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宁海中学百年校庆 | 校友回忆录（九）柴晓宝《半生缘》

编者按：

百年栉风沐雨，一脉薪火相传。

从初创时筚路蓝缕、初心如磐，到百载间薪火赓续、桃李芬芳，这方育人沃土走过世纪征程，沉淀下厚重底蕴，也藏满了滚烫的岁月记忆。

翻开这些真挚回忆，共赴百年之约，在文字里触摸初创初心，回望世纪征程，致敬悠悠校史，续写薪火华章。

作者：柴晓宝（柴小宝）

网名：桃源桥

笔名：柴山

宁海中学初中72届8班

宁海人，1956年生，工艺美术师，1983年浙江省设计高研班进修，2007年中国美院进修，中国美院竹林画会会员，宁波美协会员，宁海作协会员，宁海美协会员，已退休，书画自娱。

2026年金秋，宁海中学百年华诞前夕，校庆组委会发来邀请函，特邀家父柴时道先生书画作品参展。

●柴时道（1918—1994）

宁海城关人。笔名：谷人、大风、友沫。生肖属马，族内称马叔。是现代艺术教育家、画家，开启了宁海现代美术教育先河。称得上近代宁海县潘天寿、应野平、柴时道艺坛三棵大树之一。柴时道先生一辈子从事师范和中学的艺术教育工作，可谓桃李满天下，曾经受教于柴先生的众多学生中，不乏有出类拔萃的精英，如中国美院教授吴德隆，指墨画家中国美院教授白凡，美术家协会《美术》杂志编辑、人民美术出版社古典美术编辑室主任、编审王靖宪，北京文化艺术总公司编审娄世棠，江南笛王赵松庭，上海音乐学院教授胡登跳，上海电影制片厂电影美术师胡登仁，画家林洪、潘飞轮、林灿、杨象宪、苏东天、吴昌卿等。柴先生在孜孜不倦地培养后学的同时，还利用业余时间锲而不舍地创作了大量的中国画、书法、篆刻、诗词、素描、水彩画、油画、雕塑等艺术作品。他的花鸟画在浙东乃至浙江省内外都有一定的影响。柴时道丰富的艺术经验、独到的理论见解和高尚的道德情操，为宁海县宣传工作和文物保护工作做出重大贡献，柴先生是宁海县近代知识分子德艺双馨的杰出代表，为后人留下了一笔宝贵的艺术遗产和精神财富。

父亲在宁海中学教书逾三十年。我、三个哥哥、一个姐姐和女儿都就读于宁中。半生缘，个中滋味，惟自己知道。

记得儿时下雨，母亲吩咐我送箬帽到宁中，说到了学校，循着父亲的大嗓门就能找到。我经过传达室，门卫童师傅笑脸相迎，放我进去。果然是书声琅琅，循着最大的声音寻去，父亲正在课堂上高谈阔论。父亲微微颔首，我在五十多双眼睛的注视下，把箬帽放在门边，退了出来。

又一日，我去宁中，教室都塞满学子，埋头作业，学校很安静。我仰头看着门口树干上高高吊着的钟，童师傅笑吟吟地讲：“想敲吗？给你敲敲。”我踮起足跟，奋力拉绳，整个学校喧闹起来，学子纷纷走出教室。童师傅被戴校长狠狠批评了一顿——敲乱考试节奏啦。

学校开晚会，父亲在后台忙碌，登台演员的化妆大多出自他手：好人光彩照人，坏人脸色蜡黄。至今还记得宁中晚会里的一句台词——特务冒充好人哄骗孩子：“小朋友，你的红领带真好看。”不知是哪一出儿童剧里的对白，一直没忘。

父亲善弹琵琶。《十面埋伏》一曲在晚会上奏响。他眯着眼，手挥琵琶，弹挑间大珠小珠落玉盘。轻歌曼舞与金戈铁马在曲中交替，激烈的轮扫将大家带入楚汉相争的古战场。项羽的悲壮，在手击琵琶琴身时，如裂帛一声，戛然而止。少顷，掌声雷动。父亲躬身立起，谦虚地说：“弹得不好，献丑了。”父亲的琵琶曲，后来一直是夜自修课的前奏。

父亲的美术课，我没有聆听过。倒是听他学生杨东标讲：父亲上课时，在黑板上随手画几个椭圆，说“鸟儿不离蛋”，添头、添翅、添足后，整个黑板就成了禽鸟的乐园。杨东标说，他也想成为画家，努力中书画双佳，阴差阳错却成了大作家。父亲小酌后，偶尔会笑着讲起他教过的学生。有趣的是，当年有些学生的家长说“学画没出息”，几十年后，偏偏是这些孩子成长为大画家，闻名画坛，有些是穷孩子，家父极力提携。几十年来，我有机会时一一拜访过他们，说起父亲，都还是他当年的样子。

●全家福

又一日，宁中小操场放电影。操场上矗起用毛竹架起的幕布，银幕前早早就坐满师生。家父心宽，等电影开始了，才抱一把藤椅，让我背一条长板凳，一起看背后电影。看背后电影成了习惯，只是电影里人的动作和字幕都是反的。还好我还不识字，只晓得电影里的英雄都是左撇子。我依样学着，用左手扔石子，命中率低得很。常与小朋友争辩——电影上的英雄才用左手扔手榴弹，普通人用右手。背后电影为证。许多年后我才明白，一些人的过往和日常生活的本来面目，有时与银幕上的画面一样，需要从反面才能看清。

