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债螺旋”：青年债务困境的归因、传导及演化

刘东，上海商学院，主要研究方向为金融社会工作、社会组织、基层社会治理；

张君安（通信作者），上海商学院，主要研究方向为社会资本理论、金融社会工作。

［摘　要］在扩大消费政策的驱动下，传统消费提质升级，信息消费规模不断扩大，青年群体过度负债的问题日趋严重。研究构建了青年负债的“个体—结构”归因体系，以豆瓣网“负债者联盟”小组的网络文本为经验材料，深入剖析青年深陷“负债螺旋”的生成逻辑与传导机制。研究发现，青年债务困境呈现出三种演化路径：其一，成本收益错位下的生存发展型负债，是青年面对结构性挤压被迫跨期优化的理性冒险，易引发“贫困陷阱”；其二，消费主义霸权下的文化消费型负债，是身份建构与资本共谋的符号变现，易导致“消费陷阱”；其三，掠夺性信贷围猎下的环境诱导型负债，是金融科技降维打击的产物，易触发“算法陷阱”。青年群体的“负债螺旋”既是青年在不确定性语境下谋求生存与阶层跃升的防御性适应策略，也是宏观结构性风险向弱势群体不断累积与下沉转嫁的非预期后果。

［关键词］青年债务；个体性归因；结构性归因

一、问题的提出

过去20年里，社会文化的变迁、消费模式的发展、社会政策的变化以及经济的结构转型等刺激了消费信贷的强劲增长。大量涌现的网络消费平台与金融衍生品在为青年群体提供了低门槛、无抵押消费信贷选择的同时，也让信贷工具逐渐从一种应急手段演变为青年群体维持生活品质和实现消费升级的常态化工具。《中国年轻人负债状况调查报告》显示，在我国18~29岁的年轻人中，信贷产品的渗透率高达86.6%，而实质负债人群占比达到44.5%（尼尔森，2019）。根据2020年中国人民银行对城市家庭资产和负债的调查，26~35岁户主家庭的债务参与率、家庭平均债务规模、资产负债率和债务收入比均高于其他年龄段家庭。由于需要承担购房、创业以及子女教育等重大支出，中青年家庭面临着更沉重的债务负担和偿还压力（中国金融，2020）。值得注意的是，在过度消费与高杠杆引发广泛社会担忧的当下，近期一些媒体相继推出了关于“零负债青年”的专题报道，指出部分青年开始反思消费主义，主动剥离溢价消费与杠杆重负，试图摆脱被贷款支配的人生节奏（张曦，2026）。这种从“过度借贷”向“零负债”的极端防御性反弹，也从一个侧面印证了当前信贷环境对青年的结构性挤压已逼近群体心理与经济承受能力的临界点。当部分青年因缺乏安全感而拒绝负债时，那些依然深陷负债泥潭的青年究竟是如何一步步被卷入“负债螺旋”的？这成为一个亟待回应的现实议题。

面对青年群体日益严峻的过度负债现象，现有研究的解释力仍显局限。当前学术界对青年负债成因的探讨多停留在微观视角，倾向将其归因于青年个体层面的消费观念偏差或金融素养不足。也有学者提出，要从更深的结构性因素关注金融监管的放松、信贷的过度可得性，以及金融欺诈和通货膨胀等问题，这些共同构成了一种不稳定的金融环境（Friedline & Song，2013）。而青年群体因为普遍存在高债务、低资产和更强的金融冒险倾向，在不稳定的环境中显得尤为脆弱。这一系列因素共同导致了个人负债正常化，加剧了青年对借贷的依赖，并对其金融福祉构成了巨大威胁（Gani，2022）。

青年负债问题不仅事关个体生命历程的平稳，同时也关系到社会稳定性和经济可持续发展。目前，国内外对青年负债问题的相关研究多聚焦对个体消费行为的探讨，缺乏对制度、政策与金融环境等结构性因素的综合分析。由此，本研究旨在深入探讨青年负债问题的个体性因素与结构性因素之间的互动机制，通过分析金融实践与政策环境，揭示当代青年负债的真实情境和系统性成因。基于此，本研究提出具有操作性的金融社会工作介入策略，以降低青年群体的过度负债风险，提升青年群体的财务韧性。

二、文献综述

“过度负债”通常指个人在不严重牺牲生活质量的情况下无法履行其财务承诺（Lea，2021）。这一问题不仅源于青年自身不稳定的收入结构与金融风险偏好，还与消费信贷的扩张、金融监管放松等宏观结构性因素密切相关（Oksanenet al.，2016）。既有文献主要从生命历程的个体性角度和社会金融化的结构角度对过度负债进行分析和探讨。

