了樊各庄那场会。准确说,那是一次前线党组织的紧急扩大会议。
大家碰头后,李运昌的主张站住了,定了往回走。这不是谁一个人逞英雄,是集体拍板,跟中央此前一再电报强调的方向是一致的。李运昌在里头起了主导作用,这是事实。
往回走,险还是险。日军“扫荡”正紧,到处是敌占区、封锁线。六千人的队伍,走到哪儿都藏不住。李运昌下了一道狠心:部队拆散,各走各的。一部分进山打游击,一部分找地方先躲起来,散了往集合点摸。边走边散,边走边往下掉人。
李运昌领人往回撤,等撤进冀东腹地清点,身边就千把人。接下来边转移边裁减,等退到迁安柳沟峪,脱产的、还成建制的、能拉出去的,拢一块算,就一百三十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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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头接着往西走的五万多队伍,最后到平西的,撑死一千出头。高志远费了老劲,才带着一小部分人撑到了终点。
暴动最高潮那会儿有好几万条枪,最后东返和西进两拨人加一块只剩三千来人,再往下落到李运昌手边、还能拉出去打的一百三十人。
这就是1938年冬天,冀东暴动收场的真实家底。一百三十人,放在整个华北战场上简直没法看,少得不像话。可这批人,是筛到最后没垮的,是共产党重新插回冀东的根。
从一百三十人开始,李运昌重新搭架子。
第一件事,是把人进一步分散。包森带一小部分人去盘山,组建了第二支队。陈群带另一部分人留在遵化、迁安一带,组建了第一支队。
每支队伍开始时只有几十个人,目标小、机动灵活,驻扎在燕山山脉那些沟沟壑壑里,利用地形跟敌人周旋。
冀东的山不算很高,但地形破碎,沟岔多,熟悉道路的本地人进去游刃有余,日军大部队进来就抓瞎。
打法很土,但管用。白天种地,夜里拉出去,放几枪换一个地方,打完就走。老百姓给藏身、给吃的、给报信。
日本人把冀东平原守得死死的,在那种地方开展武装活动,每一步都踩着刀尖。但就是那一百三十个人,没散,一处一处地生了根。
隔年,萧克把冀热察挺进军拉起来,冀东剩下的这几支游击队,才算正式编进了序列,有了建制。
后来局势一步步稳住,1944年冀热辽军区成立,这批人成了骨头。这里要把时间线掐准,不是什么“1939年编进冀热辽军区”,那是把建制沿革弄乱了。
包森牺牲在1942年2月,才31岁。他在盘山打出了名,但没等到胜利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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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群也战死在冀东。那一百三十人里头,一大半没等到1945年。但活下来的,队伍一直在滚,越滚越大。
1945年8月大反攻,冀热辽的部队第一批翻过长城,插进东北。这支队伍的骨头,是七年前那一百三十人。
整件事绕不过去的第一个扣,就是西撤这个决策本身。那种“一锅端”式的总退却,把冀东抗日武装打掉了九成以上,这是板上钉钉的结果。
中央的态度,打一开始就两个字:不去。
不准全军西撤,给我就地坚持。电报来了不止一封,说的全是这个。
四纵没听,走了。这事就是办错了,后来也挨了批。别拿什么“各有各的理”来和稀泥,军事结果摆在那,组织程序也摆在那,西撤就是错。
第二个关节,李运昌的东返。他不是在违抗命令,他是在纠四纵的错,把队伍拉回中央一直指的方向上来。
樊各庄那场会是集体拍的板,是组织行为,不是谁的个人表演。但李运昌在里头确实起了主要作用,这得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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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火种”这回事。一百三十人,这个数值得反复掂量。
从暴动时的十万民众,到几万拿枪的,到西撤后剩下的三千来人,再缩到能继续打游击的一百三十个骨干。
这一层一层往下掉的过程,本身就把敌后抗战有多残酷说清楚了。冀东后来那个局面,就是从这一百三十人肩膀上扛起来的。不是三千,是一百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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