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徐俊执导、金培达作曲、梁芒作词,罗怀臻担任文学顾问,青年编剧李宜橙担纲编剧,刘浩冉、吴宣仪 、 叶麒圣、何亮辰、南枫等担纲主演,这部由上海本地力量打造的音乐剧《她的海》,讲述了石香姑从一名普通的珠江口疍家女子蜕变为威震四海的“海上女王”,率领船队守护海域、抗击外舰,最终率众归顺、为疍家人争得上岸生存权利的传奇历程,以自由、爱情与家国为内核,谱写了一曲荡气回肠的东方海洋赞歌。该剧目前正在巡演中。
在西方通俗文化的谱系中,“海洋+女性”母题往往被收编进一套“景观化”的符号生产机制中。好莱坞电影《加勒比海盗3:世界尽头》中的“清夫人”强大、神秘,却始终是男性视角下的一道“风景”,是为满足东方主义猎奇心理而设置的“异域奇观”。
而意大利、英国和法国联合制作的影片《屏风后面的歌声》同样把镜头对准寡妇“清”率领庞大舰队在中国海域对抗清廷的壮阔历程,虽然赋予她更丰富的内心世界和行动逻辑,但依然没有把她真正还给历史,而是用一种“唯美的苍凉”取代其军事威权。“清夫人”及寡妇“清”的原型皆指向同一位历史人物——清代嘉庆年间珠江口疍家女石香姑。西方主流叙事在借用这一中国原型时,往往将其作为装饰性的“东方元素”进行消费,或简化为“女强人”符号。
若要追溯这一叙事困境的源头,须回到“海洋+女性”的叙事母本——安徒生童话《海的女儿》。在这则童话里,自由而野性的海洋生命,被预先判为一种缺陷:唯有割裂鱼尾、献祭声音,才能换得一张上岸的入场券。而“岸上”世界的名字,叫文明,叫人类,也叫父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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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的女儿》与“上岸即阉割”
在《海的女儿》构建的“上岸”故事原型中,美人鱼作为“海洋/野性/女性力量”的化身,其核心行动是“话语献祭”——剪断鱼尾换来双腿,喝下巫婆的药水并永远失去声音。
她脱离海洋“上岸”的过程,实质上是一个剥离主体性、将自身转化为符合陆地审美的客体的过程。王子代表“陆地/秩序/父权制”,是陆地合法政权与婚姻的通行证。巫婆则是“中介/交易规则”的人格化,索取美人鱼美妙的声音作为报酬,揭示了一切皆有价码的残酷真相。
姐姐们构成“血缘/共同体”的象征,她们为救美人鱼向巫婆献出头发的“二次献祭”反衬出个体“上岸”的孤独,暗示血缘共同体根本无法对抗强大的陆地秩序。
最终,美人鱼拒绝通过杀戮来换取重返海洋的捷径,化为泡沫——这一“反驯化”姿态,不仅是女性主体意识的高光时刻,亦沉淀为后世“海洋+女性”故事的深层心理结构——只要女性试图从海洋走向陆地、进入父权秩序,她就必先完成一次“阉割”与“置换”:献祭身体,或交出声音,才能换取入场凭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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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剧《她的海》的叙事版图
中文原创版图中,海洋叙事长期被“兄弟会神话”垄断,女性在其中要么是“压寨夫人”,要么是“红颜知己”。在这种审美疲劳与叙事困顿中,原创音乐剧《她的海》提供了一次关键破局。它将石香姑从西方猎奇消费与东方稗官野史的遮蔽中拽出,掷于中国舞台的聚光灯下。
该剧的价值不在于“发现”石香姑其人,而在于夺回史料背后的“叙事主权”——谁在讲述,以及为谁讲述。主创拒绝复述西方视域中扁平的“清夫人”奇观,也警惕消费主义对“大女主”叙事的收编,而是把根重新扎进大湾区本土的海洋文化基因。
作品承接了“上岸即阉割”这一叙事母题,却没有止步于此——它要做的是把这条母题翻转过来:石香姑的挣扎不是为了取悦陆地而进行的“献祭”,而是一场为了族群生存的政治博弈。
在《她的海》叙事版图中,人物被编织成一张关于权力、生存与人性挣扎的精密网络。石香姑作为被陆地秩序排斥的疍民代表,从一开始就拒绝隐性契约。她从“压寨夫人”起步,最终以铁腕重塑海上秩序并率众抗敌,其目的从求生演变为为整个族群争取合法的“上岸”权。
原型中的“王子”在此分裂为两种力量:一是以郑一和张保为核心的引导者与共生者。郑一代表传统男性海盗霸权,将石香姑带入海上世界;张保则是隐忍的继承者与沉默的守护者,在风暴中始终站在她身后。二是以张百龄为代表的朝廷/陆地秩序,试图收编或剿灭海上力量,最终承认疍民生存权——“从军者编入水师,厌海者准予归田”,标志着海洋法理对陆地霸权的制衡。
