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有丹青下不得笔

图解：宋末元初绘画《西湖清趣图》局部（ 美国弗利尔美术馆馆藏）

“元曲系列”之10

《套数〔南吕〕一枝花·杭州景》

作者：关汉卿

我曾经背过宋朝著名词人柳永赞美杭州的词《望海潮·东南形胜》，很是喜欢——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

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千骑拥高牙。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

被后世排在元曲四大家榜首的关汉卿，也有一套赞美杭州的散曲《[南吕·一枝花]杭州景》——

【一枝花】普天下锦绣乡，寰海内风流地。大元朝新附国，亡宋家旧华夷。水秀山奇，一到处堪游戏。这答儿忒富贵，满城中绣幕风帘，一哄地人烟辏集。

【梁州第七】百十里街衢整齐，万余家楼阁参差，并无半答儿闲田地。松轩竹径，药圃花蹊，茶园稻陌，竹坞梅溪。一陀儿一句诗题，行一步扇面屏帏。西盐场便似一带琼瑶，吴山色千叠翡翠。兀良，望钱塘江万顷玻璃。更有清溪绿水，画船儿来往闲游戏。浙江亭紧相对，相对着险岭高峰长怪石，堪羡堪题。

【尾】家家掩映渠流水，楼阁峥嵘出翠微。遥望西湖暮山势。看了这壁，觑了那壁，纵有丹青下不得笔。

曲文注释

南吕：宫调名，一枝花和梁州第七等均属这一宫调的曲牌。把同一宫调的若干曲子连缀起来表达同一主题，就是套数。

寰海内：指整个中国。寰：广大的地域。海内：四海之内。

风流地：指风光极好的地方。

附国：元朝在1276年攻下杭州。这首套曲写于南宋灭亡后不久，故称南方为新附国。亡宋家句：意为杭州是被灭掉的南宋王朝的旧领土。华夷：古代对国内各民族的泛称，这里指国家疆域。

一到处：所到之处，处处。

这答儿：这地方。

忒：太。

一哄地：形容人多嘈杂沸腾的样子。

辏：本义为车辐聚于车毂，这里形容人口密集、车水马龙。

梁州第七：第二曲的曲牌名，源自唐宋大曲中的凉州。到了元代取其第七遍的曲调融入北曲南吕宫，故名梁州第七。

半答儿：半点儿，半块。

一陀儿二句：意为每到一处都有作诗的题目，每走一步都有入画的景致。一陀儿：一块、一处。屏帏：指有图画的屏风。

兀良：语助词，用来调节排句语气。

浙江亭：宋元时代杭州城外的观潮胜地。

峥嵘：形容楼阁高峻突出。

翠微：青翠的山色。

丹青：这里指画家。

写作背景

这篇套曲是关汉卿晚年南下杭州时的游览之作。

自从隋代开凿大运河以来，作为南北大脉终点的杭州便蒸蒸日上。从唐代白居易的最忆是杭州，到五代吴越国的经营，再到南宋在此定都，杭州一步步登上了东南繁华的顶峰。

元灭南宋后，不少北方文人南下，关汉卿大约也在此时游历至此。看着这座刚经历易代却依然热闹非凡的大都会，他一口气写下了这首酣畅淋漓的套曲。

柳词关曲对比

柳永的《望海潮·东南形胜》，和关汉卿的《[南吕·一枝花]杭州景》，分别是宋词和元曲中赞美杭州最著名、最具代表性的巅峰之作。

两首作品都是赞美杭州的绝唱，但读起来完全是两种性格、两种味道。

柳永填写《望海潮》时，恰逢北宋全盛时期。虽然他一生仕途坎坷、自称白衣卿相，但这首词是他写给高官孙何的干谒之作。在盛世太平的背景下，他特意摆出了雅正端庄的士大夫姿态，站得高、看得远，把杭州写得极尽典雅富贵。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就像一幅工笔重彩的长卷，写尽了参差十万人家的太平气象。

而关汉卿谱写《杭州景》时，已经经历了蒙古灭金灭宋的战乱。曲文开头那一句大元朝新附国，亡宋家旧华夷，流露出了改朝换代的历史苍凉与对旧宋遗民的唏嘘。但关汉卿毕竟是元代的市井狂客，他把身子蹲低，一头扎进杭州的人间烟火里。他不光写山水，更写活了战乱后依然顽强繁华的世俗生活：熙熙攘攘的街巷、挤挤挨挨的楼阁、忙碌的西盐场，甚至茶园稻陌、竹坞梅溪，一口气全塞进曲子里，热闹得让人喘不过气。

语言上更是截然不同。柳词精雕细琢，讲究对偶与声律；关曲则是铺天盖地的白话方言，这答儿、一哄地、看了这壁，觑了那壁，直白泼辣，生猛鲜活。

如果说柳永是把杭州捧在手心里，端庄地向世人展示人间天堂的尊贵；关汉卿就是拉着你穿行在大街小巷，扯着嗓子喊：你看，这地方活得多带劲！

图解：南宋李嵩《月夜观潮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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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魏城，曾经在中西著名媒体从业30多年，做过报纸记者、编辑、翻译、电台主持人、网站记者、编辑、杂志执行总编辑等工作，出版过三本书，工作过的机构包括《中国青年报》、《星岛日报》加拿大版、英国广播公司、美国《财富》杂志中文版、英国《金融时报》等。2007年，在英国《金融时报》中文网发表的中国中产阶级调查系列报道获得了亚洲出版人协会(SOPA) 解释报道类首奖。如今退而不休，作为自由撰稿人，为FT中文网、新加坡《联合早报》、《财经》杂志、《界面新闻》等媒体撰写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