（一）生命周期假说与青年负债

生命周期假说指出，出于“跨期消费平滑”的动机，个体在青年时期最有理由借款。独立生活的开启意味着青年需承担更多的社会与经济责任，但这往往与其较低的收入水平、匮乏的资产积累及有限的资源形成结构性错配（McNeill，2014）。在此背景下，借贷成为弥合当前期望消费水平和收入之间的差距、填补支付能力与消费需求缺口的重要手段；同时，基于对未来收入增长的预期，青年往往相信自己有能力在日后偿清债务（Ando & Modigliani，1963）。在这一人生阶段，诸如结婚、养育子女、失业或突发的照顾责任等关键生活事件，都会对青年造成显著的财务冲击，并导致个人负债（McCloud & Dwyer，2011）。为应对此类事件带来的财务冲击，青年往往采取“借新还旧”或“以贷养贷”的方式来弥补短期资金不足，债务因此不断滚动积累。这一机制与生命周期理论中提出的缓冲储蓄视角（Carroll，1997）相呼应，当面对收入不确定性且流动性资产匮乏时，个体倾向于持有资产或通过信贷手段作为缓冲，以平滑面对负面经济冲击时的消费波动。然而，这种缓冲机制在青年群体中极易失衡。最终，高额的偿债压力会迫使青年压缩原本用于食品、居住和医疗等基本生活需求的支出，进而丧失财务自主性（Houle，2014）。

本研究尝试将青年负债的形成与持续机制概括为一个连贯的解释路径，即青年群体由于收入与就业的结构性不稳定或面临突发性支出需求，容易遭遇短期现金流缺口。为应对此类财务压力，他们往往借助信贷工具以实现跨期调剂和风险承接，最终导致债务负担的持续积累与滚动。该框架在延续生命周期假说关于跨期消费平滑论述的同时，进一步将现实中的不确定性、家庭关系变动与制度性支持纳入分析视野，从而呈现出青年负债从生成到加剧的动态过程。

除结构性经济因素外，消费主义文化与心理构成了青年负债的另一重要诱因。受消费主义话语与“面子文化”影响，部分青年更易以信贷满足生活方式的象征性期待，呈现从众炫耀与即时满足等非理性取向。在当今消费社会中，消费已转化为异化劳动之外的情绪补偿与意义来源（鲍曼，2021），由此衍生的强迫性购买、即时消费和“先买后付”心态成为导致过度负债的重要因素（Achtziger etal.，2015）。因此，当青年试图以信贷消费修补自我评价、缓解现实压力，并面对便捷却信息不充分的信用环境时，其借贷行为在主观上极易被合理化（Meier &Sprenger，2010）。即便他们意识到风险，也往往在调整受阻中陷入债务累积的循环（Dittmar & Bond，2010）。

（二）社会金融化、信贷自由化与青年负债

仅立足于对青年消费心理的讨论不足以形成对负债群体更为深刻的理解，应回到金融化与信贷自由化的结构性语境中进行理解。当代青年不仅面临就业不稳定、工资增长停滞以及弹性灵活就业所引发的经济脆弱（Hardgrove et al.，2015），还深受住房金融化影响，高额房贷显著增加了其家庭的金融风险（张洪，2022）。这种宏观层面的信贷扩张逻辑正不断向微观日常生活渗透，使得劳动者的社会再生产日益依赖于金融体系（包倩文、沈尤佳，2022）。在平台经济中，劳动者甚至需通过负债租赁生产工具以获得工作资格，沦为“负产劳动者”（庄家炽，2024）。因此，当收入不确定性与刚性支出增加并存时，信贷便从消费工具异化为青年维持基本生活与应对突发需求的金融化生存手段（Di Leonardo，2008）。

与此同时，信贷自由化与数字金融技术的普及进一步构成了青年陷入债务螺旋的直接推力。不确定的收入状况使青年往往难以获得条件规范的正规信贷，而数字平台与智能终端推动的信用产品快速扩张（Hohnen et al.，2020），在让青年日益依赖信贷进行日常消费的同时，也削弱了其财务审慎性。智能工具催生的分期支付普及化、借贷资质低门槛化等，不断将居于消费主义边缘的人群拉进透支运动（刘凯强，2021），使年轻消费者极易成为掠夺性贷款与即时贷款的受害者（Autio et al.，2009）。数据显示，青年群体具有高消费与高负债并存的显著特征，其强劲的消费意愿与依赖信贷的财务模式使得负债压力持续处于高位（中国家庭金融调查与研究中心，2024）。数字信贷的高可获得性与费用结构不透明共同导致借款人低估了真实的借贷成本，这种信贷自由化与信息不对称的联合作用揭示了金融供给层面如何系统性地影响青年个体的负债决策。

