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困境”犯罪到“欲望”犯罪：走到资本主义晚期的社会派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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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资本主义发展进入晚期，社会被消费主义高度渗透，信息差和金融机遇将人们推向财富积累一个又一个高峰的同时，人们为专注财富竞技搁置情感需求时令自己在物质上变得更加富足而情感上变得更加脆弱，以至于让情感成为了资本进一步“驱动”自身的燃料同时，也让人成为了这场“共谋”的牺牲品。

*以下包含小说剧透，请谨慎阅读。

颇具代表性的非代表作

倘若要说《卖马的女人》是松本清张的代表作，恐怕大多数松本的读者并不会买账。无论是聚焦“犯罪”的《点与线》还是聚焦犯罪与社会关系的《零的焦点》都要比松本清张的这篇《卖马的女人》更知名，也更具代表性。

既然如此，这部作品为什么又值得一说呢？

原因很简单，它虽不能承载代表松本清张的使命，却映射了进入高度消费社会的日本社会以及社会派推理的结构化转型。

也正是从《卖马的女人》开始，罪案变成了普通人的欲望与社会机制发生碰撞后的结果，而此后的日本推理小说也开始越来越关注那些罪案背后被欲望牵引的普通人。

社会派：从被迫的困境到主动的犯罪

相比于以往因为贫穷或困顿而犯罪的情况，《卖马的女人》有个清晰的特点：无论是秘书星野花江，还是奉会长命令调查她的八田英吉，都是受欲望驱使选择铤而走险的人。尤其是星野花江，一个懂得利用信息和金融知识聚起惊人财富的单身都市女性——联想到这本书在上世纪70年代末的日本创作出版，就足以见人物塑造的先锋性以及日本社会彼时的发展盛景。

作为故事中的主角，她虽然会被嘲笑抠门，社会关系简单，但是这并不代表她属于日本小说中那种常见的边缘弱势群体。她三十多岁，未婚，在公司里几乎没有朋友，生活非常节俭。不像很多推理小说中被当作花瓶或毒妇，她最大的特点与容貌无关，反而与钱有着极大关联。

她发现社长米村重一郎非常痴迷赛马，而许多马主、马厩方面的人会打电话给社长，谈论赛马的状态和内幕消息，便利用秘书工作的便利，偷偷监听社长的电话，把这些信息整理出来，再以化名经营一个秘密的赛马情报生意。她甚至还在公司里做起了放贷生意，对利息计算和“客户”管理都手拿把掐。

所以这个女人表面上是一个不起眼的女职员，实际上却在公司内部建立了一套自己的地下经济系统。秘书完全是她公开身份的一部分，实际上她既算得上一人公司小老板，拥有长久且充足的现金流入，又像是个精明能干的银行家，懂得盘活资本让自己本金不断生出高息。从做生意到玩资本，这像极了日本进入高度消费型社会后人们的生存状态。在上世纪70年代，日本社会从战后高速增长转向稳定发展，信息技术和金融业在社会上的地位变得越来越重要，而女性虽没有占据高位，但可以通过自己的优势获取信息，并转而成就自己独一份的事业。这显然也是事业女性崛起的写照。

反观半个世纪后的今天，在中国大陆，宣扬女性通过获得更多信息成就自我，专注“搞”钱、学会理财并成就事业的成长期许已然成了社会洪流，倘若不是主流的话。除此之外，民间借贷业务的繁盛，同样也是高度消费社会的典型特征，消费就需要用钱，人人都想要持续不断地为各种欲望买单，这也是小说中星野花江可以发展放贷业务的前提。为了消费人人都选择花未来的钱，这既映射出人们对未来经济发展的乐观预期，同样也喻示着人们对消费的沉迷以及对潜藏危险的漠视。如果细心留意，在如今的中国互联网上，随处可见“消费贷”的提醒。

消费主义滋养着人的欲望，而未来的钱则被用来满足这种欲望，钱变得越来越“热”，而资本主义的巨轮才得以飞速向前。除了被窃听的社长，少有人在意星野那信息获取手段的不正当，也少有人纠结星野的放贷生意是否合法合规，钱看似没有对错，而“赚钱”目的在资本主义社会中也合理化了任何手段，这大概是松本清张在书中未点出但必然写到的一点。

金钱浪潮下暴露的情感问题

“智者不入爱河”，这句话放到如今的中文互联网上，大概率会激起一片赞同。每当电视剧里事业女性爱上男性角色时，总会飘过不少“男人别来沾边”、“能不能不要感情线”的弹幕，放在这部半世纪前的小说中，这样的呼吁显得更为合情合理。

作为一个有手段有资本的活脱脱“大女主”，星野人生最大的败笔就是落入了八田英吉的“杀猪盘”，钱越借越多，可情感投入却没有得到回报，最后还落得个人财两空的结局：毁了“事业”根基不说，还丢了自己的性命。当代的读者在阅读这本书时，难免会感到懊恼，明明凭借聪明才智打了一手好牌，却败在了一个如此糟糕的男人手里。松本清张式的结局往往在此展现出了它的特色，它避开了对结果的讨论，而是让读者的视野转向了那个因“缺陷”而落入死亡陷阱的主角——在这里便是星野。

作为社会派推理小说的集大成者，松本清张在这里暗示得非常明白：一个人因欲望而起势，自然也会因欲望而败亡。星野的抉择与结局似乎命中注定，她对信息、财富的敏感，以及专注聚财的手段恰恰说明了她是一个对自己十分严苛，有着独特追求的人，这恰好符合了高消费社会下充满梦想的年轻人或者说年轻女性的心理特征。可就是这样的人，往往会因为专注事业而牺牲、压抑自己的情感需求，以至于在情感层面变幼稚，甚至会因为情感的过度匮乏而轻易“沦陷”男人的陷阱。而如小说中星野这样的遭遇高频地在社会上出现，自然也会激起女性群体的警觉，部分女性会由此也有理由呼吁与男性群体进一步切割，这也进一步加剧了情感缺失与孤立的恶性循环。

或许松本清张的这部作品就是书写了这样一个事实：当资本主义发展进入晚期，社会被消费主义高度渗透，信息差和金融机遇将人们推向财富积累一个又一个高峰的同时，人们为专注财富竞技搁置情感需求时令自己在物质上变得更加富足而情感上变得更加脆弱，以至于让情感成为了资本进一步“驱动”自身的燃料同时，也让人成为了这场“共谋”的牺牲品。

作者：冬天

审核：Jen

图片来源：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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