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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韩国作家韩江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之后,使得很多人第一次认真阅读韩国文学,是从韩江开始的。
《素食者》里那个逐渐拒绝进入世界秩序的女人,《少年们》里那些被历史留下伤痕的人,《不做告别》中关于死亡、记忆与创伤的凝视,都让读者看到韩国文学中一种强烈的精神气质:它习惯追问那些无法被轻易解释的痛苦,关注人在时代、暴力和命运面前如何保存自己的灵魂。
但韩国文学还有另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
如果说韩江更关注人在「巨大创伤」面前的沉默与反抗,那么,金爱烂写的是另一种更加接近「大多数人」的人生:一个年轻人在城市里找不到方向,一个家庭努力维持却始终有裂缝,一个成年人明明疲惫不堪,却第二天依然准时起床去上班。
她笔下很少出现改变命运的巨大时刻,很些事情都看起来太普通,以至于很多时候我们甚至不会把它们称作「故事」。可她偏偏相信,人的一生,就是由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事情组成的。
金爱烂的写作之路
金爱烂 1980 年出生于韩国仁川,童年大部分时间在忠清南道瑞山度过,后来考入韩国艺术综合大学学戏剧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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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 年,还在读书的她凭短篇《不敲门的家》拿下第一届大山大学文学奖,作品次年发表于《创作与批评》春季号,金爱烂正式登上文坛。
三年后,她的短篇集《奔跑吧,爸爸》拿下韩国日报文学奖,25 岁的她是这个奖历年最年轻的得主。
2008 年,收录在第二部小说集《唾液流淌》里的短篇《刀痕》又拿下第九届李孝石文学奖。这篇小说写的是一个不太顶用的父亲,和一个从主人公六岁起就自己撑起一家面馆、卖了二十多年面条的母亲。这个细节很能说明金爱烂关心什么:苦难里那个咬牙撑下去、从没被谁表彰过的人。
韩国文学翻译院在给她写的作家简介里,把她的创作概括为「探讨在急速新自由主义化的社会里,个体如何保有自己的存在与尊严」,这句话可以称得上是她写作生涯至今最准确的自我说明。
还没有成为故事的人
金爱烂最特别的地方,是她对生活细节有一种近乎固执的敏感。
在很多文学作品里,日常生活往往只是故事发生的背景。人物经历爱情、死亡、背叛或者命运转折,厨房里的饭菜、出租屋里的灯光、父母之间沉默的对话,通常只是用来衬托主要情节的环境。
但在金爱烂的小说里,生活本身就是情节。
清扫没有想象的容易,擦地板就用了四个多小时。地板革上挖了很多凹槽,模仿实木材质的感觉。那些凹槽之间满是污垢。我戴着橡胶手套,使用高浓缩洗涤剂做成的海绵清扫地面。跪在地上用海绵擦一遍,再用卫生纸擦掉脏水,然后用浸水的海绵揉搓,再用湿抹布擦,最后还要用干抹布擦干净。想到我们的皮肤会直接接触到地面,那就不能敷衍了事。401 号被过量喷洒的酸性洗涤剂浸得湿漉漉的。我和丈夫擦着地,鼻涕和泪水不停地流下来。 《你的夏天还好吗?》
这些事情没有戏剧性的高潮,也没有电影里那种突然改变命运的瞬间,但它们构成了绝大多数人的真实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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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曾经说过,自己想写的是那些「还没有成为故事的人」。这句话几乎可以概括她整个创作方向。在她作品里反复出现的人物类型:他们并不擅长表达,也没有改变世界的能力,他们只是在人生给出的有限条件里,尽量把日子过下去。
这种人物在韩国文学中非常重要,因为它:回应了韩国社会高速发展之后产生的一种普遍情绪。
在经济增长的年代,人们习惯相信努力能够换来更好的生活。但进入 21 世纪后,年轻一代逐渐发现,很多问题并不是靠个人努力就能轻易解决的。学历、工作、住房、家庭关系,每一个领域都有巨大的压力。