（三）文献述评

总体来看，从消费主义入手探究负债成因已成为研究青年负债的一个典型切口，多数研究聚焦“校园贷”“消费贷款”等问题，呈现“单面向”关注青年个体的研究倾向，例如对青年消费心态和行为的研究等。生命历程视角关注个人的财务行为和金融决策，强调影响财务态度和行为的发展和过渡阶段。然而，相关研究主要关注个人消费行为，忽略了信贷供给方式、宏观经济变动与制度安排等外部结构性因素。结构取向的研究虽刻画出经济周期、劳动力市场不稳定与信用扩张对负债环境的塑形作用（Di Leonardo，2008），但对这些结构条件如何与青年阶段的日常选择与情感经验彼此勾连，仍缺乏细致的说明。综上所述，既有研究较少关注个体金融行为与宏观经济结构之间的相互联系，缺少能够将二者置于同一条解释链条上的中间层分析。除此之外，由于目前国内涉及负债的调查数据大多以家庭为单位，这使得对青年负债的研究以定量研究为主。虽然这在一定程度上能够解释青年负债群体的负债成因和影响因素，但较少涉及他们陷入负债的生活应对实践，难以呈现其具有主体性的情感表达，进而在一定程度上忽略了青年负债问题中潜藏的消费主义和新自由主义的影响作用。

基于此，本研究引入“负债螺旋”概念，构建了一个旨在揭示青年负债“个体—结构”互动机制的综合分析框架。该框架不仅将青年负债视为个体特征的显现，还将其视为信贷普及化与个体特殊生活境遇交织的产物，具体可提炼为三条解释路径。第一，现金流冲击路径，即在面对收入中断、突发支出等结构性或事件性冲击时，青年群体倾向于采取分期、展期或“以贷养贷”等个体信用周转策略；第二，文化心理路径，即在社会性义务凸显且信贷工具获取便捷的情境中，青年的符号消费或越轨支出更易演化为持续性的借贷实践；第三，信用环境与“负债螺旋”路径，即在信贷供给自由化与费用信息模糊的条件下，青年对总借款成本的感知被弱化，首次借款极易演变为高频的展期与“以贷养贷”行为。在这一框架下，“以贷养贷”作为核心实践节点，它将不同起点与中介环节连接为可并联亦可循环的日常路径，由此使“个体经验—信用环境—结构处境”得以在同一叙事中被看见。

三、数据与方法

（一）数据来源

本研究数据来源于豆瓣网2019年12月创建的“负债者联盟”小组，截至2026年4月，小组成员有59862名。该小组是当前国内规模较大且专门针对负债青年的在线社交群组之一，成员在群中公开分享自己的债务经历与财务状况，反映了青年群体负债现象的真实状态和典型特点。本研究采用Atlas.ti软件进行数据检索，共获得2019年12月至2022年12月的30250 条网络文本（帖子）。“负债者联盟”小组设有五个板块，其中，“进组必读”为管理区，“经验知识”多涉及具体的还款技术性操作，“求问”与“反省”板块的信息相对碎片化或侧重情绪宣泄，而“上岸之路”板块则汇集了小组成员对其负债全过程的系统性复盘，包含了从负债成因、心理转折到重构生活的完整叙事链条，为探究青年负债的行为逻辑与深层归因提供了丰富的经验素材，具有较高的分析价值。由此，本研究聚焦“上岸之路”板块的公开帖子，采用严格的样本筛选标准：第一，选取明确表明自己是1980年以后出生的作者；第二，剔除与负债经历无关的广告、灌水及单纯情绪宣泄的无效帖；第三，排除字数过少（如低于100字）或关键信息缺失的低质量文本；第四，优先选择包含明确负债原因、借贷过程及生活状态描述的“深描”文本，共筛选出702个帖子作为分析对象，对小组成员的负债原因进行深度分析。

（二）研究方法

本研究采用数字民族志作为核心方法论范式，将豆瓣网“负债者联盟”小组作为研究对象，系统考察小组成员关于负债经历的自我叙事及其风险成因。在数据分析上，采用迭代式的混合内容分析路径，结合文本分析软件（Atlas.ti）的自动化分析与人工逐级编码，系统提炼非结构化文本中的核心主题与叙事框架。研究过程严格遵守数字民族志的伦理规范，对用户ID及帖子中的个人信息进行双重匿名化处理，以保护研究对象的隐私。

四、青年负债的个体与结构双重成因

（一）青年负债的“个体—结构”归因体系

随着消费文化的普及与金融技术的迭代，青年群体已成为信贷经济的主要参与者。为系统探析青年负债的生成逻辑，本研究融合理论演绎与经验归纳路径，构建由宏观到微观、由理论到经验的“个体—结构”三级归因体系（见表1），力图揭示宏观社会结构与个体微观行动在青年负债问题上的复杂关联。

