鄱阳IP:中国四大贤母陶母《延宾记》第三十六章：省亲归家

郡学休沐的日子定在每月最后两天。

头一天傍晚，陈先生站在槐树底下说了一句"明日休沐，回家的早些走"，十几个人纷纷收拾包袱。

周访老家在鄱阳郡北边，不往南走，他送陶侃到城门口，把一包干饼塞进他包袱里，说"路上吃"，然后挥挥手转身回去了。

陶侃背着包袱出了城门，沿着来时的土路往南走。

路是走熟了的，从夯土城墙到城外那片矮丘，从矮丘到逐渐开阔的田野，从田野到荷塘边沿，过两座石板桥，看到老樟树的树冠从地平线上升起来。

走到第三座石板桥时他停了一下，站在桥中间面朝南看了一会儿。老樟树墨绿色的树冠像一把撑开的伞。

他站了一小会儿，继续往前走。

四十里街比他走的时候更绿了。

田埂上的草长高了一截，路边的野花开了，紫的黄的，挤在土路边沿。

他走过老樟树底下时抬头看了一眼，那截裂开过的树枝已经愈合了，断口处长出一层浅褐色的新皮，裹着旧伤。

他走到院门口站住了。

门开着。

院子里和他走的时候一样，灶间烟囱冒着细细的烟，柴堆码在墙角，沙地还在院门口左侧，但比走之前平整了些，像是被人重新抹过。

他站在门槛外面，听见了那个声音。

"轧——唧——"织机在响。不急不缓，一下接一下。

他在门槛外站了几息，跨进去。穿过院子走进灶间，湛氏正坐在织机前。

她背对着门口，梭子从左手穿到右手，筘齿压下来，布面又长了一小截。她的头发比走之前长了，齐肩的断发已经能扎成一个小髻，用布巾包着。

她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到了？"

"到了。"陶侃在灶台边放下包袱，蹲在灶口前伸手烤了烤火。

湛氏又织了一会儿，一梭织完了才停下来。她把梭子搁在横梁上，站起来走到灶台边。

她先看了一眼陶侃的脸——颧骨比走之前显了，脸窄了些，但眼睛亮着。她抬手，指腹在他颧骨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转身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

"瘦了。"

"没饿着。"

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揭开锅盖看了看，又盖上。

从灶台底下摸出两只碗放在边沿，从柴堆里抽了两根新柴掰断塞进灶膛。

陶侃蹲在灶口旁边，看着火光亮起来。

织机停了，梭子安静地搁在横梁上。他偏头看母亲——她弯腰码柴，后颈新长出来的短发比走的时候密了，像一层新生的草。

"娘，"他说，"我在郡学写了篇文章，陈先生给了第一。"

湛氏把柴放好，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然后走到织机前坐下来，重新拿起梭子。

梭子穿过去的时候比刚才快了一些。

"写的什么？"

"论'学而时习之'。"

梭子没停。她没问"你怎么写的"。

"娘，"他又开口，"郡学里有一个同学，叫周访。他送了我一管笔。"

湛氏的梭子没停。"你自己会用就行。"

"还有一个人叫邓粲。

他一开始说寒门能有什么出息。后来他晚上来我屋里，看见我刻在墙上的'惜阴'，问是谁教的。我说——你教的。"

织机声停了一拍。梭子顿了一下，又穿了过去。

"然后呢？"

"然后他借了我抄的那份《左传》去读。"

湛氏没接话。梭子从左到右，从右到左，轧轧地响。

陶侃从包袱里把干饼掏出来——包袱口没扎紧，一块干饼滚了出来，掉在灶台边。他捡起来拍了拍灰，放在碗边上。把包袱卷起来靠在墙根。

晚饭是粥和咸菜。

湛氏盛了两碗，一碗递给陶侃，一碗端到门槛边自己坐着吃。

陶侃也端着碗坐到门槛上，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面朝院子。

天色暗下去，老樟树的轮廓从墨绿变成深黑，天边还剩一线橘红色的光，嵌在树冠和屋顶之间。

陶侃喝了一口粥。稠度和咸菜的味道跟走之前一样。他端着碗，脚踩在泥地上，腿伸开了——比走之前长了一截。

"郡学的床比家里的硬。"他说。

湛氏没接话。她靠在门框边，喝粥的动作平稳缓慢。

"但是有窗户。早上的光比咱们屋里早。我天没亮就起来看书，坐在槐树底下。"

湛氏把碗底最后一口喝完，把碗放在膝盖上。"冷么？"

"早上冷。坐一会儿就暖和了。"

夜色完全落下来了。

灶间门洞透出来的一小片光把门槛前面一小块泥地照成暖黄色。湛氏坐在门槛左边，陶侃坐在右边，中间隔着一道门框。

陶侃把粥碗放在地上，两只手垂在膝间。他看着院子外面的老樟树——夜色里黑沉沉的，像一堵竖在远处的墙。风从东湖方向吹过来，树冠上层叶片响了一声。

"娘，"他说，"我明天早上再去一趟东湖。"

"去做什么？"

"去看看水。"

湛氏站起来走进灶间，把两只碗叠在一起泡在锅里。走出来，在门框边靠了一下。

"早点睡。"她说。

陶侃进里屋爬上炕。被子叠得整齐，靠在炕角墙根。

他躺下来，被子盖到下巴，有股晒过太阳的气味。

翻身面朝墙壁，伸手摸了一下塌角，三块石头还在，乌龟、云、黑豆，一个挨一个排着。

他的手指停在黑豆上。这是他捡的第一块。他把它攥在手心里，凉凉的，圆圆的。

他听见母亲走进来，在炕另一头躺下。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躺在黑暗中。

"娘，织机明天响么？"

"响。明天早上就响。"

"嗯。"

他攥着黑豆，闭上了眼。隔壁炕上，湛氏翻了个身，被子窸窣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