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行业“黑灰产”集群打击，哪些是高危人群？

4月2日，公安部经济犯罪侦查局、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稽查局召开视频会议，联合部署开展新一轮金融领域“黑灰产”违法犯罪集群打击，不仅是整治金融非法中介乱象，更是打击一批披着“助贷、解债、反催收、代理退保、保险理赔、代购买房”等外衣，依靠造假、套现、骗赔、恶意投诉、非法集资牟利的职业化犯罪链条。

这轮打击不是针对正常金融中介服务，而是针对已经脱离真实交易、真实需求、真实材料，专门利用金融机构规则漏洞牟利的黑灰产组织。

一、先看打击对象：“黑灰产链条”≠“中介”

本轮打击不是简单的“抓中介”，而是“追源头、摧网络、破案件”。强调要深挖犯罪链条和犯罪团伙，延伸打击幕后实际操控黑手，聚焦非法存贷款中介、非法网贷平台和助贷机构、非法保险代理中介、信用卡不正当反催收中介等重点领域。

这说明，打击对象主要有三个层次。

第一，是源头组织者。他们设计犯罪模式，招募人员，制定话术，控制资金，安排分工，是黑灰产链条的操盘者。

第二，是中间实施者。包括贷款中介、保险中介、退保中介、反催收中介、渠道商、业务员、车商、评估机构、修理厂等，他们负责引流、包装、递交材料、对接机构、转移资金。

第三，是配合造假的人员。包括“背债人”“白户”、挂名投保人、虚假伤者、虚假债务客户、个别金融机构内部人员等。不同人员的责任轻重不同，但只要明知造假仍积极配合，就可能被追究刑事责任。

所以，本轮“黑灰产”打击不是否定正常金融服务，而是打击以中介服务为名，组织化破坏金融机构风控规则的行为。

二、再看案件特点：共同点是“造假+成链+牟利”

公安部针对金融领域“黑灰产”打击已经公布了两轮典型案例，5月15日，上海市人民检察院、上海市公安局、上海金融监管局也联合发布非法金融中介治理典型案例。

以上公布的典型案例虽然罪名不同，有贷款诈骗、骗取贷款、合同诈骗、保险诈骗、敲诈勒索、非法经营、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组织领导传销、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等，但底层逻辑高度一致。

第一，都有造假行为。

贷款案件中，造假表现为虚构经营、虚假流水、虚假工作证明、虚假房产证、虚假购车购房需求、虚假贸易背景。

保险案件中，造假表现为虚假投保意愿、虚假事故、虚假伤残、虚假医学证明。

反催收案件中，造假表现为捏造银行或催收公司违规事实、假冒客户接听催收电话、虚假承诺解债。

第二，都有链条分工。

比如北京钱某某案中，团伙围绕“白户”申请贷款，分工负责虚构项目、对接银行、代还利息、取现等环节；山东王某案中，一级中介发展二级中介，二级中介物色“背债人”，再由一级中介伪造材料、联系评估公司、勾结银行人员；河南“人伤黄牛”案中，则形成了寻找伤者、控制理赔、勾结鉴定、虚增伤残、骗取保险金的链条。

第三，都有非法牟利目的。

这些团伙不是偶然帮助客户解决融资或理赔问题，而是把金融机构的授信、理赔、催收、债务处置规则变成牟利工具。

贷款黑灰产赚的是助贷费、垫资费、服务费、贷款分成；保险黑灰产赚的是佣金、理赔分成、退保服务费；反催收和解债黑灰产赚的是代理费、会员费、返佣、所谓解债资金。

因此，根据当前已经公布的典型案例，犯罪行为是围绕金融机构规则漏洞形成的职业化造假生意。

三、贷款领域：重点打击“假客户、假材料、假用途”

贷款领域是本轮打击的重点。典型案例中大量出现“白户”“背债人”“经营贷包装”“购车贷款套现”“房贷高评高贷”“代购买房”等模式。

贷款中介需要警惕以下三类行为。

第一，打击组织白户、背债人骗贷。

江苏宫某某案、浙江蒋某案、山东王某案、重庆唐某案都显示，团伙会招募征信干净但没有真实还款能力、真实购车购房需求的人，包装成合格借款人，再骗取银行贷款。这里的核心风险，不是客户征信好不好，而是客户是否真实借款、真实使用资金、真实承担还款责任。

第二，打击虚构经营材料骗经营贷。

缪某案中，犯罪团伙通过注册、收购、控制数十家公司，制作贸易合同、走账记录、发票，制造大量商品贸易假象，骗取多家金融机构无抵押经营性贷款1.02亿余元。黄某某案中，则以“代购买房”“垫资买房”为名，协助购房人伪造申贷材料，把本应用于经营的贷款用于购房置换。

第三，打击控制资金流向、套现分账。

不少贷款黑灰产并不止于“帮客户申请贷款”，而是进一步控制贷款发放后的取现、转账、回流和分账。北京钱某某案中出现“押送取现”；宫某、林案中，贷款发放后随即提车、上牌、转售变现；重庆唐某案中，则通过只还利息、不还本金，制造经营不善的民事违约假象。

可见，凡是把不符合贷款条件的人包装成合格借款人，把非经营用途包装成经营用途，把套现目的包装成真实交易的，都属于高风险行为。

四、保险领域：重点打击“假事故、假伤残、假投保”

