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拨回2013年,一群经济学教授搞了个党。
卢克教授(Bernd Lucke)是汉堡大学的宏观经济学教授。2010年欧债危机他历历在目血的教训,看着德国政府不顾民众的声音,一轮接一轮从自己口袋里往外掏钱,钱全都在援助希腊。他愤慨啊凭什么啊,这是德国民众自己吃苦耐劳挣来的税钱,为什么要给好吃懒做的希腊人。
如果一个货币联盟要求德国不断为其他国家承担财政风险,那么这个货币联盟本身,是不是出了问题?
前德国工业联合会汉斯主席(Hans-Olaf Henkel)也深感其然,汉斯主席一生摸爬滚打,见惯了商界的风云,当然也明白卢克教授的良苦用心。
于是他们掀杆而起,直接创立了一个党来表达自己的诉求。
人们以为一堆博士、教授、企业家掀不起什么风浪,他们都是只会纸上谈兵的文人嘛,还想来政界凑热闹,真是招笑。当时德国媒体给这个党起的外号是"教授党"。他们的诉求只有一条:反对救助欧元。这个党的名字就叫AfD选择党。Alternative für Deutschland——德国的另一种选择。
那年九月的联邦大选,选择党拿了4.7%支持率。就差了0.3个百分点没能进联邦议院。一群第一次参政的新党派,就差一点点就摸到了德国政治的门槛。但媒体笑完了也就散了,根本没人把他们真当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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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来到2014年,选择党建立第二年就第一次杀进了州议会。萨克森、图林根、勃兰登堡,全是东德的州。德国是统一了,但却没有在一夜之间抹平经济、财富和社会地位的差距。东德民众几十年来一直都被觉得是边缘人,从来不被西德人看得起。东部的工厂关的关、人走的走、工资和资产和西德比从来都是望尘莫及。从来没人听得到东德人民的心里话:我们也是德国人,我们不想被落下。
等了几十年,终于又开始有那么一支蓝色小党派为自己说话了。对,也许西装革履的政客都一个样,但矮子里拔将军我也不选你们站着说话不腰疼的绿党红党和黑党。
那个时候看选择党党章,看领导人发言,还在讲欧元、讲马克、讲财政纪律,还很少有人谈到移民。但种子已经埋下了。
2015年,难民危机来了,一切都变了。
一年时间,数以百万计的难民涌进德国。默克尔在电视上面无表情的说:“Wir schaffen das,我们能做到!”
谁?默克尔女士你说的“我们”,真的包含东德的我们吗?有难同当想起我们了,有福同享的时候为什么没有我们的份?
这句话在西德是仁义是道德,在东部的小城里,到底有多少人认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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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择党内也吵翻了。
卢克教授这一派的意思是:我们是搞经济的,我们是反欧元的,我们不是一个专门骂外国人的党,我们要保持初心啊同志们。
但佩特里(Frauke Petry)不同意:教授,时代变了,我发自内心地尊重你爱戴你,但我不同意你。机会就在眼前,我们必须要抓住。
2015年的党代会上,佩特里赢了。
卢克教授被赶出了自己一手创立的党。他带着一批人退党另立门户,从此再也没有回到德国政治的中心。汉斯主席也走了。
一个反欧元的教授党,从这一刻起变成了一个反移民的极右翼政党。
2017年联邦大选,选择党12.6%,一跃成为德国议会第三大党,也是五十年代以来第一个进入联邦议院的极右政党。
佩特里赶走了卢克教授,但2017年大选当晚,自己也走了。
她拒绝加入本党的议会党团,理由跟当年卢克如出一辙:这个党太极端了。也像卢克教授一样,佩特里出去以后不服气,另起炉灶成立了"蓝党",定位是一个更体面、更温和的右翼保守替代品,相当于选择党的低配版。她赌的是那批选民其实只是想要一个不那么难看的选择。
2019年萨克森州选举,蓝党只拿了0.36%,2019年11月就解散了。
这大概是德国政治史上最干净的一次对照实验。选民说我管你这那那这,给我上最激进的就完事了。
第三任主席叫Jörg Meuthen。在位期间,他一直想把这个党拉回市民保守派的中间地带,想让它变成一个正常的、能被别的党接受的右翼政党。
2022年1月,他选择退了党。在这个党里主张温和的人,一个都没能活下来。
2022年6月,魏德尔和Chrupalla接手,双主席。
47岁的魏德尔女士,出生在西德,也是经济学博士。在中文互联网上存在度极高,可能是因为2000年代后期她在中国生活了大约六年,曾任职于中国银行。
她很欣赏撒切尔夫人,欣赏铁娘子的低税收、砍福利、私有化那一套政策。她说撒切尔最打动她的地方是逆流而上,哪怕事情变得难堪。
她伴侣也是一位女性,是斯里兰卡出生、被瑞士夫妇收养的电影制片人,两人一起养着两个领养的儿子。而她所在的党,纲领里写的却是父亲母亲共同承担责任的传统家庭。
她早年是明确反对霍克那个极右"侧翼"的。后来她放弃了这个立场,主动往那边靠了。
看懂前面那条规律,就一点都不奇怪了。前面三任主席已经用自己的政治生命把这道题的答案写在黑板上了:想在这个党里活下来,只有一条路。
另一位主席Chrupalla是完全相反的人。51岁,出生在东德,手艺人出身,代表工人和东部,比魏德尔更明确地讲亲俄那一套。亲俄在东部管用的。
还有不得不提的霍克,最右的扛旗人。图林根州主席,被宪法保卫局定性为极右。2024年5月哈勒法院判了他罚金,罪名是使用违宪组织的标志,事由是他在一场竞选活动结尾喊了纳粹冲锋队的口号“Alles für Deutschland”。
卢克教授要是看到今天的选择党,不知会作何感想。
后面的事大家都知道了。
19年图林根23.4%支持率。2024年欧洲议会选举15.9%。同年图林根32.8%,第一次在一个州拿到第一;萨克森30.6%,只差基民盟1.3个百分点。
然后是2026年9月6日,萨克森-安哈尔特州,43.8%支持率。完爆了第二名基民盟17.2%。差三票席位没能单独过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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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年过去了,这个党最开始要解决的那个问题,是欧元,是财政纪律,是"凭什么我交的税要拿去救希腊"。遗憾的是到今天依旧也没有答案,德国还是欧盟最大的净出资国。
但没有人再提这件事了。
AfD可以在十三年里换掉自己的纲领、赶走自己的创始人、换光自己所有的主席,但该回答不了的问题依旧回答不了,回答不了的人也一样。
他们2013年问的是凭什么钱要给希腊,没人搭理。于是乎2015年他们换了个问法,问凭什么钱要给难民。
这一次终于有人接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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