于是文学,便开始出现新的关注方向:那些没有失败,却也没有成功的人;那些没有跌入谷底,却长期处在疲惫状态的人。
金爱烂写的,就是这样一群人。
疼痛和失去之后的日常
如果说早期作品让金爱烂确立了「普通人的书写者」这一位置,那么 2011 年的长篇小说《怦然心动的我的人生》,则让更多读者认识到她对于生命本身的理解。
这本小说讲述了一个患有早衰症的少年大修。他的身体以异常快速的速度衰老,在别人还没有真正开始成年生活的时候,他已经提前面对身体衰败和生命有限的问题。
这样的设定听起来很容易走向煽情。一个年轻生命即将结束,一个家庭面对失去,一个少年努力完成未完成的人生目标,这些元素本身就足以制造强烈情绪。
但金爱烂没有把重点放在「悲惨命运」上。她真正关心的是,一个知道自己时间有限的人,应该如何生活。大修依然会期待爱情,会因为父母的争吵难过,会对未来产生好奇,也会因为一些小事开心。他的特殊之处,并不是他比普通人更勇敢,而是他比普通人更清楚时间的珍贵。
这部小说后来被改编为电影《我的灿烂人生》,也让更多中国观众接触到金爱烂。很多观众记住的是故事里的疾病设定,但小说真正留下来的力量,是在提醒我们:人的一生,本来就是有限的。区别只是,有些人提前知道,有些人直到失去才意识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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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后来写得越来越深。《外面是夏天》表面上像一个温柔的书名,实际上却是一本写「失去」的书。家庭裂缝、灾难余震,失去了至亲之后,世界仍然照常运转,太阳还是照样升起,街上的人还是照样吃饭、上班、恋爱、吵架。
这种写法,也让金爱烂和韩江形成了一种非常有意思的对照。
两位作家都关注人的脆弱,都写过家庭、伤痛和人与世界之间的关系,但她们面对世界的角度完全不同。
韩江的文学经常把人物推向极限状态:身体、历史、暴力、死亡成为她观察人的入口。她试图追问,在巨大的伤害面前,人还能否保持自己的精神完整。
金爱烂则把目光放在另一端。她关注的是一个人怎么一点点在「疼痛」过后生存下去:
后来的事情,采云记不太清楚了。他待在⾃⼰的房间⾥,像个幽灵般度⽇。⽆论姨妈做了多么美味的⻝物,他也吃不了⼏⼝,也不肯好好洗漱。他突然想起素莉说过的话。她好像什么都知道,像医⽣对待⽣命进⼊倒计时的患者那样,叮嘱⾃⼰尽量多陪团⼦玩会⼉。 《其中一个是谎言》
整个东亚都在看
这也是为什么金爱烂的作品在中国读者中持续受到欢迎,因为她笔下的韩国,并不是一个遥远的异国。
她写首尔街头的出租屋,写年轻人的就业焦虑,写家庭成员之间复杂又克制的关系,写成年人面对父母时那种既亲近又疏离的情绪。读者知道故事发生在韩国,却很容易在其中找到自己的生活经验。
她真正书写的,其实是一代东亚普通人的共同处境。
过去几十年,韩国、中国、日本等东亚社会都经历了高速发展的过程。城市越来越大,竞争越来越激烈,教育成为改变命运的重要路径,年轻人被不断鼓励向上流动。但与此同时,传统家庭结构、工作方式和人与人的关系,也在快速变化。
于是出现了一批拥有类似经验的人。他们接受过良好的教育,却发现进入社会之后依然需要面对巨大的不确定性;他们拥有更多选择,却经常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适合自己的道路;他们和父母生活在完全不同的时代背景中,彼此关心,却越来越难真正理解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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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当越来越多的人开始重新寻找韩国文学时,我们当然会记住韩江,也应该重新认识金爱烂。
她提醒我们:文学并不只属于那些改变历史的人,也属于那些在历史洪流中努力生活的人。人生的大部分时间 ,并没有戏剧性的反转,也没有一个明确的瞬间宣布「从此以后,一切都会变好」。更多时候,我们只是带着一些遗憾和疲惫,还有一些未完成的愿望,继续过下一天。
而这,或许就是韩江之外,韩国文学另一个被低估的名字,能够长久打动人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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