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亚军 | 四面官箴碑中的为政之德

在孟子故里山东邹城，孟庙古柏苍苍，碑刻林立，一通明万历年间留存的官箴碑，立于致敬门廊之下。与一般的双面刻字石碑不同，这是一块不多见的方柱形四面碑，碑身四面分别以“廉”“仁”“公”“勤”为主题刻有箴文，强调为官从政者应有的政德。这通碑虽然立于明万历年间，但碑文中关于“廉”“仁”“公”“勤”四者的思考可以追溯到南宋名士真德秀。作为当时著名的理学家和政治家，其在为官之德上也颇有见地。嘉定十五年（1222年），真德秀主政潭州（今湖南长沙），为警策自己与僚属，他提出了著名的为政“四事”即“律己以廉、抚民以仁、存心以公、莅事以勤”。真德秀晚年再守泉州，“又绎四者之义加详”，以此整饬吏治、重振民生。后来，其门生王迈感佩恩师品绩，以“廉”“仁”“公”“勤”为纲撰写箴文以表敬服与颂扬。300多年后，梁州彦以进士知邹县（今山东邹城市），在县衙内修立石碑，将王迈所撰箴文刻于其上，以激励自己与僚属清勤尽责，这便是四面箴碑的由来。

律己以廉

对于为官从政者而言，廉洁是基本操守。廉箴开篇将“廉”与为官从政者的终身荣辱相连接，指出“苟一毫之点污，为终身之玷缺”，唯有守廉，才可保终身名节。至于如何守廉，箴文讲“毋谓暗室，昭昭四知，汝不自爱，心之神明其可欺？”东汉杨震赴任东莱途中，门生王密于深夜怀揣重金以表心意。在这场看似无人知晓的隐秘会面中，杨震拒绝诱惑并以“天知、神知、我知、子知”训诫王密。箴文借这一典故告诫官员养廉务在慎独，不自欺才是真自爱。与之相对，“黄金五六驼，胡椒八百斛，生不足以为荣，千载之后有馀戮”讽刺的则是唐朝两位官员，武将高仙芝觊觎石国财富，以不义之计掠夺该国财宝，只黄金一项就用了五六头骆驼运输；宰相元载因贪墨被抄时，从其家中搜得珍品无数，仅贡品胡椒一项就达八百斛。前者因自身贪婪最终激起边疆战事，后者则落得千古腥臊骂名。而箴文中“彼美君子，一鹤一琴，望之凛然，清风古今”，则是对宋代铁面御史赵抃的赞美。他赴任四川时只有一只鹤和一张琴随身，离任时简朴如故，成为清廉美谈。《汉书·宣帝纪》言：“吏不廉平，则治道衰。”故清廉关乎自身名节，影响国家太平。

抚民以仁

仁箴的主旨是告诫为官从政者应当体察民情，存仁心、施仁政、惠民生。“古者于民饥溺，犹己饥溺。心诚求之，若保赤子。”箴文大意为，古代仁德之士对百姓疾苦感同身受，那种救民于水火的赤诚就像母亲呵护自己刚出生的孩子。如大禹带领民众治理水患三过家门而不入、后稷苦研农艺教民稼穑摆脱饥困等佳话，都是后世传颂与效法的仁德楷模。箴文还列举了酷吏不仁的表现，“入室笑语，饮醲啮肥，出则敲扑，曾痛痒之不知。人心不仁，一至于斯”。行酒池肉林之奢、享歌舞欢愉之乐，对百姓动辄压迫拷打，不顾他们的疾苦死活，人心之冷漠与为政之残暴竟然到了这种地步。作为箴文的推崇者，梁州彦时刻以此自警并身体力行。据《邹县志》记载，他到任邹县之前，当地百姓深受旱灾和苛政之祸，困苦不堪。为解民瘼，梁州彦力主推行“禁游惰，剔雄横，节力役，轻税赋”等政策，惩治豪强污吏、加强道德教化。在他离任后，百姓感念其恩德，立祠以敬。“淑问之泽，百世犹祀。酷吏之后，今其馀几？唯甘小人而不为君子。”仁爱如梁州彦，即使历经百年，人们依然怀念。

存心以公

“公”旨在明辨利益归属，恪守正直道义，在选人用人、狱案判罚等事务中无偏无私。这既指出了为官从政者所办之事的公共属性，又强调了判决是非轻重当用公法之器，谨防私心人情干扰。公箴开篇便有“厚姻娅，近小民，尹氏所以不平于秉钧；开诚心，布公道，武侯所以独优于王佐”的例子。尹吉甫本是贤相，因偏袒亲族无德之人，导致其做事有失公允。相反，诸葛亮持坦诚之心待人，据公正之道理事，所以他比别人更受敬仰、更显卓越。这一反一正之间，动因与差距为何？箴文有言“本心日月，利欲蚀之；大道康庄，偏见窒之”道出私利与偏见的二重答案。以牟取私利为目的，必然会导致价值观的扭曲；以个人喜好为驱动，可能导致冤假错罚，此即“听信偏，则枉直而惠奸；喜怒偏，则赏僭而刑滥。惟公生明，偏则生暗。”为政不易、公心难守。但越是难守，越应分公私、秉公法、兼听辨、求公允。这是官之所忠，也是民心所向。

莅事以勤

“勤”是修身兴家的美德，也是考评官吏的德目。勤箴以反问开篇，“尔服之华，尔馔之丰，凡缕丝与颗粟，皆民力乎尔供。居焉而旷厥官，食焉而怠其事，稍有人心，胡不自愧？”你所享用的华丽服饰和丰盛美食都是来自百姓供应，身居其位却不勤勉做事，拿着朝廷的俸禄却懒散怠慢，又怎么能不自感惭愧呢？这如同当头棒喝，警醒懒政享乐之官。箴文的反思之意并未止步于以勤为义、为民勤政的说理，通过“昔者君子，靡素其餐，炎汗浃背，日不辞难，警枕计功，夜不遑安。谁为我师，一范一韩”一句，为官从政者更应牢记古代君子安贫乐道、宵衣旰食的勤勉务实之风，以范仲淹和韩琦等为楷模，知耻而后勇，夙夜在公、兢兢业业。

梁州彦立四面箴碑时，其跋文有言：“凡我同心，宜勒一通，置之座右。”纵观历代官箴，警世名句浩如烟海，然立身从政，“廉”是为官底线，“仁”是为官根本，“公”是为官道义，“勤”是为官态度。

原载：《学习时报》2026年8月3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