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其一
昔人已乘黄鹤去，黄鹤楼外活不易。
黄鹤千年不可见，楼下犹闻百姓泣。
我从楼外过长街，火树银花满雕栏。
桥上有人支小摊，夫妻相对鬓已斑。
妻子卖些针头线，丈夫摆些小玩意。
竹篓半空钱半少，一夜守候无人至。
问君为何深夜坐？夫妻低首答我言：
“少年曾有工厂梦，中年唯有坐摊前。
无田无屋无靠倚，无技无门无贵缘。
昨日父母添新病，今朝儿女待书籍。
夫妻不敢言辛苦，只怕灯前孩子知。
早起挑担三十里，夜深收摊月满堤。
一年四季无闲日，一月不过两千余。
我闻此语心中悲，回首黄鹤望江天。
楼上笛声吹不尽，楼下人间夜未眠。
其二
忽闻长街铁靴响，夜半衙门有人移。
原是巡街执法吏，奉令清理路边摊。
只因太爷昨日看，黄鹤楼前乱如泥。
“名胜之地须整洁，岂容小贩满街栖？”
手持文书声如铁：“今日整治莫迟延。
何处小民敢占道？谁教尔等夜摆摊？”
夫妻忙把双手拱：
“官爷且听草民言。我等不是无赖欺。
祖上原来也务农，奈何家贫少田地。
年轻未学高深业，半生只靠两双臂。
不敢偷来不敢抢，只把小物换钱米。
若不出来寻活路，一家何处有朝夕？
官爷今日若方便，卖完这些便离去，
衙役低头看夫妻，半晌无言心自疑。
想起家中老父母，也曾灯下补旧衣。
只是腰间有令牌，手里拿着逐民尺。
“我知你们皆辛苦，我亦当年苦出身。
只是今日我是吏，奉命巡街不得迟。
上官问我街何状，我答无人敢乱之。
若是人人来求情，我这差事如何持？”
今日尚未得钱粮，夫妻惶然不肯去。
衙役怒向胆边生，掀摊砸货
更有同伴来相助
旁人看不过来劝，
言语相争动怒容。
一时拳脚无轻重，
一物飞来血染红。
其三 夜后问黄鹤
从来百姓与官吏，
本是人间骨肉亲。
为何今日相逢处，
却似仇雠不相邻？
一边怕失头上帽，
一边怕断碗中薪。
一边奉命清街道，
一边拼命养家门。
昨日掀翻三尺棚，
今日怒起满街尘。
有人持械伤人命，
血染寒夜黄鹤城。
三名执法皆被拘，
众口纷纷论罪因。
有人骂民太刁蛮，
有人怨吏太无情。
我独登楼问黄鹤：
千年楼阁可知闻？
若说江城多烟火，
为何不容一盏灯？
若说父母官为民，
为何只见路边尘？
街面扫得如明镜，
镜中可照百姓心？
黄鹤不答江水去，
唯有江风吹白云。
可怜桥下卖面妇，
收尽灯火待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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