渣男元稹：我的女友崔莺莺

《会真诗》三十韵，六百个字。

"不妖其身，必妖于人"，八个字。

我用前者追她，用后者甩她。

那天我把她的信摊在朋友们面前，满座皆叹。杨巨源当场写了一首诗，说"肠断萧娘一纸书"。他们都说元兄大智慧，善补过者。

那天晚上我没有哭。我等着自己哭。但没有。

事情要从蒲州的兵乱说起。

贞元十六年，我游于蒲州，住在普救寺。蒲州之东十余里，僧舍不大，梨花倒是开得好。

那年浑瑊死在蒲州。一个叫丁文雅的太监不会治军，军人趁丧作乱，到处抢掠。

崔家也在寺里。崔家寡妇，娘家姓郑，带着女儿莺莺和儿子欢郎，回长安路过蒲州，也住在这寺里。崔家底厚，奴仆多，兵乱一来，孤儿寡母吓得不知道往哪躲。

我和蒲州守将的人有交情，请了兵来护着崔家。十几天后，廉使杜确奉天子命来接管军务，乱兵才消停。

崔家保全了。

郑氏在中堂设宴谢我。她说，我这一双儿女，等于你给的命。今天让他们以兄长之礼拜见你。

欢郎先出来，十多岁，长得温和好看。

然后是莺莺。郑氏叫了两次，她推说有病，不肯出来。郑氏火了，说："张兄保了你的命。不然你早被掳走了，还避什么嫌？"

过了很久，她才出来。

她穿着家常便服，没有刻意打扮。鬓发松松垂着，双颊泛一点红，像是被骂出来的羞，又像是病后的弱。但那张脸，亮得整个屋子都在晃。

我愣住了，起身行礼。她坐在郑氏旁边，因为是被母亲硬逼出来的，眼睛里带着怨，身子软得像撑不住。

我问她年纪。郑氏说，十七岁了。

她全程没有看我一眼。

我那时二十三岁，还没近过女色。有人问我为什么，我说，登徒子不是好色，是淫欲；我才是真好色的人，只是没遇上。

后来我才知道，她善弹琴。但那天，她没有弹。

我从此迷上了她，想表达心意，找不到门路。

崔家的婢女叫红娘。我私下给她送了好几回礼，找机会跟她吐露心事。红娘吓坏了，红着脸跑了。我事后也后悔。

第二天，红娘又来了。我红着脸跟她道歉，不再提那件事。

红娘跟我说，崔家小姐守身如玉，就算是长辈也不能用非礼的话冒犯她。下人的主意，她更听不进去。但她善写文章，常常一个人对着诗句出神，怨半天。你试试写情诗撩她。不然，没有别的路。

我大喜，当场写了《春词》二首，让她带回去。

当晚，红娘又来了，拿着一张彩笺递给我，说："崔小姐让我送来的。"

诗的题目叫《明月三五夜》。

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

我隐约看懂了她的意思。那天是二月十四。

崔家东边有一株杏花树，爬上去就能翻过墙。十五的晚上，我顺着树爬了过去。到了西厢，门半开着。红娘在床上睡觉，我把她弄醒。红娘吓了一跳："你怎么来了？"

我骗她说："崔小姐写信叫我来的。你去通报一声。"

没多久，红娘跑回来，连说："来了，来了。"

我又喜又怕。

她来了。衣服穿得整整齐齐，脸色严肃得像换了一个人。她站在我面前，把我从头到脚骂了一顿。

"兄长的恩情，救了我一家，够厚了。所以母亲把弱子幼女托付给你。你怎么能让不懂事的丫头送来淫词秽语？你开始以保护别人免于兵乱为义，最后却趁乱猎取她。这是以乱易乱，差多少？"

是以乱易乱，其去几何？

"希望你以礼自持，不要走到乱的那一步。"

说完，她转身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像被人浇了一盆冷水。翻过墙出来，心彻底死了。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我一个人在窗边躺着，忽然有人把我推醒。我吓了一跳坐起来，红娘抱着被子拎着枕头进来，拍着我说："来了，来了！还睡什么！"

她把枕头被子放好就走了。

我揉了揉眼睛，端端正正坐了半天，还以为在做梦。过了一会儿，红娘搀着她来了。

她来了。和那天晚上判若两人。脸红红的，身子软得站不住，靠在红娘身上。之前那个端服严容、把我骂得狗血淋头的人，不见了。

那天是二月十八。月亮斜挂在天上，光透过窗棂，洒了半床。她坐在床边，不说话。我伸手去碰她，她没有躲。我飘飘然，觉得自己在做梦，觉得她不是人间的人。

过了一会儿，寺里的钟响了，天快亮了。红娘来催她走。她小声哭着，被红娘搀着回去了。

一整晚，她一个字都没说。

我看着天亮起来，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场梦。等到天亮，看见胳膊上还留着她的脂粉，衣服上还有她的香味，席子上亮晶晶的泪痕还在。