首先，一级归因确立了分析的宏观理论框架。借鉴生命周期假说、信贷自由化理论以及青年经济脆弱性等相关研究，将青年负债的成因划分为“个体性因素”与“结构性因素”两大维度，其中个体性因素关注青年自身的消费观念、财务实践及风险偏好选择，结构性因素指向影响青年负债行为的外部制度、经济波动与社会风险条件。

其次，二级归因是对一级框架的中观细化与支撑。在一级归因的基础上，本研究结合经验材料的聚类分析，提炼出具有概括性的具体风险类型。个体性因素被进一步细分为生计与消费性负债（如生活开支、超前消费）、经营与投资性负债（如创业投入、理财投机）、越轨负债、人情负债、学业负债；结构性因素被进一步细分为易贷性风险、收入性风险（如就业市场波动）、事件性风险、欺诈性风险。这一层级实现了理论概念向现实经验的过渡。

最后，三级归因为最底层的微观行为标签。该层级源于对网络文本的开放式编码，直接提取导致负债的具体诱因与事件。例如，对应收入性风险的“工资拖欠”“失业裁员”；对应生计负债的“突发疾病”“家庭变故”；对应消费与投资负债的“盲目攀比”“创业失败”等。

（二）青年负债的个体性归因

个体性因素构成了青年负债的微观行动逻辑，导致了青年的金融困境。基于归因编码分析，本研究将个体性成因归集为以下维度，即生计负债（43.87%）、消 费 负 债（37.89%）、经 营 负 债（20.94%）、投 资 负 债（15.82%）、越 轨 负 债（12.11%）、人情负债（5.41%）、学业负债（4.70%）。尽管青年负债在大众话语中常常被简单归因于“过度消费”或“享乐主义”，但本研究在归因类型的权重分布中发现，对于大多数青年而言，负债不仅是满足欲望的手段，更是他们在城市生活中维持生存韧性、缓解阶层焦虑以及履行社会角色的无奈策略。

第一，生计型负债成为青年负债的最主要来源，凸显了青年的生存韧性困境。高昂的居住成本与生活必需开支使得部分青年面临严峻的财务压力，当社会和家庭支持不足时，网贷平台往往成为他们的救命稻草。如有帖子提到“当时离校没钱租房子找中介刷的卡，是最早的透支消费”。此外，意外事件导致的医疗支出等也容易让年轻人陷入财务困境，如有发帖人提到“去年发生事故导致手骨折……费用都是信用卡和网贷支付的”。生计型负债本质上是抗风险能力不足的青年应对突发经济冲击时的被动防御。

第二，消费型负债体现了消费主义文化对青年生活方式的深度渗透。这类负债行为往往源于“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心理状态。如一位发帖人反思：“透支刷卡消费、结婚、装修……一笔笔都是超前消费，其实心里也明白，只是不愿去面对。”这反映了部分“隐形贫困”青年对商品象征意义的过度迷恋，信用卡等工具使其在追求符号消费中沦为“新穷人”（高彦菁，2019）。此外，来自社交圈层的同伴压力也进一步将青年个体推向超出支付能力的消费陷阱，如有帖子提到“在工作的美容院被怂恿去做了双眼皮，办的分期”。

第三，经营型负债反映了青年在寻求经济独立过程中遭遇的风险，而投资型负债则揭示了金融工具错配与理财观念偏差带来的经济损失，这两类负债共同揭示了青年为实现阶层跃升而承担的发展性风险。在渴望经济独立与改变命运的驱动下，信贷工具被异化为博取未来的杠杆。一部分青年试图通过创业突围，却因初创资金与管理经验的双重匮乏，陷入“以贷养创”的困境，如有发帖人表示“没钱就套现‘花呗’弄场地、进鸭苗，实在不行就去银行贷”。也有部分青年在“一夜暴富”的心理驱使下，盲目涉足股票或数字货币等高风险金融投机活动，如有发帖人表示“在股票市场恨不得一天翻几倍，动用融资上杠杆”，最终因市场波动遭遇“爆仓”。

