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卡洛
我冒着一万公里的距离,
从亚热带的明亮的阳光和蓝色的海水,
来到冬去春来的雨中的欧洲,
就是为了找到心中真正属于自己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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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读到美国社会学家 Charles Wright Mills (1916 -- 1962) 在人生和创作的成熟期写给诸友人和一位虚构的人物托瓦里奇的书信体作品(按:托瓦里奇是俄语 Tovarish 的音译,是同行者或者志同道合者的意思)。Mills 是当时知名的左翼知识分子,与苏联和古巴亲善,但后来在看透苏联的体制局限的时候也给予批评。如在接待方给他准备的欢迎宴会上,他在祝酒词中说“为托洛茨基的著作在苏联公开出版的那一天而致敬!”,就让主办方颇为尴尬。写这些书信的时候 Mills 已经是哥伦比亚大学的社会学教授,在他的专业中已经颇为成功,完成了几部分析美国社会结构的著名著作,呼吁知识分子的社会责任,倡导公共和政治参与而不是彼时学界中流行的冷漠观察。
但此时的他对于左、右两派的批评和对于学术行业中 philistine 同行们十分失望,日益希望可以在真正属于自己的空间中,为狭窄的学术行业之外的大众,为真正可以和自己的交流的朋友们(比如他所虚构的托瓦里奇,比如他的长期合作伙伴马克斯·韦伯研究的专家Hans Gerth,比如英国波兰犹太裔社会学家 Ralph Miliband)写作出无愧于心的作品。他的居住在纽约远郊乡下自建的房子,为了写作而过着简朴而自律的生活,他的在欧洲(包括当时东欧阵营的波兰、南斯拉夫和苏联)和在墨西哥、古巴的广泛游历(他在1960年采访过卡斯特罗和切格瓦拉,写出了褒扬古巴革命的社会学著作,在美国被保守的势力极力批评,他为了宣传自己的思想而过于劳累于1962年45岁上心脏病逝世),他的反复考虑辞去学院中的教职而全身心地投入写作,都在这些动人的书信中有所体现。比如在1960年写给 Ralph Miliband 的一封信中有这样一句:
“Tell me my friend, why shouldn’t I quit the philistine nonsense and write my guts out?”
(朋友,请你告诉我,为什么我不能脱离这些庸俗市侩而把一副热肠一古脑儿地写出来呢?)
就很生动地体现了他在这个时期既犹豫又在寻找自我肯定的心态。
读到他的自问自答让我很有共鸣,他的疑问也是我一直以来的疑问。是啊,为什么我不能脱离身边的纷扰喧嚣而 write my guts out 呢?或者退一步说,为什么我总要尝试着来到一个远离切身瓜葛的地方才能真正开始创作,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我短暂的遇到真正的自我似的。
也是在最近的一天夜里,在上次远游未尽的时差和失眠的双重作用下被凉风吹醒。黑夜里远处的车声和风声让我突然想起十几年前的另一次游历,那是在黑森林中的一个叫蒂蒂湖(Titisee)的山间湖泊。那时候的世界不像如今充满变数,似乎有着明确的目的,起码我还觉得自己的人生有着明确的目的。读书、学会一个专业的知识,在国外拿到学位然后回到充满朝气、自信和无限可能的家园,把自己的一点点力量贡献到让自己的家园更加繁荣、自信和开放的过程之中,就是我的人生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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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一:在德国西南部黑森林的深处,蒂蒂湖(Titisee)宛如一颗翡翠镶嵌在的丘陵之中。微风吹拂着这片由冰川和溪流凝结而成的湖水。四周苍翠的冷杉与云杉林环绕隔绝喧嚣给人宁静,沿湖漫步又可以听到沿途小店里黑森林布谷布谷木雕钟表传出的清脆声响。[图源:wikipedia]
不记得具体的时令了,应该也是我此刻身在的冬尽春初的德国吧,火车缓缓地穿过黑森林到达山里的湖边,看到山坡上还有残雪。但是湖边的阳光,尤其是湖边林间从树梢上投射下来的阳光,却又是那样的明亮,不似我现在身在的德国小城中的冷雨。那时我不懂宗教,而且对于上面提到的自身和未来的走向,和许多处于相同成长环境中的人一样,有着盲目的乐观。但我还是陪着一个信奉基督教(于那时的我而言,具体的文化背景或许并不重要)的女孩,从我读书的城市来到 Titisee 观光。
湖边有一个很典型的黑森林小镇,有很多出售布谷布谷木雕钟表的商店。黑森林其实一点也不黑,而是指德国西南部士瓦本地区隆起的丘陵和林地,一路逶迤着到达瑞士的阿尔卑斯山区。丘陵不高也不险峻,但是丘陵上的林木厚重沉郁,给人黑色的印象。这个 Titisee就是由上古的冰川和山谷中的溪流和泉水汇聚而成的一个山中湖泊。
