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验主义的失效——哈马斯和俄罗斯都玩砸了

2023年10月7日，加沙地带的哈马斯武装向以色列发动了代号“阿克萨洪水”的大规模突袭。远在欧洲东部的乌克兰战场上，俄罗斯军队早已深陷一场与预期截然不同的持久消耗战。地球两端的两场战事，看似毫无关联，却共享着一个致命的底层逻辑——经验主义下对对手底线的高估与对对手决心的低估。哈马斯和俄罗斯，两个体量悬殊、目标迥异的军事行动主体，不约而同地陷入了同一类战略陷阱：他们基于过往经验构建了一套关于战争进程的预判，而这些预判在历史的意外性面前一一粉碎。

一、两场战争共同的病灶——经验主义

经验主义是人类认知的基本方式——人们习惯于从过去推断未来。然而，当环境发生质变时，经验主义从一开始往往成为最凶险的陷阱。

以色列与哈马斯之间的冲突，自2008年以来由来已久。每次哈马斯发起袭击，以色列虽然拥有压倒性的军事优势，却始终停留在有限反击的框架内，未能彻底消灭哈马斯，最终的结局往往是以军袭击导致平民伤亡，国际社会介入调停、双方达成停火协议。哈马斯据此推断：这一次也不会例外——以色列的报复将是有限度的，国际压力将如期而至，停火将在适当的时候降临。

俄罗斯的对乌认知则建立在更漫长的时间线上。自2000年普京执政以来，俄罗斯始终将乌克兰视为“核心利益区”，认定其缺乏独立国家认同。2014年克里米亚事件的成功，进一步强化了“乌克兰领土可轻易掌控”的认知。而当泽连斯基初期在俄乌关系上展现的种种示弱和迫切希望结束长期对峙冲突的姿态，更让克里姆林宫坚定了“此人软弱可欺”的判断。

两套经验主义推导出的战略预判，最终殊途同归——都指向一场速胜。哈马斯相信自己能够通过一次震撼性打击引发地缘连锁反应；俄罗斯则相信自己能够用一次闪电式进攻完成政权更替。

二、哈马斯的“阿克萨洪水”——冲散的是组织自身

哈马斯为“阿克萨洪水”行动谋划了整整两年。在这两年里，他们精心设计了一套战略剧本，其核心逻辑包含几个环环相扣的假设：

第一，以色列的报复将是有节制的。 哈马斯领导人叶海亚·辛瓦尔早在2017年就开始策划此次袭击。他们研究了此前多轮冲突中以色列的反应模式——即便在遭受火箭弹袭击后，以色列也时常选择象征性反击，不予全面报复。

第二，将军事设施设在医院和学校等民用设施中，可以增加平民伤亡，从而通过国际社会向以色列施压。 哈马斯系统性地将民用基础设施军事化——医院、学校、幼儿园等容易引起国际人道主义关注的地方。并且开通专门的社交媒体账号来宣传民众的死伤和以色列的残忍。其战略逻辑是：要么以色列避开对于这类军事设施的打击，要么以色列在报复中造成大量平民伤亡，通过国际舆论制造强大的停火压力。

第三，这次袭击将破坏以色列与中东各国的和平谈判进程，激发阿拉伯世界的团结。 哈马斯试图让那些与以色列签署了关系正常化协议的阿拉伯国家难堪，抵制以色列与沙特阿拉伯世界的谈判。哈马斯希望加沙遭到破坏的画面能够激怒阿拉伯世界，从而引发一场新的中东战争。

这些假设共同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战略闭环：袭击以色列平民→以色列有限报复→平民伤亡→国际施压→停火→阿拉伯世界再次团结抗以。在哈马斯的剧本里，他们既是引爆者，也是最终的受益者。

然而，现实以最残酷的方式撕碎了这份剧本。

以色列的报复烈度远远超出了哈马斯的想象。“铁剑”行动不仅在军事上对加沙展开了前所未有的打击，更在战略目标上明确指向“摧毁哈马斯”。无论对象是医院还是学校，只要哈马斯军事基地部署的地方都会沦为轰炸目标，不再考虑平民误伤这类问题。

哈马斯寄予厚望的“国际压力”并未如期形成足以迫使以色列停火的合力。哈马斯以为可以利用平民伤亡作为政治筹码，但以色列在经历了建国以来最惨重的一天伤亡——约1200人死亡、逾200人被扣押之后——国内形成了前所未有的复仇共识。国际社会虽有关切之声，却远未达到哈马斯预期的那种“立刻叫停”的效力。

更致命的是，哈马斯期待中的“阿拉伯世界团结抗以”非但没有实现，反而遭遇了“前所未有的阿拉伯遗弃”。那些已经与以色列实现关系正常化的阿拉伯国家，并未如哈马斯所愿倒戈相向。阿拉伯国家不仅没有团结在哈马斯周围，反而在战后明确要求哈马斯解除武装并退出加沙统治。

