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以此文缅怀高长德先生——捕捉精彩的舞台瞬间

2026年8月27日，原天津市文化局副局长、天津市戏剧家协会第五届主席团主席、天津人民艺术剧院一级演员高长德同志逝世，享年90岁。他把自己的一生献给了天津戏剧与文化事业——从南市戏台下的蹭戏少年，到人艺舞台上的演员、编剧、导演；从文化局分管文艺的副局长，到退休后拿起相机为舞台“造像”的摄影者。他留下的不仅是半世纪深耕戏剧的足迹，还有数千张舞台艺术照片，以及那份对“光影传神”的执著追求。2014年9月，高长德将这份戏与影交融的心得写成此文，以《捕捉精彩的舞台瞬间》为题，刊发在《天津日报》上，今日重读，既是纪念，亦是致敬。

捕捉精彩的舞台瞬间

高长德文并摄影

我是个戏剧工作者，半个多世纪以来，一直与戏相伴。幼年时我家住在天津南市，街对面就是群英剧院，夏天坐在家里能听见剧院的锣鼓声，经常钻进剧场“戳腿”看蹭戏。上中学以后，更是把全部业余时间用在校园戏剧活动中。我最早的一张剧照,是1952年在中国大戏院舞台上，“星期早场”活动中，演出的独幕话剧《不能让他逃走》。1957年高中毕业以后，怀揣着天津师范学院的录取通知书，却走进了天津人民艺术剧院演员训练班，在这座有着悠久历史和光荣传统的剧院里，度过了25年的时光，当过演员、编剧、导演、艺术室主任、艺委会委员，也在舞台美术队、锅炉房劳动过。“文革”以后被调到市文化局，接触戏剧的面更广了，美妙的戏曲艺术进入了我的视野。退休以后又被同行们选为市戏剧家协会主席，参与天津市中华民族文化促进会《中国京剧音配像精粹》的录制工作，对戏剧事业的挚爱至今不减。

在从事戏剧工作的同时，我还喜爱摄影，从退休的第二天起，我便拿起相机，到天津人艺排演场拍摄演员排戏的情景，把戏剧和摄影这两项爱好紧密地结合起来。我有较多看戏的机会，不论在什么场合，也不论哪些演员的表演，特别是在“音配像”的现场，我都带着照相机，使我多了一只眼睛看戏。戏剧和摄影在镜头里相会、相融，戏剧为摄影提供了素材，摄影捕捉了舞台上精彩的一瞬，把瞬间化为永恒，寄托了我的挚爱、抒发了我的情怀。

京剧《昭君出塞》　张艳玲饰王昭君

舞台艺术摄影很有难度，舞台上的表演是流动的，精彩瞬间稍纵即逝，光和色彩瞬息万变，摄影人又被固定在一个拍摄点，更难的是舞台上一切都是美的，要在镜头里完美表现甚至升华美的一瞬，不是轻而易举的。我从拍戏曲演员在舞台上的“定格”照入手，就是把他们表演时的“亮相”拍下来。起初我对这类照片不以为然，认为是呆照。早期京剧艺术家留下来的照片大都是此类照片，我主观地认为那是器材和观念落后所致，后来听老演员讲，艺术家的表演是全身都有戏，因此他们要拍全身剧照。再后来拍的片子多了，我逐渐悟出“亮相”是中国戏曲中独有的表演手段，不是表演过程的停顿，而是人物的升华，“神不到，戏不妙”，“亮相”是最传神的地方，能达到形神兼备、以形传神的妙境，很多表演艺术家在“亮相”上还有独到的绝活。拍摄时早几秒、晚几秒都不能恰到好处。

芭蕾舞《天鹅湖》　俄罗斯国立芭蕾舞团

用歌舞演故事，是中国戏曲最大的特征，舞台上无时不歌，无处不舞，大武生、刀马旦跌、打、翻、扑，华丽服装的翻动、武器的出手，真是美不胜收！凡是涉及舞台摄影的人，无不想捕捉这稍纵即逝的美妙一瞬，我自然也是苦苦追求者。每次拍摄前，我都从拍摄技巧到表演关键环节做一些功课，可是在剧场里，一旦期待的场面将要出现，就手忙脚乱，不是赶前就是错后，加之心情兴奋，往往按快门的手都稳不住，不知拍了多少稀里糊涂的片子。按说拍武生大翻身的片子，尽量使用慢一点的快门，让飘动的靠、蟒、旗尽量虚化，可是我自知技术不过关，从不敢使用过慢的快门。

京剧《贞观盛事》　尚长荣饰魏征

天津市文联、天津市中华民族文化促进会等单位，为了鼓励我多年坚持舞台艺术摄影的实践，于2011年，在天津市美术展览馆举办了《舞台一瞬——高长德舞台艺术摄影展》，我的好朋友、戏剧评论家刘琦，为我向画家孙其峰先生求一幅题字，我不敢奢求，因为孙其峰是当代大师级的书画艺术家，且年事已高。但是令我喜出望外的是，孙其峰很快便用篆书，为我书写了“光影传神”四个字，使我受宠若惊、激动不已。我深知这四个字，不是对我摄影作品的评价，而是大艺术家言简意赅为我指明摄影艺术的真谛和追求目标。要捕捉戏的魂儿、瞬间的神儿，否则画面再华丽，曝光再精准，色彩还原再漂亮，也还是失去舞台艺术摄影的特点和魅力。

十多年来，我积累了数千张舞台艺术照片，一直苦苦追求“光影传神”的境界。我知道，我只是一个带着相机看戏的人，偶尔有几张自己和朋友看得过去的片子，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