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看待华为岩刻：“你的名字无人知晓，你的功绩永世长存”？

华为在东莞松山湖总部的岩刻

来源：知乎

作者：乱序摸鱼 菊场架构布道师

以前路过，总觉得这句话太宏大，像写给某种抽象英雄的。后来才慢慢明白，它其实写给很多具体的人。写给那些曾经在实验室里熬夜的人，写给那些在芯片 角落里留下痕迹的人，写给那些没有站上发布会、没有写进新闻稿、甚至没有等到产品落地就已经离开的人。

这几天，我带过的两个高材生又先后提出离职了。

他们临走时跟我说，这几年跟着我做新架构探索，他们是相信这些技术的，也知道这里面有价值。但问题是，做了好几年，一直在实验室里打转，看不到落地，看不到论文，也看不到自己的名字真正落在什么地方。

我听完之后，其实很难反驳。

因为我能从他们心里感受到一种委屈：跟着我做的东西，好像总是被冷落，被搁置，被无人问津。实验室里的探索，做不好，别人说你闭门造车；做得好，又可能只是一阵风，热闹几天，最后昙花一现。不是嫡系的时候，更像是在无人区里挖矿，挖到了金子，也不一定有人相信那是金子。

我想了很久，也没想出什么口味的饼，能再把他留下来。

人终究是物质的动物。理想要吃饭，技术信仰也要兑现。华为现在讲的东西很高大上，芯片、根技术、长期主义、体系结构创新 ，每个词都很重。但这些词背后，不是靠口号撑起来的，是靠无数脏活累活撑起来的，也是靠现实利益撑起来的。

这一年，我手下离职的人已经有十几个了，其中好几个也是清华北大中科大的。大家散落到互联网大厂，继续做 GPU NPU ，做 AI 芯片，做编译器，做算子，做架构。FlashAttention 的细节摸得透透的，低比特、Tile、流水线、访存、调度、指令语义，到了任何一个大厂，薪水翻番都不奇怪。

他们没有一个人是因为绩效不好离开的。

恰恰相反，是因为绩效太好了。好到外面也看得见，好到市场愿意直接定价，好到他们自己也终于意识到：原来我在这里做了几年冷板凳，出去是可以换成真金白银的。

也有人会问我：那你为什么还能坚持这么久？

我想了想，大概因为我本来就是公司招来的“天才少年”，而且偏偏是做指令集和体系结构的。说到底，能接住我这种人的平台，也就只有这里了。这个领域太细，太窄，太不讨巧。

在海思，至少曾经有一个窗口，让我敢想一件很不现实的事情：重新搞一套指令集，再基于这套指令集搞一种新的核。这件事情，在很多公司连立项的勇气都没有。因为它不性感，不短平快，不容易向老板解释，更不容易在半年内做出漂亮数据。体系结构不是一个 PPT 里的“创新点”，它是一种从软件、编译器、指令集、微架构、芯片、工艺到系统的长链条赌博。赌对了，几年之后才有人看见；赌错了，几年之后也未必有人记得是谁提的。

大家都在讨论SIMT和GPGPU，但是能有多少知道 Andy Glew呢。warp, thread, block，这些词今天听起来像教科书里的常识，可在当年，每一个都不是轻飘飘的决定。它们要和工艺、功耗、验证、兼容性、软件生态一起扭打。

但有多少普通人会记得一个发明SIMT架构 师的名字？

Andy Glew 之后写过很多东西，讲过你很听都没听过的概念，讨论 SIMT、DIMT、NIMT，试图在 SIMD 和SIMT线程模型之间找到更合适的折中。今天 GPU 的很多概念已经变成常识，SIMT 也成了每个做 AI 芯片的人绕不开的词。可当这些东西还没有被时代完全证明的时候，它们也不过是会议室里的争论，是白板上的箭头，是别人皱着眉头问的一句：这东西真的有用吗？

真正的架构，刚开始往往不像答案，更像麻烦。

它不漂亮，不好汇报，也不容易马上落地。它会打乱已有软件，会增加验证负担，会让后端皱眉，会让项目经理焦虑。它最开始出现的时候，常常不是掌声，而是一堆质疑。但根技术就是这么长出来的。

不是每一次探索都会成功。更多时候，它只是留下一点痕迹：一个后来被别人复用的概念，一个被证明走不通的坑，一个几年后突然被重新翻出来的旧方案。做架构的人，很多时候就是在替后来的人，把雾里的路先走一遍。这就是工程师很难说清的命运。

你做的东西，最后往往不再属于你。它会变成系统的一部分，变成平台的一部分，变成别人眼里“本来就该这样”的一部分。当年写第一版 ISA 的人，可能已经离开；做第一版性能模型的人，可能已经转岗；熬夜调第一个 benchmark 的人，可能已经去了别的公司；提出最早那个奇怪需求的软件同学，可能早已不见踪影。

但芯片会记得。指令会记得。流水线会记得。

硅会记得。

今天送走一个同事，我心里当然不好受。

他不是不相信技术，也不是不相信我们做的方向。他只是等得太久了。他需要一个结果，需要一个舞台，需要一个能把努力兑换成人生回报的地方。我没有理由责怪他。

我只是希望，未来还有更多做体系结构的人，不必总是在理想和现实之间被撕裂。不必总是在实验室里证明自己，却在产品化门口一次次被挡住。不必总是等到离开以后，才发现自己的价值原来如此清晰。

“你的名字无人知晓，你的功绩永世长存。”

也但愿海思还能保住那点珍贵的气息。

开放，开明，敢听不同的声音，敢给不确定的方向一点时间，敢让年轻人去试一条还没有人走通的路。让那些真正想做体系结构的学子，仍然愿意把这里当作圣殿，而不是一座只适合仰望、却难以安放自己的高塔。

让沉在实验室里的辛苦，不只是某颗芯片角落里无人知晓的痕迹；也让那些没有写下名字的人，真的能把一点东西，刻进中国芯片自己的根里。

杰克•韦尔奇说： “你可以拒绝学习，但你的竞争对手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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