第四，人情型负债与学业型负债呈现出本土文化规范与社会结构张力对青年个体经济行为的“强制性嵌入”。这种嵌入性体现为双重逻辑的挤压，一方面是“文化律令”的代际与熟人网络束缚，根植于乡土社会的家庭责任与面子文化，迫使青年在经济困厄中仍需通过借贷来履行道德义务。无论是“为维持家庭形象按时寄钱”的孝道表达，还是“为朋友垫付医药费”乃至因“被动卷入亲属生意失败”而承担的连带责任，均折射出青年信贷行为在熟人社会网络中的非理性异化。另一方面是“制度筛选”下的竞争性成本，考公、考研及技能培训成为阶层跃升的必经窄门，由此衍生的“过桥成本（如巡考差旅、昂贵补习费等）”迫使青年以短期负债博取长远发展。这两类负债揭示出，青年的信贷实践并非纯粹的理性计算，而是被深深包裹在人情社会的伦理网与文凭社会的竞争链之中，是个体为应对外部环境压力而支付的社会性代价。

第五，越轨型负债构成了最具破坏性的债务类别，主要表现为由网络赌博等失范行为引发的财务崩溃。在数字化时代，网络赌博的易得性极大地放大了青年的成瘾风险。越轨型负债往往伴随着个体的认知偏差与对即时回报的病态追求，如有发帖人自述“以为赌博能过上好日子”，最终却导致“挥霍积蓄外加借贷”。不同于前述类型的理性或有限理性行为，越轨型负债具有极强的毁灭性，往往导致青年个体迅速滑向经济破产与社会功能丧失的深渊。

需进一步说明的是，现实生活中的青年负债往往并非由单一诱因主导，而是呈现出多种负债类型叠加与交织的复合特征。这种多重负债压力的累积使得个体的财务危机不再是孤立的风险点，而是演变为一种复杂的系统性困境，这为进一步剖析青年负债深层的生成逻辑与传导机制提供了微观基础。

（三）青年负债的结构性归因

相较于微观个体的行动逻辑，结构性因素构成了青年群体负债的宏观背景与制度性挤压。基于归因编码分析，本研究将结构性成因概括为四个核心维度。由于部分文本涉及多重风险交织，编码具有非互斥性，各项风险提及率相加之和大于100%。具体而言：易贷性风险占42.02%，收入性风险占28.63%，事件性风险占25.78%，欺诈性风险占10.83%。尽管个体在借贷过程中展现出一定的主观性选择，但本研究在结构风险的权重分布中发现，很多负债青年实质上是被动卷入了金融数字化扩张带来的算法诱导、劳动力市场震荡导致的现金流断裂，以及社会转型期潜伏的各类欺诈与突发危机中。这既是不稳定的宏观环境对青年生存空间的挤压，也是系统性风险向脆弱群体的转嫁。

首先，易贷性风险通过算法诱导与信息不对称，构成了青年负债的“制度性陷阱”。数字化金融工具的普及极大地降低了信贷门槛，有发帖人直言：“大一接触‘花呗’打开了欲望之门，开始大手大脚消费。”然而，金融科技在赋能消费的同时，也利用算法放大了青年的即时满足感。更为隐蔽的是，部分金融平台利用信息不对称掩盖借贷真实成本，尽管监管层要求明示年化利率，但“低日息”“零门槛”等诱导性宣传依然普遍存在。如有帖子表示：“申请5万元（贷款）居然很快通过，后来才知道要扣20%的手续费。”这种高透明度的便利与低透明度的借贷成本，使得“以贷养贷”从个体的单次财务失误转化为一种被系统锁定的常态化生存策略，导致青年在不知不觉中陷入债务滚动的恶性循环。

其次，高度竞争且不稳定的劳动力市场结构使得青年群体的收入基础呈现出原发性脆弱，面临收入性风险。对于初入职场或处于职业起步期的青年而言，他们在劳动力市场中往往处于弱势地位，极易受企业经营战略调整的影响而遭遇摩擦性失业。正如一位发帖人所述：“去年年底跳槽到一家新公司，入职后新公司重新调整了市场方向，这个月我们部门正式解散，要重新找工作了。”这表明，即使个体努力寻求职业发展，也可能因行业动荡或企业裁员等结构性因素而被迫中断收入，进而不得不依赖信贷维持过渡期的生存。

再次，重大公共安全事件与宏观经济波动所引发的不可预见的“黑天鹅”风险，使青年面临严峻的事件性风险。从帖子中可知，部分青年虽然保有工作岗位，但受区域性或行业性停工停产、供应链阻滞等不可抗力因素的限制，面临着“有岗难回”或“在职降薪”等困境。

