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尾丨江户时期的鸢尾风光

盛夏来临前带家人去南海子公园，在河边见到几丛细长的蒲叶。母亲还想着前日在花店里看到的假菖蒲，于是好奇地问河中的这些蒲叶，是不是就是真的菖蒲。父亲走过去，揪起一小块片叶子闻了闻，不香。我看那繁茂的叶间已经结了硕大的长卵状圆柱形果实，猜测那应当是开黄花的黄菖蒲。

↑实为鸢尾科鸢尾属植物的黄菖蒲

这种花在京郊的凉水河畔常见，虽然名中有“菖蒲”二字，实为鸢尾科植物，别名黄鸢尾。由于生境、外形特别是叶片相似，生于水边的鸢尾科花卉容易与菖蒲混淆。这种混淆可谓由来已久。

在爬梳本草古籍中有关菖蒲的记载时，常能看到古代医家关于菖蒲和鸢尾的辨识。早在魏晋时，陶弘景就发现二者的区别：“东间溪泽又有名溪荪者，根形气色极似石上菖蒲，而叶正如蒲，无脊。俗人多呼此为石上菖蒲者，谬矣。”

这种名为“溪荪”的植物，在当时被认为是石上菖蒲，然而溪荪“不入服食用”，是不能像菖蒲一样做成咸菜吃的，作为药材混用就更不妥了。北宋苏颂对此感到担忧，在《本草图经》中特别予以提醒：“又有水菖蒲，生溪涧水泽中，不堪入药。今药肆所货，多以二种相杂，尤难辨也。”

↑如今中文正式名叫溪荪的植物

谁知沈括仍一意孤行，在《梦溪笔谈》中断言：“荪，即今菖蒲是也。”李时珍或是受其影响，其《本草纲目》将菖蒲分为五种，将溪荪列为第二种，名“水菖蒲”。到了晚清，吴其濬《植物名实图考》在审视前人的说法后纠正了沈括的错误判断。如今，《中国植物志》将溪荪（Iris sanguinea）之名给了原产东北三省及内蒙，在日本和朝鲜也有分布的一种鸢尾。

《本草纲目》等文献对于菖蒲和鸢尾的混淆，也深深地影响了日本。在他们的语境中，提及“菖蒲”时一般所指即“鸢尾”，而真正的菖蒲则被称为“白菖”。江户时期《本草图谱》中的端午所用菖蒲，题名就是“白菖”。一些鸢尾科花卉则直接被冠以“菖蒲”之名。例如世界著名四大切花之一唐菖蒲（Gladiolus × gandavensis）就是传入日本后得名的，它原产非洲南部，拉丁名 gladiolus 意为短剑，指的是其叶片的形状。

↑实为鸢尾科唐菖蒲属植物的唐菖蒲

再如举世闻名的花菖蒲（Iris ensata var. hortensis），就是日本园艺家在鸢尾属玉蝉花(Iris ensata) 的基础上，经过长年人工选育出的园艺品种群。据日本园艺学家柳宗民介绍，现代“花菖蒲”在江户时代晚期才基本成型，是日本最引以为傲的园艺植物之一，江户菖蒲、肥后菖蒲、伊势菖蒲合称“花菖蒲三娇”。[1]

↑品种极其丰富的花菖蒲

↑品种极其丰富的花菖蒲，图自《花菖蒲图谱》

花菖蒲也出现在当时的浮世绘中，例如歌川广重《名所江户百景》夏之部《堀切的花菖蒲》。第一次见这幅图时就让我眼前一亮，近景那几支亭亭玉立的花枝特写尤其醒目，远景中的大片花田以及戴斗笠的游人，使人遥想夏初游园赏花的欢快场景，一条蜿蜒的蓝色小河将近景和远景区隔开来。花菖蒲常常被种在河湖岸边，一方面因为其性喜潮湿，一方面也是为了在盛花期时欣赏其倒映在水面的曼妙风姿。位于东京的堀切菖蒲园，至今仍是花菖蒲观赏胜地。

↑堀切の花菖蒲 (名所江戸百景)

关于日本人对鸢尾花的命名，张冠李戴的还有一例。江户末期浮世绘大师喜斋立祥《三十六花撰》中有一幅鸢尾花，题名却是“东京木下川杜若”。“采芳洲兮杜若”，这可是屈原《九歌》中著名的香草。唐代孟浩然还有诗吟咏：“月明全见芦花白，风起遥闻杜若香。”然而到李时珍的时代已没有多少人知道杜若是哪种植物了。

↑《三十六花撰》中的杜若，实为今之燕子花

后人考证多认为是姜科的高良姜或山姜，而《中国植物志》将杜若（Pollia japonica）作为鸭跖草科一种植物的正式名。但在喜斋立祥的画作中，杜若乃是日本另一种著名的鸢尾科观赏花卉燕子花（Iris laevigata）。日本传统颜色杜若色，所指就是燕子花那泛蓝的深紫色。[2]

↑鸢尾花园里的艺伎

中国的香草东渡之后，是如何与燕子花扯上关系的？很大可能是一厢情愿给安上的，就像白居易诗中的“紫阳花”被日本最早的百科全书《和名类聚抄》借来指代绣球一样。若要说二者有何相似之处，可能燕子花生于沼泽或河岸湿地，与古典文学中的杜若生境相仿吧。

↑鸢尾本种

说回鸢尾（Iris tectorum），这种花我是很熟悉的，中学时的校园里有很多。一次大扫除，我将其中的一株连根拔起带回家种在花盆里，没想到很容易成活，年年开花。它有两个名字让我很是好奇，一是它的日本名“一初”，据说在可供观赏的鸢尾花卉中它是最先开放的。另一个是“屋顶鸢尾”，这个名字也诞生于日本。19世纪60年代，俄国植物学家卡尔·马科西莫维奇（Carl Maximowicz）在日本旅行时，看到鸢尾竟然种在茅草屋顶上，于是取了这个名字。

为何种在屋顶？根据柳宗民的说法，鸢尾的地下茎发达，能系住房顶稻草，防止被大风吹散。[3]暮春时节，乡下茅草屋顶上的鸢尾一起盛开，那场面想必很壮观，一定给这位俄国植物学家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4] 图自 https://www.hana300.com/ichiha.html

[1] 柳宗民著、曹逸冰译：《四季有花》，新星出版社，2017年，第66-69页。

[2]〔日〕长泽阳子著，陶然译：《日本传统色》，中信出版集团，2019年，第61页：“和歌：又到了穿上杜若染成的衣服去采摘草药的月份了。”

[3]《四季有花》，第26页。

[4] 四季的300花网站，https://www.hana300.com/ichiha.html

作者简介：江汉汤汤，植物爱好者，著有《古典植物园》系列。个人微信公众号【古典植物园】。

摄影、图文编辑：蒋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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