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疾病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有些人得了抑郁症,家人还容易出现焦虑或物质滥用?这些问题的答案,很大程度上藏在基因里。
从现代精神病学分类学诞生之日起,家族遗传研究就被用来验证诊断分类的合理性、厘清疾病之间的相互关系。早期的双生子研究已经发现,精神疾病可以大致分为内化障碍(以抑郁、焦虑为代表)和外化障碍(以物质使用障碍、品行问题为代表)两大遗传谱系。
在此基础上,Kendler团队采用了一种新的可视化方法——“遗传地图” 。他们以重性抑郁(MD) 和物质使用障碍(DUD) 的家族遗传风险作为横纵坐标轴,将12种常见精神疾病“定位”在这张二维地图上。通过这种方法,可以直观地看到不同疾病在遗传风险上的亲疏远近。
研究基于瑞典全国登记数据,涵盖1960-2000年间出生的全部人群,共纳入18种疾病、样本量从4,900到588,927不等。
核心发现:12种疾病清晰地分成两大阵营
当把12种常见精神疾病放到以“抑郁遗传风险”(横轴)和“物质使用障碍遗传风险”(纵轴)为坐标的地图上时,一个清晰的图案浮现出来:
外化障碍——位于地图右上角,包括酒精使用障碍(AUD)、物质使用障碍(DUD)、品行障碍(CD)、注意缺陷多动障碍(ADHD)和边缘型人格障碍(BPD)。它们的物质使用障碍遗传风险评分(FGRS_DUD)在+0.50到+0.70之间,抑郁遗传风险评分(FGRS_MD)在+0.25到+0.50之间。
内化障碍——集中在地图左下方的一个相对紧凑的“盒子”里,包括重性抑郁(MD)、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惊恐障碍(PD)、恐怖性焦虑障碍(PAD)、广泛性焦虑障碍(GAD)、其他焦虑障碍(OAD)和强迫症(OCD)。它们的物质使用障碍遗传风险明显更低(+0.15到+0.27),抑郁遗传风险在+0.27到+0.35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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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 研究考虑的精神障碍中药物使用障碍(FGRSDUD)和重性抑郁症(FGRSMD)的平均遗传风险
FGRSDUD
FGRSMD
重性抑郁症(MD)
0.20(0.20-0.20)
0.31(0.31-0.31)
药物使用障碍(DUD)
0.67(0.67-0.68)
0.31(0.30-0.31)
酒精使用障碍(AUD)
0.51(0.50-0.51)
0.26(0.26-0.27)
注意力缺陷/多动障碍(ADHD)
0.53(0.52-0.54)
0.41(0.41-0.42)
行为障碍(CD)
0.66(0.62-0.70)
0.41(0.38-0.44)
强迫症(OCD)
0.15(0.14-0.16)
0.31(0.30-0.33)
恐惧症焦虑症(PAD)
0.25(0.24-0.26)
0.31(0.30-0.32)
其他焦虑症(OAD)
0.21(0.21-0.21)
0.28(0.27-0.28)
恐慌症(PD)
0.26(0.26-0.27)
0.30(0.29-0.30)
广泛性焦虑症(GAD)
0.25(0.24-0.26)
0.34(0.33-0.35)
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
0.25(0.25-0.26)
0.28(0.27-0.28)
边缘型人格障碍(BPD)
0.53(0.51-0.55)
0.47(0.46-0.49)
神经性厌食症(AN)
0.03(0.01-0.05)
0.19(0.17-0.21)
神經性暴食症(BN)
0.09(0.07-0.12)
0.21(0.19-0.24)
双相情感障碍(BD)
0.35(0.34-0.36)
0.45(0.44-0.46)
其他非情感精神病(ONAP)
0.34(0.32-0.35)
0.25(0.24-0.26)
精神分裂症(SZ)
0.24(0.21-0.26)
0.16(0.14-0.18)