保险领域的黑灰产，主要围绕理赔和佣金两端牟利。

一类是骗保险理赔。

河南“人伤黄牛”案中，团伙以律师事务所名义寻找交通事故伤者，以提高伤残等级为诱饵，控制理赔流程，并勾结鉴定人员、医生出具虚假材料，骗取保险理赔资金逾亿元。上海郭某某案中，汽车服务公司和网约车司机制造交通事故，再安排车辆到指定修理厂定损维修，骗取车险理赔款。

另一类是骗保险佣金。

宋某案中，保险经纪人员安排没有真实长期投保意愿、没有长期续保能力的投保人购买长期保险，再短期退保，套取保险佣金，造成保险公司实际损失。上海公布的同类案例也强调，该类犯罪的关键在于虚构投保意愿、隐瞒无长期履约意愿，以短期退保方式套佣。

还有一类是代理退保黑产的信息源头犯罪。

王某案中，法律信息咨询公司非法购买投保人员个人信息67207条，用于保险退保业务，最终以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处理。

可见，凡是通过虚假事故、虚假伤情、虚假鉴定、虚假投保意愿、非法购买客户信息来套取保险利益的，都是重点打击对象。

五、反催收和解债领域：重点打击“恶意维权外衣下的违法犯罪”

“反催收”“债务优化”“停息挂账”“解债服务”本身容易披上法律咨询、消费者维权的外衣，但公布案例显示，司法机关会穿透业务名称，看真实行为。

内蒙古宋某某案中，团伙非法获取信用卡欠款人信息，与持卡人签订所谓委托合作协议，通过设局捏造银行及催收公司违规操作假象，频繁向监管机构恶意投诉，以此向银行和催收公司施压，并勒索钱财。

广东周某某案中，团伙以“4折解债”为幌子，在没有对接银行和资产管理公司资质的情况下，向全国负债客户收取债务总金额40%的解债资金，吸收1.4万名客户资金9亿余元，涉嫌集资诈骗、非法吸收公众存款。

上海朱某甲案中，法律咨询公司以信用卡、贷款逾期客户分期延期谈判为名，销售服务包并设置多层级返佣，累计发展会员27层级、2000余人，最终被认定为组织、领导传销活动。

可见，反催收和解债领域打击的是以维权为名实施恶意投诉、敲诈勒索、非法集资、传销返佣、假冒客户、非法获取个人信息等行为。

六、哪些人刑事风险最高

按照当前案例，是以下几类人。

第一，操盘手和实际控制人。

他们设计“背债人贷款”“短期退保套佣”“4折解债”“反催收会员返佣”等模式，决定犯罪链条如何运转，是打击重点。

第二，非法中介和渠道负责人。

包括一级、二级贷款中介，保险退保中介，反催收渠道商，解债公司负责人。只要其明知业务依赖造假、套现、恶意投诉、非法吸资，仍组织推广，就很难以普通中介辩解。

第三，具体包装和材料制作人员。

例如制作虚假流水、虚假工作证明、虚假营业执照、虚假合同、虚假财务报表、虚假医学证明、虚假伤残材料的人。这类人往往不是主犯，但属于链条中的关键帮助者。

第四，参与造假的第三方配合人员。

包括车商、房产中介、评估机构、修理厂、鉴定人员、个别医生、信息贩子等。正常提供服务不构成犯罪，风险在于明知他人骗贷、骗保、退保黑产，仍帮助制作交易场景、虚高评估、虚假定损、虚假鉴定、出具证明或提供客户信息。这类人员虽然不一定是幕后操盘者，但往往是黑灰产链条能够运转的关键环节，刑事风险同样较高。

第五，金融机构内部人员。

公布的典型案例中多次出现勾结银行客户经理、打通审批关、协助取得贷款资格等情形。内部人员如果明知材料虚假仍放行，可能成为共同犯罪中的关键环节。

第六，明知仍配合的白户、背债人和挂名人员。

如果只是被骗提供身份信息，责任可能较轻；但如果明知是骗贷、套现、骗保，仍配合签字、刷流水、取现、过户、转账，也可能被追究共犯责任。

七、结论：打击重点在“造假成链、借金融牟利”

这轮金融领域“黑灰产”集群打击，真正针对的是三类问题：

第一，以虚假材料骗取金融资源。

包括虚构客户身份、经营能力、交易背景、贷款用途、投保意愿、事故损失、伤残等级、债务处置能力等。

第二，以中介服务组织违法链条。

包括招募“白户”“背债人”、发展渠道商、制作话术、安排资金流转、控制理赔流程、恶意投诉施压、非法购买客户信息等。

第三，以金融规则漏洞牟取非法利益。

包括骗取贷款、骗取保险理赔或佣金、收取高额助贷费、非法放贷、非法吸收资金、传销返佣、敲诈勒索等。

因此，金融中介、助贷机构、保险代理、法律咨询公司并非当然违法。真正危险的是把服务建立在虚假客户、虚假材料、虚假交易、虚假意思表示之上，并通过规模化操作收取费用、分成或返佣。只要业务模式离不开“造假、引流、包装、套现、分账”，就很可能进入本轮金融“黑灰产”集群打击的重点范围。

（作者介绍：岳汹涛律师，清华大学法律硕士，曾任20年检察官，现知恒（北京）律师事务所刑事部副主任，知恒全国刑专委副主任，专注于重大疑难复杂职务犯罪、经济犯罪、走私犯罪刑事辩护，办理的多起案例获得无罪、不起诉、不批捕、缓刑、二审改判等理想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