最后，潜伏于社会转型期的欺诈性风险，表现为某些主体利用青年的结构性弱势对其实施掠夺性累积。在就业与收入压力下，青年对财富变现的迫切需求显著降低了其风险识别能力。数据表明，“90后”遭遇投资理财骗局的比例高达32.39%（黄蕾，2021），位居各年龄段之首。此类诈骗风险主要呈现出两种形态：一是投资理财型诈骗，即利用青年财富焦虑诱导其涉足虚拟货币、博彩等高风险项目；二是求职就业型诈骗，旨在精准猎捕急于求职的青年群体，如发帖人所述，无论是“面试完要交服装费、体检费”，还是“被骗参与刷单垫付、账户走账沦为洗钱工具”，均是利用青年的生存焦虑进行的二次剥夺。这些欺诈行为不仅给青年造成直接的资产损失，更成为压垮青年的最后一根稻草，迫使其通过借贷来填补亏空，从而加速滑向债务的深渊。

五、青年“负债螺旋”的传导机制

（一）现金流冲击的触发机制

青年应对生存压力与维持基本生活开支，构成了触发“现金流冲击路径”的现实起点。编码交互数据显示，“生计负债”与“消费负债”不仅出现频率最高，而且与“收入性风险”形成极强的共生关系（共现频次分别为112次与91次）。这表明，对于大多数负债青年而言，负债首先是一种应对生存压力的被动防御机制。具体而言，如欠薪和失业等收入性风险直接削弱年轻群体的现金流和还款能力。数据显示，“生计负债”与“以贷养贷”的关联度极高（共现128次），这意味着一旦进入“生存借贷”通道，在缺乏稳定收入回补的情况下，青年极易滑向借新还旧的债务螺旋。

将发展性支出纳入观察视野后，“学业负债”揭示了青年为提升职业竞争力与社会地位而面临的人力资本投资困境。数据显示，“学业负债”与“收入性风险”存在关联（共现18次），这反映出部分青年寄希望于通过借贷培训来提升自身竞争力，然而一旦劳动力市场回报低于预期，这种“自我投资”反而会转化为沉重的债务负担。

此外，经营负债所引发的杠杆风险进一步凸显了信贷扩张背后的制度性矛盾。数据显示，“投资型负债”与“经营负债”往往与高强度的收入波动及借新还旧行为紧密嵌套（共现50次）。这反映出部分青年试图通过创业或金融投资实现财富积累，却可能因为缺乏足够的金融素养与市场经验，导致经营失败与资产缩水。在收入流不稳定的背景下，信贷工具被错误地用于填补经营亏空或维持高风险的杠杆博弈，使得原本旨在通过金融化手段实现自我经营的尝试，最终演变为导致其深陷债务泥潭的系统性风险。

（二）文化心理的维持机制

若现金流冲击是生存压力的体现，那么文化心理路径则揭示了社会期望对青年经济行为的隐性支配。首先，数据显示，“消费负债”与“以贷养贷”之间呈现出强关联（共现135次）。这表明，在高消费、同辈比较、生活方式期待与情绪调适等多重压力下，消费性支出既可能成为负债的起点，也可能在既有债务之上继续推动借贷，依靠新贷款偿还旧贷款，致使债务逐步累积，形成难以打破的恶性循环。从生命历程视角看，青年处于收入路径尚未兑现而社会性期望不断上升的阶段，叠加信贷自由化的供给环境，最初源于象征性消费或情绪补偿的借贷行为，极易演变为持续性的债务螺旋实践。

其次，“人情负债”虽然频次较低，却明确反映出社会文化对青年经济决策的深层次影响。人情负债体现了中国社会关系网络中的“道德经济”逻辑，即青年往往为了维系社会资本而承担超额的人情支出，这种源于文化心理的压力在信贷自由化环境下被进一步放大。低利率消费贷使得青年更易通过借贷履行人情义务，但由此产生的债务却可能对其生命周期的财富积累计划带来负面冲击。由此可见，文化心理路径下的青年负债行为不仅是经济决策，更是一种嵌入社会结构与文化期待的意义建构过程。

最后，值得警惕的是，“越轨负债”虽然并非引发青年债务的主流类型，却与“收入性风险”紧密关联（共现19次）。这类债务主要源于青年参与网络赌博等失范经济行为。在结构性风险背景下，重大突发事件可能加剧个体的经济不稳定性和心理压力，促使其寻求赌博等非常规途径以快速获取收入，最终导致经济状况进一步恶化。

（三）信用环境的锁定机制

研究发现，结构性风险会强化个体负债行为，这种螺旋式负债现象凸显了青年群体财务脆弱性的结构性根源，也揭示了消费金融环境与青年财务实践的高度互动关系。“以贷养贷”作为一种高频行为，其与“消费负债”及“生计负债”广泛共现。

