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品质垫底”到“日媒专访”，中国相机在日本经历了什么

日媒报道中国相机，有啥好看的？不就是个通稿么？

还真不是这样。

先说背景。八月八号，影石在东京浅草开了家直营店，这是中国影像品牌在日本的第一家直营店，选址就挨着浅草寺，是外国游客密度最高的地段之一。开业那天，据国内媒体报道，门口排了五个小时的队，有人专门请假来的，有人身上还背着佳能、松下的相机在队伍里站着。那画面挺有意思的，一群玩了几十年相机的人，排着队等着进一家中国牌子店。

后来日媒《MyNavi》专门专访了影石的创始人刘靖康。

你可能要说，专访就专访呗，现在中国品牌出海，谁没被采访过几回。我一开始也这么想。但把这篇专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说来奇怪，我第一反应不是高兴，甚至有点不是滋味。你说这是嫉妒？也不算。就是觉得，这条路走得不容易，高兴里掺着一点说不出来的东西。这篇专访，认真得有点不正常。

为什么说"不正常"？想想这个对比就知道了。

十年前说起中国货，日本消费者什么印象？品质垫底。那几年有个挺权威的世界性品质形象调查，几十个经济体的产品放到一起比，中国制造排在最下位那一档。再往前数，"廉价""抄袭""粗制滥造"，是贴在中国货身上撕不下来的标签。

那时候的"中国制造"，在日本人眼里就是超市货架底层那些便宜得可疑的东西，小商品城里堆成山的塑料玩具、用两个月就松了的电子表、掉漆比掉价还快的行李箱。那时候你跟我说，有一天日本主流媒体会认真专访一个中国相机品牌的创始人，专门聊他的技术路线、产品规划，我是打死也不信的。我家那台电饭煲，还是零几年我爸跑日本出差背回来的，用了这么多年，到现在都舍不得扔，跟个传家宝似的。谁能想到，后来排队的，换成了另一拨人。

所以这篇专访意味着什么？还是得一层一层拆开看。

先看它聊了什么。这篇专访没写"便宜""够用"这类客套话，而是认真问了刘靖康：你在研发无反相机？准备做成什么样？答案是一款"谁都没想过的新形态"，两年后在日本的国际摄影器材展亮相。你看，你想想看，这事儿搁几年前，想都不敢想。

再看它怎么聊的。专访里有一句评价，我反复看了好几遍，还专门把原文调出来核对过。那篇专访前半篇写浅草开店，后半篇才是跟刘靖康的对话。大意是说：跟日本厂商走的路子不一样，影石是积极利用 AI 做拍摄自动化、减少失败的那家，这正是它敢说"要做出别人没见过的形态"的底气所在。你看，它没说"便宜"，没说"性价比"，说的是"技术路线不一样"。

在日本的语境里，这是把中国品牌当成一个正经的同行来讨论了。它不是在围观，是在认真研究。我早年在科技媒体跑过几年，跑的是消费电子口，见过太多"产品不错但进不去当地"的案例。有的在欧洲铺了上千家店，最后还是灰溜溜撤回来；有的在东南亚打价格战，把自己打没了。所以对"被认真对待"这四个字的分量，我多少有点体会。

最后，是专访里透出的那个"最重要"。刘靖康在采访里说，日本和美国，是影石最重要的两个市场，这话是当着日本媒体说的。而且九月份，它还要在纽约时代广场开直营店。你可以想想，一个中国品牌，说日本是最重要市场，然后真的在东京开了店，还要去纽约时代广场。

纽约时代广场是什么地方？那是全世界游客密度最高的十字路口，一块广告牌一年租金上千万美元的地方。一个深圳起家的全景相机公司，要把直营店开到那儿去。日媒把这个话原样写了出来。

这句话，比一万句"产品很好"都硬，硬就硬在它是个计划，不是个口号。

动手写下这些文字之前，我把这篇专访又翻出来看了一遍。我记得应该是八月十号前后发的，具体日子记不太清了，反正就是开业那几天的事。说来也巧，前几天我在価格.com 上闲逛，就是日本那个比价网站，随手搜了下 Insta360，发现它的专页早就开了，用户评价、价格对比一应俱全，跟那些日系老牌没什么两样。

你别说，一个中国牌子能在日本主流的比价网站上被当成正经货品来收录，这件事本身就是"信息差正在被抹平"的一个注脚。

然后我想到一个问题：这种"认真对待"，是怎么来的？

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影石在海外爬了十几年坡，从成立那年开始，一步一个脚印，一直走到浅草开店。2015 年那会儿，它不过是个深圳的小团队，做全景相机这个在当时还看不到多少市场的品类，最早的产品还得靠众筹才做得出来。中间是 X 系列五代产品，一代一代迭代，从全景到运动相机，一年一个台阶；是 Bic Camera、友都八喜这些日本主流量贩店，把它的相机摆上了货架，和索尼、佳能并排放在一起；是在日本注册了法人，在东京设立了公司，雇本地人，从单纯"卖货"变成了"在地经营"；是拿过美国的技术与工程艾美奖，被影视技术圈当成正经伙伴。这些事一件一件叠起来，日媒才肯认真看一眼。缺任何一环，这篇专访可能都不会发生。不是说媒体势利，而是"认真对待"这件事，从来都是慢慢挣来的，没什么捷径可走。

但你也别高兴太早。这种"被认真对待"，是少数跑通者才有的待遇。有份报告说八成中国企业出海是水土不服的，但这个数字我一直是存疑的。有的折腾好几年，连当地消费者的心智都进不去，货铺得再深，也只在华人圈子里打转。影石、追觅、比亚迪，是少数几家用十几年熬出来的。追觅靠扫地机在美国站住脚，一台能自动集尘的扫拖机器人卖到上千美元，照样有人买；比亚迪靠电动车在日本开了几十家店，从出租车到家用车慢慢渗透，都是真金白银砸出来的"被接纳"，不是运气。

所以"日本媒体开始认真报道中国相机"这件事，珍贵，也脆弱。影石这种近七成收入靠海外的公司，日子不会一直这么好过。欧盟那边新的贸易工具三季度要出来了，美国对中国商品的关税也越加越高。

紧俏是真的，风险也是真的。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把这话记牢，这话不亏是句实在话。

这件事我看着看着报道，琢磨了很久，想明白了一句话：什么叫被接纳？日媒愿意坐下来，认真跟你聊产品聊技术聊战略，这就叫被接纳。你有没有发现，同样是排队，日本人排中国相机，媒体叫"现象"；当年中国人排日本家电，叫"疯狂"。中间差的是什么？差的是话语权。

中国相机在日本，从"品质垫底"到"日媒专访"，中间隔的，不是一次排队，是十二年的爬坡。这条路，我叫它"认可爬坡"。说白了，不是产品在爬坡，是别人愿不愿意正眼看你这件事，在爬坡。话语权的转移，总是悄悄的，等你意识到的时候，队伍已经排起来了。

话就说到这吧。至少，从排队那天起，他们开始认真看我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