自闭症谱系障碍(ASD)
0.26(0.25-0.27)
0.38(0.37-0.39)
尤为值得注意的两个发现:
PTSD明确归入内化障碍阵营,与焦虑障碍关系更近而非抑郁。这一发现与HiTOP(精神病理学层级分类)模型的定位一致,即PTSD属于以恐惧和痛苦为特征的内化谱系。
边缘型人格障碍(BPD)归入外化障碍阵营。它在所有外化障碍中物质使用障碍遗传风险最低(+0.53),但抑郁遗传风险最高(+0.47)。这一结果与挪威双生子研究中BPD与内化/情绪症状密切关联的发现一致。
性别的启示:患病率低的性别,遗传风险反而更高
关于精神疾病性别差异的“多阈值多因素易感模型”提出一个预测:在患病率较低的性别中,遗传风险负担反而更高。这项研究为这一理论提供了强有力的证据支持。
以抑郁为例——女性患病率高于男性。研究发现,男性抑郁患者的抑郁遗传风险显著高于女性抑郁患者(男性患病率低但遗传风险高)。
反过来,酒精使用障碍、物质使用障碍和ADHD都是男性患病率更高。在这些疾病中,女性患者的物质使用障碍遗传风险显著高于男性患者。
更复杂的是,这种性别差异往往同时涉及两个遗传轴:相比男性酒精使用障碍患者,女性患者(该病在女性中更少见)同时具有更高的物质使用障碍和抑郁遗传风险。
起病年龄:越早发病,遗传风险越高
起病年龄是遗传风险的一个重要“指示器”。研究将每种疾病按发病中位年龄分为“早发”和“晚发”两组进行比较。
早发型患者的遗传风险显著更高——而且这种升高往往不仅限于该疾病本身的遗传风险。在12种疾病中,有一半的早发型同时伴有物质使用障碍和抑郁两种遗传风险的显著升高。
效应最强的是品行障碍、酒精使用障碍和重性抑郁;惊恐障碍的效应较小但显著;广泛性焦虑障碍和边缘型人格障碍则无显著差异。
复发频率:反复发作提示更高的遗传负荷
疾病复发频率是另一个反映遗传风险的重要指标。研究将患者按登记次数分为“低频复发”(仅1次登记)和“高频复发”(≥2次登记)两组。
结果显示:高频复发组的两种遗传风险均显著升高。这一效应在酒精使用障碍、物质使用障碍和PTSD中尤为突出。高频复发的重性抑郁在所有疾病中具有最高的抑郁遗传风险。
六大“非典型”疾病的位置
研究还将六种通常不被归入内化/外化分类的疾病放到了这张地图上:
神经性厌食症和神经性贪食症:占据了一个独特区域——物质使用障碍遗传风险极低,抑郁遗传风险也相对较低。
双相障碍:处于一个独特的位置——抑郁遗传风险和物质使用障碍遗传风险均高于任何一种内化障碍。
精神分裂症:位于内化障碍的左侧,与“其他非情感性精神病”相对独立。
孤独症谱系障碍:其遗传风险轮廓出人意料地与内化障碍“盒子”里的焦虑障碍相似,仅抑郁遗传风险略高。
值得注意的是:除双相障碍外,所有这些疾病都更靠近内化障碍而非外化障碍区域。双相障碍是唯一更靠近外化障碍的疾病——这可能与躁狂发作的去抑制和冲动行为特征有关。
对临床实践的三点启示
1、重新认识PTSD和BPD的“遗传归属”
PTSD在遗传风险谱上明确属于内化障碍,与焦虑障碍关系密切。BPD则应被归入外化障碍谱系。这提示临床医生在评估和治疗这两类疾病时,应参考其所属谱系的遗传风险特征——例如,BPD患者可能同时需要关注物质滥用风险。
2、早发和反复发作是“遗传风险高”的临床信号
起病年龄早、反复发作的患者,其家族遗传风险显著更高。对于这类患者,应更积极地询问家族史,并做好长期管理的准备——他们可能需要更密切的随访和更早期的干预。
3、遗传风险是动态的,而非固定的
精神疾病的遗传易感性不是一成不变的,而是随性别、起病年龄和复发频率等临床特征系统性地变化。这意味着遗传风险应该被理解为一种随临床特征变化的动态变量,而非静态标签。临床决策时将这些特征纳入考量,可能有助于更精准地评估患者的遗传风险负荷。
参考文献
Kendler KS, Ohlsson H, Amstadter AB, et al. The typology of common psychiatric disorders as depicted by genetic maps: a study based on Swedish population-based registers. World Psychiatry. 2026;25:278-2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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