一方面，平台化的信贷供给通过“低门槛”“分期免息”等营销策略，降低了青年的负债感，使“先借后还”成为一种被日常化的无意识选择。不论是提供分期付款的购物平台，还是传统电商平台与P2P网贷，都为青年群体带来了前所未有的便捷。正如发帖中所提到的，“无论是逛网店、点外卖、打车，还是办公、运动，多数热门App均整合了网络借贷功能”。然而，其中一些非正规网贷平台利用“低门槛”诱饵，隐瞒真实风险，违规放贷抽贷。例如，有帖子提到：“到了还款日子还不上了，业务员又给我推荐了另一个口子，用另一个口子借的钱还之前的。后来才知道，所有口子都是一个公司的，包装成不同的App，我被套路了。”这些个案并非孤例，而是显示出信用供给方式与信息呈现机制如何在结构层面重塑青年财务实践。

另一方面，结构性风险既造成个体收入的直接损失，也影响个体的经济流动性。如有发帖人表示，“本来我的额度就不高，所以就套空了三个网贷，加上我本身信用卡欠的几千块钱，也就开始了我的欠债之路。其实，当时有做过合理的还款计划。但是很多时候计划赶不上变化，中途有不可控的因素把我的还款计划全部打乱了”。这种“以贷养贷”的模式进一步加剧了青年群体的负债问题，使其陷入了难以自拔的“负债螺旋”。结构性风险不仅为许多个体带来了直接的经济冲击，还加剧了由于其他原因产生的负债问题。例如，有发帖人表示，自己为了在大公司的无薪实习而选择借钱生活，认为转正之后就能有稳定的现金流偿还这段时间的贷款。但实际最后并未能获得正式职位，为了满足家人的期待而选择了隐瞒债务，进一步加重了其经济负担。

有研究指出，新自由主义视角习惯于将个体困境完全归咎于“消费失范”，这实际上掩盖了不稳定就业、生活成本上升与金融供给方式变迁之间的结构性关联（Di Leonardo，2008）。“经常是快到还款日，再临时拆东墙补西墙地对付着，然后又心安理得地躺平，即便自己已经没有了经济来源。”这段发帖人的自白呈现了在收入不稳定、生活成本上升与信用易得的环境中，个体如何在还款周期主导的时间结构里被动地进行短期现金流管理。总体来看，青年负债行为所呈现的并非单一行为偏差，而是一条信用供给、信息呈现框架与生命周期处境相互勾连的结构性路径。在收入与支出错位的阶段性情境中，数字信贷的高可获得性与费用的分散呈现，使首次贷款更容易变为分期与展期，随后形成“以贷养贷”的债务经验。这种结构与个体因素之间的交互作用凸显了青年群体的财务脆弱性和社会政策干预的重要性，为研究青年负债问题及其社会治理提供了关键的理论基础和实践启示。

六、讨论与启示

基于对“负债者联盟”小组成员的分析，当代青年的“负债螺旋”并非单纯是个体非理性消费或金融素养匮乏的产物，而是宏观层面的金融化力量与微观层面的个体能动性在特定情境下相互交织、持续互构的社会后果（周晓春等，2019）。

（一）青年“负债螺旋”的演化路径

在普惠金融深化与金融数字化普及的时代，青年群体的过度负债已不再是单一微观个体财务失衡问题，而是演变为由结构、文化与技术共同导致的系统性困境。这一困境的形成既是对传统生命周期假说中跨期消费平滑动机的现实挑战（Ando & Modigliani，1963），又深刻折射出金融化逻辑对微观日常生活空间的全面渗透。具体而言，青年群体深陷债务困境的过程呈现以下三种演化路径。

其一，结构挤压下的跨期优化受挫与贫困陷阱。就生存发展型债务而言，其本质是青年在面临劳动力市场波动、住房及教育等成本与收益的结构性错位时，所采取的防御性或进取性应对策略。在缺乏初始财富积累的背景下，青年被迫动用信贷工具试图进行人力资本的跨期优化（Dwyer et al.，2012）。这一路径深刻折射出当代青年在全球劳动力市场的不稳定性（Hardgrove et al.，2015），以及社会再生产金融化背景下的脆弱地位，使得信贷工具从原本的缓冲手段异化为一种迫于生计的金融化生存手段（Di Leonardo，2008）。由此，在宏观经济波动与非稳定就业带来的财务脆弱性双重挤压下，这种理性的跨期冒险往往在刚性兑付的博弈中导致其财务处境迅速恶化，迫使青年通过“以贷养贷”的方式维持基本生存，最终跌入难以逆转的贫困陷阱。

其二，身份焦虑下的符号变现与消费陷阱。文化消费型债务揭示，在消费主义文化霸权与去现金化支付环境的共同影响下，青年为弥补相对剥夺感、建构成功身份意义感，频繁通过信贷杠杆购买具有象征意义的商品（曾燕波、叶福林，2021）。与此同时，在数字媒介构建的炫耀性消费场域中，青年通过信贷进行的符号变现，本质上是透支未来时间来换取当下的身份认同（鲍德里亚，2014）。这使得青年的现实偏好压倒长远规划，导致其债务规模与实际偿还能力之间出现脱节。这种负债逻辑使青年主体陷入了新穷人的悖论，他们通过借贷维持体面的社会参与，却因债务积压丧失了真正的消费自由（鲍曼，2021）。

