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宇玲‖滚烫的於菟（组诗）

遇见，即为福祉

多好啊，雨后就会天晴。多好啊，你穿过树林。——流河

滚烫的於菟

作者：辛宇玲 原创

滚烫的於菟

雄性。寂寞的雄性。

高原把它的猛兽，锁进男人的肋骨

又让男人替它完成最后的奔突

和那未曾抵达的最后的赦免

他们反穿羊皮

把虎纹种进白昼与黑夜的裂隙

他们四肢着地

巷子是血管，村庄是心脏

每一次跳跃都踩碎一个旧年

每一次喘息都吐出一只虎眼

他们奔跑如饥饿的火焰

如隆务河下鼓荡的心跳

风马旗静止的时刻

他们站在雪山垭口

比初生的雪豹更柔软

比废弃的城堡更坚固

於菟。滚烫的於菟。

你是祖先未驯服的魂魄

是火把熄灭后

灰烬里那截未燃尽的骨头

依然热烈

注：於菟节，青海土族传统节日

丹噶尔唱词

今夜，谁在幕后操弄我?

竹签挑起我的前襟

我便走过拱海门

走进驼队，走近一纸失传的货单

灯官咿呀念着：

“此去逻些，关隘重重。”

我的背影便越来越薄，薄成一块待刻的驴皮

等某双手为我剜出，下一世的口眼

丹噶尔，丹噶尔

我把影子押在这里

来年风调雨顺，就赎我转世

若逢荒年，任灯火把我唱成

另一部人间

注：丹噶尔，青海省湟源县古城。

安昭索罗罗

一转身，便是三年里游牧的梦

铜铃响，大地便有了古老的名

我们围成圆圈

如同星群围住那轮将熄的太阳

彩虹袖落下又升起，升起又落下

是比记忆更久的仪式

是谁教会我们旋转?

是风。是迁徙中不曾倒下的旗。

是青稞在旱地里

仍要弯向泥土的穗

阿姑们扬起的发辫

在暮色里抽打出一串湿润的星辰

阿吾们踏地的靴声

把沉默的达坂山

跺成一面会呼吸的鼓

我们不诉说苦难。只尽情旋转。

把俄座岭的雪水旋进袖口

把青稞的芒刺旋进掌心

把被风沙掩埋的骨殖

旋成脚下坚硬的鼓点

安昭，安昭。

这两个音节穿过多少场雪，

才落在今晚的火堆旁?

再转一圈吧，再转一圈吧

让影子追上身体

让此刻追上往昔

安昭索罗罗，安昭索罗罗。

土语里没有“苍凉”这个词

只有“再转一圈”

再转一圈，天就黑了

再转一圈，大豆就熟了

再转一圈，远行的人

就该循着这舞步

找到回家的路

注：安昭，青海土族传统舞蹈。

4.黑马河的黑颈鹤

树木低垂，暮色里它们归来

掠过黑马河的浅滩与寒水

群鹤翩跹，姿态从未更改

在这苍凉的水湄

这不过是又一片寂静的湖面

在黎明尚未抵达的高原深处

它们旋转，张开翅羽

在月光里

刻下弧形的印痕，纯粹的线条，无言的符号

不理会人间的凋零

我凝视良久，忍不住满心凄迷

当冰峰封住所有曲折的河源

当最后的牧人吹灭油灯离去

这些生灵啊，它们不会老去

它们仍旋转着孤寂

这幽独的舞，会怎样散入黑夜?

它们将飞往何方?

也许在比雪线更高的山脊背后

有一处我们无法抵达的国度

而我们，日渐衰朽的我们

只能站在河岸上凝望

数着渐少的年岁与温存

雪莲莲白的尕走马

尕走马踏上个草滩滩

雪莲莲白，是未降落的月，停在你的鬃际

我们走过碾伯的集市，丹麻的庄廓

把一群麻鸭惊上了天，蹄子上沾满了红胶泥

尕走马流水绕过卵石，轻轻，轻轻

蹄印里开出小小的骆驼蓬

阿娜在帐房前捻着羊毛，捻着云絮

说：这走马的铃铛，能唤回迷路的雨

我为你系上七彩的辔头，雕花的鞍

别怕，我的尕走马

前面是黄河的清水面，筏子哥正把牛皮胎吹圆

你只管踏着水花走过去

美艳阿姑，拴住你的笼头

再给你灌一碗酩馏子，让你醉上三天

我们翻过巴燕峡

牧人正在擀新毡

他认得你耳朵上的旋儿

说：上一世你驮着月光跑过丹噶尔

我们跑呀跑呀

把湟水跑成一串松耳石，镶在天边

若你问起尕走马的名字

莫问，莫问

它是游牧人流动的花儿与少年

西海子的月亮

“尕马儿骑上者刀带上

西海子的月亮血一样烫”

西海子的月亮，一枚褪色的铜钹

冷冷的，薄薄的

照过多少铁蹄踏碎的冰河

照亮巨鹰翅膀擦亮的雪山额冠

照着祁家延西

看山脊翻涌的火焰

将河湟烧作沸腾的刀锋

“头枕上鞍鞯者心莫慌，

三弦子弹出个九曲的肠”

弦子撕裂了隘口的寂静

月光在峡谷，刻下蜿蜒的脉络，蜿蜒的伤

战鼓擂碎山影

出征的呐喊，在砂砾深处微微发烫

未亡的射手，拉满弓

让祁连的雪线骤然绷紧

“尕马儿骑上者刀带上

西海子的月亮血一样烫”

今夜，我蹲在烽燧的阴影里数箭孔

它们突然开始吞吐，吐出

整支铁骑的鼾声，混杂着

八百年未咽下的干粮与火种

唱词在长风里

开成倔强的狼牙刺

那枚穿透战神玄铁的箭簇

正把落日的余温，凝成

又一轮浑圆的血月

注：《祁家延西》是青海土族民间文学中的长篇叙事诗，2014年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讲述明朝土司祁延西为国征战却遭奸臣陷害的英雄故事。

秋日的纳顿

纳顿在日历上圈着，如满月

悬在秋夜的檐角，不慌不迟

像农人数着麦芒等霜降

像恋人守着窗棂等归期

我知它必来，带着熟稔的步子

我已备下酒盅与弦子

备下篝火与欢歌的词

让长桌铺展如河谷

让美食隆起如草坡

好盛下所有奔涌的欢喜

心是扑翅的雏鸟，在胸间

撞着黎明前的光

哦，这等待不是空茫的守望

是幸福在暗处酿着芬芳

这七月的节日啊

是我命里早定的，所有喜悦的开端

注：青海土族人民在农历七月喜庆丰收的节日，“纳顿”在土语中是玩笑、欢乐的意思，也称“七月会”。

作者简介：辛宇玲，青海西宁土族，诗人，作家。

(作者：辛宇玲2026-08-25发于现代诗歌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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