哈马斯的战略误判带来了灾难性的后果。截至冲突两周年，已有至少11名哈马斯政治局成员被打死。哈马斯最高领导人伊斯梅尔·哈尼亚和叶海亚·辛瓦尔均已被击毙。伊兹丁·卡桑旅的最高指挥官——穆罕默德·戴夫、穆罕默德·辛瓦尔和马尔万·伊萨——也悉数丧生。原本拥有约35000名武装人员的哈马斯，已损失约18000人。而这场冲突当中，最无辜的莫过于6.7万名巴勒斯坦平民的生命。

一个曾经赶走巴勒斯坦政府，在加沙地带拥有实际统治权的政治军事组织，在不到两年的时间内被打回了游击队的原始形态。哈马斯不仅没有实现其“改变整个格局”的雄心，反而失去了对加沙的统治，其领导层几乎被彻底清除。这场豪赌的代价，是整个组织几乎被“团灭”。

三、俄罗斯的特别行动——让普京数十年来的努力化为乌有

俄军的作战计划从本质上说不是一场军事征服，而是一场政治赌博。其核心逻辑是“制造崩溃”——多路轻装突进，直取基辅，赌乌克兰军队会像克里米亚事件时一样一触即溃，赌民众会袖手旁观，赌领导层会在第一波打击后出逃。具体而言，俄罗斯的战略预判建立在几个关键假设之上：

第一，泽连斯基会迅速逃离。 在俄罗斯的情报评估中，泽连斯基政府将在美国撤侨后随即崩溃。俄情报部门甚至编造了“泽连斯基已逃亡”的虚假报告。克里姆林宫坚信，一个出身喜剧演员的政治新人，面对大军压境时除了逃跑别无选择。

第二，乌克兰缺乏独立的国家意志和抵抗能力。 俄罗斯将乌克兰视为“缺乏独立国家认同”的实体，其政府也是西方操控下的傀儡缺乏真正的民族气节，因为俄军占领克里米亚时，乌克兰驻军没有进行任何的反抗，直接放弃抵抗离开克里米亚。据此俄方认为乌克兰军队会一触即溃，民众会袖手旁观。在俄军的计划中，占领基辅之后需要处理的只是政权更替的行政手续，而非一场全民战争。

第三，欧洲因能源依赖不会大规模介入。 战前，欧洲约40%的能源来自俄罗斯。普京相信欧洲对俄罗斯的依赖是不可替代的。俄方判断，欧洲不会为了乌克兰而牺牲自己的能源安全和经济利益。

第四，战争将在极短时间内结束，不需要准备长期后勤保障线。 俄军的兵力配置和后勤组织完全基于“闪电战”的假设——多路突进、轻装快进。俄军士兵甚至没有带上食物补给，装甲部队认为不需要补给部队因为可以在占领基辅后当地补充燃油。

2022年2月24日凌晨，当俄军装甲纵队越过边境时，上述所有假设在72小时内逐一破产。泽连斯基没有逃。 他拒绝了美国政府的撤离方案，留下了那句载入史册的回应：“我需要弹药，而非顺风车”。基辅市民自发组建志愿部队，政府分发枪支伏击俄军装甲纵队。

欧洲没有旁观。 冲突爆发后，北约迅速启动集体防御机制，对乌援助承诺不断加码。欧洲国家不仅没有因能源依赖而退缩，反而逐步推进与俄罗斯能源的脱钩。俄方预判中的“欧洲因经济考量而袖手旁观”完全落空。

后勤保障线崩溃。 这是俄军误判最直观的体现。开战第四天，俄军先头部队因后勤补给中断被迫停在基辅郊外。2022年3月初，卫星拍下了那条著名的64公里俄军车队——它在基辅以北的公路上静止了将近两周，油料耗尽、维修物资缺乏。至2022年3月底，俄军因后勤补给断裂、攻坚受阻，被迫从基辅周边撤军。“72小时陷落”的预言彻底沦为国际笑谈。

四年多的战争给俄罗斯带来了远超预期的代价。经济层面，俄罗斯的损失可能超过1万亿美元，其中包括3000亿美元海外资产被冻结。油气行业因西方禁运和限价令损失约1800亿美元。俄罗斯不仅未能实现“去军事化、去纳粹化”的宏大目标，反而让北约进一步东扩的实际效果得到了强化——因为担心成为下一个乌克兰芬兰和瑞典放弃中立先后加入北约，俄罗斯的战略安全环境比战前更加恶化。俄军控制乌克兰约五分之一领土，却付出了远超预期的军事和外交代价。几十年来的经济重建和国际形象修复努力，在战争的硝烟中化为乌有。

四、历史的意外性与经验主义的局限

人类历史的主要变革，几乎都充满意外性。从法国大革命到苏联解体，从珍珠港到“9·11”，那些真正改变历史走向的事件，往往不在任何战略家的预测清单上。

哈马斯和俄罗斯的悲剧，正是经验主义在历史面前的又一次失效。哈马斯从过往的中东战争中学习——他们看到了以色列的军事优势，也看到了国际压力的制衡作用，却看不到当恐怖袭击的规模和性质发生质变时，整个博弈的规则也会随之改变。俄罗斯从克里米亚事件和后冷战时代的国际关系中学习——他们看到了乌克兰曾经的软弱，欧洲对俄罗斯能源的依赖，也看到了美国战略重心的东移，却看不到当主权国家的生存受到威胁时，经济理性会让位于安全本能。（唠嗑有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