之后十多天，没有一点消息。我写了《会真诗》三十韵，还没写完，红娘正好来了，我就把诗交给她，让她转给崔家小姐。从那以后她又肯见我了。我早上偷偷溜出来，晚上偷偷溜进去，两个人在西厢里厮守，差不多有一个月。

她写得一手好字，文章也做得好。但我求她写个字给我看，求了好几次，她都不给。我常常写文章逗她，她也不怎么看。她对我很好，但从来不用嘴说。有时候一个人坐在那里，愁得很深，像不认识我似的。高兴还是生气，脸上很少看得出来。

有一天夜里她一个人弹琴，调子愁得凄恻。我偷偷听。求她再弹，她再也不弹了。

我越发被她迷住。

不久考试的日子到了，我又要西去长安。走的前一天晚上，我不再提走的事，只是坐在她旁边叹气。

她已经知道我要走了。脸上很平静，声音很温柔，慢慢地跟我说：

"开始是乱，最后被弃，本来就该这样。我不敢恨。如果你能始于乱而终于不弃，那就是你的恩惠。那么白头偕老的誓言，就算有了结局。"

始乱之，终弃之，固其宜矣。愚不敢恨。

"你常说我会弹琴，以前害羞，没能弹给你听。今天你要走了，我满足你这个心愿。"

她让人摆好琴，弹的是《霓裳羽衣曲》的序。没弹几声，调子就乱了，哀得不像曲子。旁边的人都在哭。她猛地停了手，把琴一推，眼泪止不住地流，起身跑回母亲那边，再也没有出来。

第二天早上我走了。

这是她唯一一次为我弹琴。也是最后一次。

第二年，我落第了，留在长安。

我写了封信给她，宽慰她。她的回信，我大致记在这里。

她说，捧读来信，爱抚之意太深。儿女之情，悲喜交集。还承蒙寄来一盒花胜、五寸口脂，这些头饰唇膏，虽然受了你的大恩，可我又为谁打扮呢？看到这些东西，更添思念，只有悲叹。

她说，从去年秋天以来，常常恍恍惚惚像丢了魂。在人多的地方，有时强颜欢笑；夜深人静一个人待着，没有不流泪的。甚至在睡梦里，也常常因为离愁别绪而哽咽。

信末，她寄了三样东西。

玉环一枚，是她小时候玩的。

玉取其坚润不渝，环取其终始不绝。

乱发一缕。

斑竹茶碾子一枚。

泪痕在竹，愁绪萦丝。因物达情，永以为好耳。

心近身远，不知何日能再见。千万保重。春风厉，多吃饭。自己保重，不要挂念我。

我把这封信拿给朋友们看了。

满座的人都听呆了。

杨巨源喜欢写诗，当场写了一首《崔娘诗》：

清润潘郎玉不如，中庭蕙草雪销初。风流才子多春思，肠断萧娘一纸书。

朋友们问我，为什么断了。

我说，这种女人，天生的尤物。不害她自己，就害别人。她要是嫁了富贵人家，恃宠而骄，不成云不成雨，就成蛟成螭，我不知道她会变成什么。从前商纣王、周幽王，手握百万之国，势力那么大，还不是被一个女人败了？我的德行镇不住妖孽，只能忍情断了。

不妖其身，必妖于人。予之德不足以胜妖孽，是用忍情。

满座都叹了口气。

当时的人大多称赞我善于补过。

一年多以后，她嫁了人，我也娶了妻。

我路过她住的地方，托她丈夫带话，说我是她表兄，想见一面。她丈夫跟她说了，她始终不肯出来。我脸上的怨念，藏都藏不住。

她知道了，偷偷写了一首诗：

自从消瘦减容光，万转千回懒下床。不为旁人羞不起，为郎憔悴却羞郎。

到底还是没见。

几天后我要走了，她又写了一首诗谢绝：

弃置今何道，当时且自亲。还将旧时意，怜取眼前人。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她的消息了。

我后来在长安的酒楼上，听见有人弹琴。是《霓裳羽衣》的调子。

我让伙计把帘子放下来。

那曲子弹到一半就断了。和她那天一样。

我等着自己后悔。

但没有。

她赌我会回头。我赌她会忘记。

我们都输了。

本文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实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