我们在湖边山道上走着,散漫的交谈。她的清脆的话语是我第一次听到有人可以用我能够听懂的语言讲述宗教体验,新鲜却又让我产生怀疑。在及至彼时我所接受的教育中,没有宗教和精神追求的成分,现在回想起来,觉得那时的自己不过是被训练成一个为了更大的目的而竭尽全力向上攀爬的齿轮,而这个更大的目的,并不在乎也不想让如我这样的“工具人”具有反思和质疑的能力,有寻找灵魂救赎的能力。山中林间的风还有冬日的凉意,但是阳光却是很好很动人,一如女孩的神态,穿过繁密的林木枝桠,点点洒在山路的泥土与深绿色的湖水上。
我们走完了大半圈,来到湖边宽阔的地方,有餐馆和民居,应该已经过了午饭的时刻,但我们还是走进一家餐馆坐下来,吃了一块著名的黑森林蛋糕,甜,记得里面还有酸甜的山果,有白的奶油和更多的黑色的巧克力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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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二:黑森林蛋糕(Schwarzwälder Kirschtorte)以巧克力蛋糕为底,层层堆叠起如冬雪般细腻的鲜奶油与酸甜诱人的黑森林车厘子。咬下一口,微苦的巧克力碎与轻盈的奶油瞬间化开,给每一个来到蒂蒂湖畔的旅人不可错过的回忆。[图源:wikipedia]
我们的交谈仍在她的信和我的国人深入基因的生存法则所培育出来的对于某些机制的疑虑之间来往。彼时的我,甚至从内心中觉得让我寻找灵魂救赎的人和机构,一定有其不可告人的阴暗目的,所谓“非此即彼的防卫心态”是也。十几年后回头看,我才明白其实教给我这套思维结构,才是真正为了它不可告人的阴暗目的——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就是要控制和利用我的力量。而把我教育成 Mills 所说的蝇营狗苟的 philistine “工具人”,才是真正的“思想禁锢”。这股力量根植于我们的历史和文化之中,它是如此地强大,以至于它总能改头换面用着不同的表象来规训一代代如我一样虽然勤劳和略有智力而又没有清醒到可以看穿其目的的人们。这股力量顽固地阻挠着我们找到属于个体的声音的努力,用不同的借口和名号来转移我们的本来就不多的能够清醒思考和行动的时间。它总是告诉我们为了实现某个宏大的目的,需要放下个人的喜好与追求,在它为我们设计的价值体系中衡量个人的成就、地位和被认可的程度;它总是向我们灌输,只有在完成某个宏大目标之后才可以追求个人的价值标准。总是向我们灌输个体生命的完满程度不是由我们自己,而需要由它来为我们定义。现在看起来,其实那些所谓的宏大目的本身并不是它的目的,它这样框定我们,不过是为了让我们暂时地不去反思这种机制的合理性而埋头服务,为它的权威和对我们的控制服务。这是一种暂时性的控制手段,这手段本身就是它的目的。只是没想到,这种惯性在我们的文化里延续了如此漫长的跨度,到现在还没有完结的迹象,反而用着更加冠冕的名号,用着量子科技和人工智能的包装,虽然背后不过是帽子➝ 功名 ➝资源的科举八股,来延续着手段的执行。
但是彼时的我没有现在这许多认识,彼时的我还不会珍惜个体生命中不多的可以清醒思考和行动的时间。精神状态和今天很多不懂珍惜的人一样。十几年后时过境迁夜中寒起,才看明白我的疑虑和女孩的信,在 titisee 山林湖泊冬去春来的别致景色中,在黑森林蛋糕酸甜味道和布谷布谷自鸣钟的滴答声里,似乎有了除却年轻的生命在异国相遇,除却虽然当时不在一个频率但是十几年后从记忆的深处唤起那个片段,反复咀嚼才看清了各自不可逃脱的命运而坦然接受之后的灵魂净化,好像希腊悲剧似的意味在里面了。
是啊,精神的追求和灵魂的救赎,我用了十几年的时间才明白可以在个体的生活和事业中寻找,才慢慢地在人生的艰难跋涉中走到了克服阻挠之后能够发出真正属于自己的声音,能够自己定义个体生命的完满程度的时节,这也就是为什么 Mills 的话深得我心:
“Tell me my friend, why shouldn’t I quit the philistine nonsense and write my guts ou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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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十几年后才慢慢明白的确应该这样做,才慢慢地学会在信和疑之间找到个体判断的价值坐标,才知道需要远离蝇营狗苟的无聊和那些漫长历史中一直试图规训我们的庞大惯性的干扰,才知道原来能够清醒思考的时间是如此可贵,才想到要 write my guts out,为了我自己,也为了我的那些志同道合的朋友们和十几年前黑森林 titisee 湖边那个纯真和虔信的女孩。
So tell me my friend,你们都还在吗?你们还想要听我说下去吗?
文章转载自"一个物理学家的漫游笔记"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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