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安克雷奇到择捉岛：乌克兰战争正在越界

作者：肖斌

中国社会科学院俄罗斯东欧中亚研究所研究员

过去一年乌克兰战争发生变化，战争向经济社会层面延伸，促和方式发生转变，战略压力开始跨越战区。

2025年8月15日，特朗普与普京在阿拉斯加安克雷奇会晤。双方虽未达成停火，却一度让外界以为，美俄直接交易或可结束战争。一年后，安克雷奇的乐观气氛已荡然无存。战争仍在持续，而军事较量已深入经济与社会层面，美国结束战争的方式出现调整，战略压力也开始突破欧洲的地理边界。2026年8月，普京登上远离乌克兰战场的择捉岛。一次看似与乌克兰战争无关的登岛，却让这场欧洲战争与遥远的太平洋产生了新的联系。

“远程制裁”的较量

乌克兰战场仍是高强度消耗战，但双方越来越重视依靠远程打击，来削弱对方维持战争的能力。

乌克兰持续利用无人机等扩大对俄纵深目标的远程攻击，炼油厂、能源和物流设施成为重点目标，并将此称为“远程制裁”，其目的是提高俄罗斯战争成本。据俄罗斯官方数据并结合行业信息推算，到2026年8月，俄炼油加工量同比已下降25%至27%。攻击还延伸至黑海农业出口设施，俄8月小麦出口较过去五年均值约下降40%。这些目标既服务战争经济，也直接关系普通居民的能源供应与生活，从而使战争代价越来越多地传导到俄罗斯社会内部。

▲7月8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在北约领导人峰会间歇与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举行双边会晤。

俄罗斯则以更大规模持续攻击乌克兰电力、天然气和交通基础设施。根据乌克兰国家石油天然气公司的公开信息统计，2026年以来相关设施已遭袭近300次。联合国监测信息显示，针对发电和输配电设施的打击曾造成数百万平民断电。乌方将之称为“武器化冬季”，认为俄方试图通过破坏能源和供暖供应来削弱乌克兰的战争承受力。

俄乌双方都在证明自己能比对手撑得更久，同时把战争更深嵌入对方经济与社会系统。然而，目前仍无迹象表明这种压力已经达到迫使任何一方让步的临界点，两国民众耐心将面临更加严峻的考验。

“安克雷奇精神”被“安卡拉精神”取代

安克雷奇会晤后，俄罗斯外交官多次强调“安克雷奇精神”，反映出莫斯科对特朗普政府通过美俄直接交易结束战争的期待。一年后，这种期待遭遇挫折。美国国务卿鲁比奥承认，安克雷奇形成的一些共识难以落实，需要寻找新的解决思路。俄方不满加剧，普京公开重申“去纳粹化”仍是军事目标，部分可通过谈判实现，但前提是乌克兰作出根本让步。

这些变化与特朗普调整结束战争的方式直接相关。7月的北约安卡拉峰会将俄罗斯定性为对欧洲-大西洋安全与稳定的“长期威胁”，特朗普政府开始增加对俄压力。有俄罗斯评论员将其概括为以“安卡拉精神”取代“安克雷奇精神”，即美国从主要“压乌促和”转向更多“压俄促和”，通过提高俄罗斯继续战争的成本迫使其妥协。

然而，这一转变难以立竿见影，原因是特朗普政府的重心仍是摆脱美伊僵局，尚未形成稳定的对俄极限施压战略。北约的“安卡拉精神”仍需时间检验。

跨战区传导的压力

更深远的变化是战争影响突破欧洲边界。在欧洲，战争长期化正改变冷战后安全结构，美国对欧安全承诺的不确定性则加剧欧洲战略焦虑。欧洲与亚太两个原本相对独立的战略空间出现明显联动，日本在其中作用突出。2025年1月，日本在北约总部设立常驻大使级使团。2026年4月，约30名北约盟国大使级代表集体访日，讨论乌克兰局势、朝核、俄朝军事合作及中俄关系等议题。日本同时增加防务投入，并将俄罗斯视为安全保障方面的“强烈关切”。

▲8月30日，俄罗斯总统新闻秘书佩斯科夫表示，俄罗斯仍然对与乌克兰方面在土耳其举行和谈持开放态度，但目前尚不具备重启和谈的条件。

这意味着欧洲和亚太的安全问题越来越被置于同一战略框架之中。鉴于日方对俄持有领土主张，俄罗斯对此保持着高度警惕。同时，俄罗斯持续强化在日本海-鄂霍次克海-千岛群岛方向的军事活动。2026年8月的相关演习中，俄方公布的参演力量包括约60艘舰船、30架飞机、直升机和无人机，人员超过1.3万。更具象征意义的是，普京随后登上择捉岛。此举立即引发日本强烈抗议，而俄随后召见日本驻俄大使。这在一定程度上显示，在战争长期化背景下，俄罗斯正从更广泛的欧亚安全空间来理解西方的战略压力。

俄方认为，美欧正通过强化与印太国家的安全合作，对俄施加多方压力，分散并牵制其在亚太地区的安全利益，最终达到干预乌克兰战局走向的目的。因此，择捉岛的重要性不在于它会成为乌克兰战争的“第二战场”，而在于它表明战场可以被地理分割，战略压力可以跨战区传导。

从安克雷奇到择捉岛，这两个相距遥远的地缘坐标，似乎清晰地勾勒出过去一年乌克兰战争的变化：战争向经济社会层面延伸，促和方式发生转变，战略压力开始跨越战区。这也深刻折射出一条地缘冲突规律，即战争拖得越久，决定和平的就越不只是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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