其三，技术围猎下的数据合谋与算法陷阱。环境诱导型负债是金融技术对低金融素养青年的降维式掠夺，网贷平台与各类非法信贷主体利用大数据精准画像，专门锁定那些急需资金或缺乏自控力的弱势青年。平台通过无抵押、秒审批等信贷软约束，叠加青年个体的认知偏差，将高风险信贷产品包装成普惠金融产品，致使青年在未充分理解条款或风险的情况下卷入债务螺旋。这种技术围猎不仅体现了金融平台对青年剩余价值的精准剥夺，更构成了新自由主义逻辑下对主体精神与行为空间的全面侵占（Di Leonardo，2008）。

（二）青年“负债螺旋”的应对策略

要有效化解青年群体负债问题，必须将宏观制度约束、信贷平台监管与微观个体赋能有机统一，方能从根本上阻断“负债螺旋”的蔓延，为青年向上流动提供坚实的社会保障。这一综合治理框架不仅是对当前金融化社会风险的主动回应，更是从底层逻辑上重塑青年群体财务韧性与金融福祉的必然路径 。

首先，深化结构性减负与制度托底，化解生存发展型负债。生存发展型负债是青年为缓解生存焦虑、谋求阶层跃升而采取的理性冒险与跨期优化策略。一方面，政府应持续加大保障性租赁住房的供给力度，降低青年群体的安居成本，并完善教育培训补贴制度，减少青年因人力资本投资而背负的高额学业贷款。另一方面，面对青年在收入波动期做出的防御性负债，特别是针对灵活就业与新业态的青年群体，社会保障体系需发挥缓冲功能，建立更具弹性的保障网络。此外，政府还应向因宏观经济冲击或创新创业失败而陷入财务绝境的青年提供合法合规的金融支持，以防止良性债务在刚性兑付的博弈中异化为压垮青年的沉重负担。

其次，推进文化重塑与价值观引导，干预文化消费型负债。此类干预的核心在于解构消费主义霸权与重塑文化价值观，引导青年群体挣脱消费陷阱。一方面，网络媒体、高校及社会等多方应协同发力，对充斥社交网络的“精致穷”“超前享受”等消费主义话术进行批判性解构，揭示符号性消费的本质。另一方面，应加强对青年群体财务价值观的正向引导，帮助其缓解因社会比较和同辈压力而形成的群体性焦虑，倡导将关注点从外在的物质标榜转向内在的自我实现。

最后，加强金融监管与提升金融素养，规制环境诱导型负债。化解此类负债的关键在于实施强力监管，破除掠夺性信贷的算法陷阱。一方面，金融监管部门须对信贷平台的算法推荐与信息披露实施穿透式规制，严禁利用隐蔽算法诱导青年借贷，并强制要求所有信贷产品在核心交易链条中以最醒目的方式披露真实信贷成本（如年化贷款利息等）。另一方面，监管部门应打破平台数据壁垒，建立跨平台的联合征信与风控拦截机制，对缺乏稳定还款能力的青年设置严格的联合授信上限，阻断多头借贷。此外，政府部门还须严厉打击网络赌博等非法诱导源头，并广泛开展针对青年群体防范金融欺诈的金融素养教育。

综上所述，青年群体的“负债螺旋”既是青年在不确定性环境下谋求生存与阶层跃升的防御性适应策略，也是宏观结构性风险向弱势群体不断累积与下沉转嫁的非预期后果。全社会需将金融监管的“硬约束”与社会保障的“软托底”有机结合，重构抵御风险的安全网，切实斩断资本对青年群体生命周期的过度透支，守护其向上流动的可能。

诚然，本研究存在一定的局限性。一方面，存在难以避免的选择性偏差，例如本研究所选取的“上岸之路”等板块文本，可能更偏向于成功或正在积极努力摆脱负债的群体，未能充分反映深陷债务泥沼而放弃自救的青年样态；另一方面，受限于网络民族志的样本特征，本研究对处于数字鸿沟边缘或底层的隐性负债青年群体的关注尚显不足。未来研究将进一步结合量化追踪数据，深入探讨不同阶层、地域青年的负债差异及其如何形塑其长时段的生命历程轨迹，以期为理解中国社会的金融化转型提供更多的经验证据。

责任编辑:裘晓兰

《当代青年研究》2026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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