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过·周末版】听障少年的心愿：不愿困在鱼缸，要做肆意畅游的鱼

日子平平淡淡，又是寻常的一天。发呆间隙，思绪忽然飘回三年前的初三。

那时我的手臂布满伤痕，整日深陷低谷，只觉得整片天都塌了下来。

周遭没人读懂我的煎熬，陪伴我的只剩无休止的眼泪与手机。即便身边来往朋友不少，内心依旧空洞孤寂，时常恍惚自己本就不属于这里。我习惯蜷缩在自己狭小的一方天地，满心期盼外界的安慰与包容，等来的却只有说教、指责。久而久之，我主动切断了对外的倾诉。

迫于升学压力，我只能强行自我催眠、逼自己埋头读书。抵触情绪积压到极致，夜夜失眠难熬，就算深夜熬到困顿，也会起身刷数学试卷、背诵古诗文。我妄图用课业填满思绪，借此压制心底纷乱的负面念头。成绩的确稳步上涨，可我的精神状态日渐衰败。家人只会一味归咎，觉得我心思太重、胡思乱想，从来不肯正视我的难受。

踏入高中，现实和我预想的截然不同，日复一日只剩下重压与数落。自身听力问题跟不上课堂进度，听不懂课程、追赶不上进度，委屈和无助积攒，落泪成了常态。那段时间，我真切觉得日子难熬，压根没有继续走下去的念想。

一次激烈矛盾刺激之下，我做出了这辈子最冲动极端的选择。

躺在病床上洗胃的时候，我虚弱无力，像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视线模糊里，我下意识望向身旁的父亲，满心期许能看见一丝心疼，入目却是满脸鄙夷、厌烦与嫌弃。

那一刻心底仅剩的期许彻底破碎。至亲尚且这般看待我，旁人又怎会心怀善意？从这之后，自我伤害变得愈发频繁。我唯独依靠躯体的痛感，短暂抽离杂乱的负面思绪，靠着疼痛确认自己真切活着。

转学后，身边新增了同学，却算不上交心挚友。课间课余我大多独自静坐发呆，一遍遍幻想自己悄无声息消失，不被任何人找寻，这曾是我最大的心愿。

后来班主任察觉我的状态，主动和母亲沟通，建议带我就医问诊心理问题。其实我早已不抱有期待，从前数次开口求助，最后全都不了了之。当母亲提出带我去医院检查，我的心情格外矛盾：一边庆幸终于可以挣脱长久的精神阴霾，一边惶恐检查结果一切正常，到头来只会被扣上矫情、没事找事的名头。

整套检查结束，难得和母亲平和相处一餐饭。席间她坦言，迟迟不愿带我看心理问题，是害怕旁人指指点点，怕我贴上精神病的标签。

我原本积攒满心话语，最后尽数堵在喉咙，沉默无言。我迫切想要治病自救，不想日复一日麻木度日，这番心事终究没能说出口。

报告单结果出来：重度抑郁、重度焦虑，悬在心头许久的石头骤然落地，起码我所有低落、崩溃、煎熬都有据可循，不是我性格脆弱，更不是无端矫情。母亲看着诊断结果落泪，不解我为何患上抑郁症，我只能漠然苦笑，就连我自己，也说不清症结所在。

归家之后，父亲依旧惯性质问缘由，我懒得辩解，简单答复一句不知道，径直躲回房间。

借着病情，我顺利办理休学。姐姐为我安排糕点学徒的工作，那段制作甜品的时光，是漫长灰暗日子里难得的喘息时刻。简单切配水果、烘烤面包，专注做事的时候，不用思虑烦心事，那一刻的我，才算真切拥有自我。

安稳日子没能持续太久，接踵而至的批评再度压垮我。积攒的负面情绪爆发，吃下大把安眠药，只想长久沉睡、逃避现实，再也不想面对父亲刻薄厌烦的神情。

这场轻生依旧落空，昏睡许久后醒来，最先映入眼帘的依旧是他愤怒的模样，顺带收到通知，我不用再前去上班。

我弄丢了唯一喜欢的烘焙工作，反复复盘全部过往，归咎自己心思敏感、太过在意旁人眼光评价。

高二尝试转学复学，仅仅在校一周，难以适配脱节已久的校园节奏，再度退学。

几经辗转，我进入特殊学校，周遭大多和我一样的听障同学。起初我极度抵触环境，手语零基础，日常沟通处处受阻。平日里靠着手机和好友倾诉日常，即便对方忙碌，也会耐心等候，闲谈旅途、美食、未来，也坦然聊过生死。她一遍遍劝导我善待自己，我次次应允，却始终没能戒掉伤害自己的习惯，这件事慢慢变成下意识的本能。

偶然间我开始抽烟，起初呛得难忍，并不理解旁人借烟解压的缘由。一次次心事堆积压抑，试着点燃香烟吞吐的瞬间，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头晕轻飘飘的触感，暂时消解满心郁结。自此养成抽烟的习惯，直至如今，依旧没能戒掉。

慢慢磨合下来，我看淡很多琐事，习惯性摆烂佛系，不再执着纠结种种遗憾。

今年夏天高中毕业，我放弃普通高考，走听障单招，最终录取一所普通本科院校。心心念念的重庆师范大学遗憾落榜，身边人时常惋惜感慨，我表面淡然附和，平静的心底总会泛起波澜。

毕业之后大家各奔前程，有人务工、有人出游，我先结伴短途旅行，而后踏入厂区打工。走出狭小的小城，见识外面的世界，繁华热闹、各色美食尽收眼底，可消费水平差距悬殊，焦虑再度滋生。我忍不住焦虑往后谋生出路，忧心薪资微薄，支撑不起出行、生活各类开销。

从前总觉得父母夸大谋生辛苦，进厂亲身历练过后，才真切体会底层工作的疲惫枯燥。日复一日两点一线，流水线消磨精力，听力受限的短板，筛掉大部分轻松体面的岗位，余下的工作辛苦耗神。上班、上学双双煎熬，无数瞬间只想摆烂度日。

好在残存几分念想，世间诸多风景、美食尚且没有体验，还有很多期许等待奔赴，不甘心草草敷衍人生。我暗自定下目标，大学踏实深耕专业，趁着空余摸索适配自身、不受听力短板制约的出路。

年少心性幼稚，看待事情片面偏激。步入社会短暂历练，我才算慢慢成熟通透。

往后前路尚且未知，哪怕只剩自己孤身前行，我也一定咬牙坚持。不愿困在方寸鱼缸被动度日，往后要努力奔赴广阔人海，做肆意畅游的鱼，拥有自主选择生活的底气，自在奔赴所有向往的光景。

封面图源：Pexel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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