宁中也给我带来过不堪的记忆。那时我就读宁中，常有大批判活动，学工、学农，就是读书太少。读了两年初中，草草毕业。那时有不成文的规定，“臭老九”的子女不准再读高中。大哥、二哥止步于高中，小哥、姐姐和我一样止步于初中，倾巢之下无完卵，自然不准再深造，下放支农修地球去了，二哥代课、民办老师多年，留得些许文脉。

陈淼川老师曾来我家里透露消息，说我还有读高中的可能，只是要等一等。母亲也多次去学校请求，最后，还是黄粱一梦。失学后的某个黄昏，我独自走到宁中校门口，望着静悄悄的校园和孤零零的钟，心里空落落的，只有在宁中小操场拍摄的那张初中毕业照里，我还是当年的读书郎。

●初中毕业照

这一切的根由，是那个非常岁月。开宁海现代美术教学先河的家父，也遭受了不白之冤。父亲当年是潘天寿先生组织的艺术团体“白社”成员之一，涉白有嫌，住进牛棚，被冠以“潘天寿黑爪牙”之名。现在倒成了美名。

杨象富老师曾对我讲起一段往事。那时他任宁中副校长，与校领导赵允中专程赴浙江美术学院，寻访尚在蒙难中的潘天寿先生，调查“白社”一事。潘先生不顾自身安危，慷慨陈词：“白社是我首创的艺术团体，一清二白的白！”杨老师讲述时，神色犹自激动。证明清白后，父亲才得以平反。但父亲已与许多老教师一样，被下放、被赶出宁中，再没有踏进过宁中的校门，也再没提起过那座校园里的日子。偶尔推窗，望见远处校园的方向，默然良久，不着一字。

那些年月，父亲虽在乡间学校教书，却从未放下过县城的事。县里常召他回去主持宣传、办展览，风雨无阻地画大幅墙头宣传画。在宁海档案馆保存的旧照中，依稀能看到家父当年的力作。县里又聘他为文保顾问。他在哪里，哪里就有书声和笔墨。

家父当年只是一名不被重视的美术教员，兼任学校图书管理员，任劳任怨。1956年后的十年里，历届担任县人民代表，为人民建言献策。1991年，县宣传部、教育局主持在家乡、宁波、杭州三地举办个人书画展，西子湖畔的画展开幕式在省政协礼堂举行，省领导和艺术界专家齐聚一堂，参观后遗憾地说，对柴先生如此高水平的书画，宣传太少了。我还收藏着当年《西湖艺苑》发布的画展文章。只是那时，岁月的摧残，家父已卧床不起，展览的盛况，他没能莅临现场，接受大家的祝贺。

父亲去世三十周年之际，宁海文联专刊纪念文集，我编辑了七十多位亲友、学生的来稿，计十四余万字，篇篇情真意切。方牧老师在文中写道：“人生在世，只是个过程。如日月之行，见，人皆知之；不见，人共仰之，那便是圣贤了。”父亲去世时，学生李子用隶书书写了一副挽联，表达了大家怀念之情——“梅兰竹菊人品五绝，琴棋书画君子千秋。”联句是我和大哥一同撰就。三十多年后，青山不老，故人如在。方牧老师又撰一联：

不论人过思阮籍，归去来兮慕陶公。

此联前者言其宽厚，后者慕其超然——正是父亲晚年性情的写照。我读至此，感慨系之，谨录于此。

赢得身后名，在于人品和专业。

百年宁海中学，是柔石与几位同乡倡议创建的，百年来薪火相传。值此华诞，我画了一张国画《先行者》以贺，虽笔力不逮，聊表寸心。

前赴后继，女儿争气。她读了宁中——那时已改名的跃龙中学——三年初中，品学兼优，曾参加宁波联考，双科夺魁。学校曾在闹市挂横幅庆贺，后来她被保送进宁波效实中学，再至人民大学研究生毕业，现在从事上海的城市发展研究工作。

百年间，多少像家父这样的教师，把一生交付给这座校园。有的走到了今天，有的留在了昨天。家父已去世三十多年了。他看不到宁中百年华诞庆典，看不到宁海文联为他刊印画册、纪念文集，也看不到宁海新县志为他立传。

如今走在申城的雨中，我偶尔会想起那顶箬帽。它早就不在了，可又好像一直在。

书房里，挂着父亲改写的诗句——“春蚕到死丝方尽，赢得锦绣被人间”。陪伴着我走过几十个春夏秋冬。

宁海中学百年华诞庆典正向我们走来。桃李满天下——这不正是“赢得锦绣被人间”么？

今夜，且待我去梦中，向家父禀告。

柴晓宝（柴小宝）

宁海中学初中72届8班

丙午立秋

客居申城浦江畔

【附】柴时道先生书画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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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源：浙江省宁海中学

□ 编排：天姥老人

□ 审核：水东居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