次要人物构成侧面镜像:义妹石瑶象征未被污染的纯真;丁钾因权力欲背叛兄弟情义;郭婆带则是理性投机者。神婆作为“海洋意志的化身”,不再是规则贩卖者,而是命运的预言者与历史的见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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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以“上岸”:女性主体的赋权
《她的海》对原型叙事的突破在于彻底颠覆了“上岸权”的获取方式与女性主体性的建构逻辑,将“献祭求爱”的悲剧童话改写为“交易确权”的政治史诗。
首先,在核心驱动力上,《她的海》实现了从“献祭”到“交易”的质变。美人鱼以自我肢解为代价,是单向的自我消解;石香姑则以交出海上霸权(解散舰队、接受招安)为筹码,与陆地政权进行政治交易,“用我们的海,换疍家人的明天”。这种将“上岸”从情感乞求转变为政治博弈的过程,赋予了女性主体以历史重量。
其次,女性主体意识完成了从“被动趋附”到“主动立法”的质变。美人鱼的主动性被锁定在“获得王子爱情”上,意志服务于男性选择。石香姑的主动性则体现为“去魅与立法”,这种“去魅”不是抽象的宣示,而是通过夺取“观看”的权力完成。在“劫船”这场戏中,她飞绳而下救下郑一,切断了“美女落难—英雄救美”的叙事链条。“不要金山银山,只要同站船头看海平线,我的命由我管”,并执意学开枪——“枪声一响,打开新的一天,这一双手,也和男儿一样”。这不仅是对“谁有资格持有暴力”这一核心权力的篡夺,更将自己从“被看的对象”重置为掌控射程与生死的主体。
“新政”是全剧女性主义书写的高光时刻。石香姑通过立法将女性从“战利品”升格为“权利主体”,把“八分归公、不辱妇女”钉上桅杆,用男性主导的暴力工具执行女性意志,完成对“身体政治”的彻底重写。此前丁钾劫持石瑶的情节已为此做了铺垫:石香姑拼死救下石瑶,因为“她就是我,每个人都有生存的权利”。
在结局的设定上,原型中的美人鱼最终没有“上岸”,而是化为泡沫以肉身消解成就陆地秩序;石香姑则主动签下招安条约,以放弃海上霸权为筹码,为世代被驱逐的疍民赎买到合法的“上岸权证”。这是用集体生存权对“上岸即阉割”的彻底反叛,标志着女性从“被规训的客体”向“立法主体”的跨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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祛魅大女主的启示
尽管《她的海》意图先锋,但执行层面男性凝视的幽灵仍在。石香姑被抢上船后几乎无挣扎即归顺,复刻了“英雄救美”套路,削弱了这一人物的革命性。“招安”中她被张百龄“说理”软化也露出逻辑裂缝——以她的逻辑,放弃霸权应是冷酷的政治博弈,但权衡铺垫略显单薄,使其决定陷入感性“情怀”。
从叙事学看,《海的女儿》提供了一套关于女性跨界与牺牲的底层代码。《她的海》将其翻转并置换为政治性法理确权:美人鱼的“上岸”是个体通过自我客体化成全父权秩序;石香姑的“上岸”是女性主体通过政治能动性重塑陆地秩序边界、确立族群归属。前者是规训机制的悲剧终点,后者是法理博弈的新起点。
这一置换无疑具有现实批判意义。当前主流“大女主”叙事往往陷于“消费主义伪赋权”陷阱——职场爽文或恋爱逆袭中,女性角色虽强,却仍需在男性凝视中确证权威,其本质上是对结构性不平等的一种粉饰,用个体成功幻象掩盖集体困境。
相比之下,《她的海》提供了一种“去景观化”方案:真正的女性主体不应止步于在父权框架内扮演“完美竞争者”,而应致力于揭露并改写被视为“自然法则”的规训编码。
音乐剧《她的海》为当下女性叙事提供了参考路径,它没有将石香姑包装为“大女主”视觉奇观,而是重构女性作为历史主体的行动力。它证明“海洋+女性”母题可摆脱“景观化”消费陷阱,成为反思性别、族群与治理关系的场域。但即便如《她的海》这般锐意,也未能抹去原型叙事的幽灵。这些难以根除的叙事惯性恰恰构成最好的注脚:女性主体性的真正“上岸”,注定是一场漫长且无法一蹴而就的争夺之战。
来源: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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