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志强第一次给嫂子擦身子的时候,手抖得毛巾都拧不干。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他哥陈志军还在的时候,嫂子林秀娟刚出车祸那会儿,人还在ICU躺着。他哥白天跑医院晚上跑外卖,没撑到一个月,有天夜里送单的时候被一辆闯红灯的泥头车撞了,人当场就没了。陈志强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厂里上夜班,手机震了三遍他才摸出来接。听完之后他站在车间门口,机器的轰鸣声嗡嗡响着,他攥着手机站了很久,久到旁边工友过来拍他肩膀问他怎么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挺过来的。处理完他哥的后事,林秀娟还在医院躺着,人是救回来了,但胸以下全没了知觉。医生说是脊椎损伤,下半辈子站不起来了。陈志强站在病床前看着他嫂子,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不说话也不哭。他喊了一声嫂子,她的眼珠子慢慢转过来,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了。
那时候陈志强二十六岁,在东莞一家电子厂做流水线工人,一个月挣四千五。他哥走了之后,他搬回了老家佛山,进了镇上的一家五金厂,工资少了一千多,但能天天回家。家里还有他哥留下的一个儿子,那时候才四岁,小名叫石头,刚上幼儿园。
林秀娟出院那天是陈志强去接的。他借了一辆面包车,把后排座椅放平铺了被褥,把她从医院抱上车。她轻了很多,抱起来的时候他胳膊底下硌得慌,全是骨头。回到家他把主卧让出来,自己搬到了客厅睡沙发。石头还小,不太懂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妈妈不能动了,爸爸不在了。
照顾瘫痪的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翻身、擦洗、喂饭、换尿布、按摩,每一样都得学。陈志强刚开始什么都不会,给林秀娟翻身的时候把她弄疼了,她咬着牙没吭声,但他看见她额头上全是汗。后来他去镇上卫生院找了个护工阿姨教他,怎么托着肩膀和腰一起翻,怎么垫枕头防止褥疮,怎么按摩萎缩的肌肉。
最难的是洗澡。林秀娟自己洗不了,石头太小帮不上忙。陈志强第一次提出来要帮她洗澡的时候,她整个人僵住了,半天没说话。他说“嫂子你别多想,我闭着眼”,她说“你出去吧,我自己慢慢弄”。但那天她在浴室里待了快一个小时,陈志强在外面听着水声和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最后忍不住推门进去,看见她坐在地上,花洒掉在旁边,衣服湿了一半,眼圈红红的。
从那以后他就不再避了。每次洗澡他都用一条大毛巾盖住林秀娟的上半身,眼睛看着墙面给她擦洗,动作尽量快。刚开始他手抖得厉害,后来慢慢就熟练了。他给自己找了个心理安慰——她是嫂子,是他哥的女人,他就是替哥照顾她,跟照顾一个亲人没什么区别。洗完澡他把她抱回床上,给她换上干净的衣服,然后去阳台抽烟。烟抽完了,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也压下去了。
日子就这么过了三年。
陈志强早上六点起来,先给石头做早饭送他上学,回来给林秀娟翻身擦脸喂饭。然后去厂里上班,中午骑摩托回来给她热饭、翻身、上厕所。下午下班接石头,买菜做饭,给林秀娟按摩腿,陪石头写作业。等石头睡了,他再给林秀娟洗一次澡,然后自己洗澡,躺沙发上刷会儿手机,十一点之前睡。
他几乎没有自己的时间。厂里的同事叫他去喝酒,他十次有九次不去。有次车间新来了个女孩,对他挺有好感的,约他周末去看电影。他犹豫了很久,最后说“家里有事走不开”。女孩后来又约了两次,他都推了,人家就再没找过他。
后来有同事给他介绍对象,说对方不介意他的情况,但想先见一面聊聊。陈志强去见了,在镇上的奶茶店。对面坐着一个比他大两岁的女人,离过婚,带一个女儿。聊得还行,临了她说了一句“你照顾你嫂子我没意见,但以后要是结婚了你得请护工给她洗澡,你不能天天给一个女人洗澡,说出去不好听”。
陈志强端着奶茶杯没说话。他低头看着杯壁上凝的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滑,想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我回去想想”。那之后就没有之后了。同事问他怎么样,他说“算了”。同事叹了口气,没再提。
这事不知道怎么传到了村里。有人当面说他“傻”,有人说他“重情义”,背地里也有说得难听的——“一个大男人天天给嫂子洗澡,像什么话”“石头都那么大了,他真当自己是那家的了”。陈志强听见了也当没听见。他照样每天六点起来,照样给林秀娟翻身擦洗,照样把石头送去上学。
有天晚上他给林秀娟洗完澡,正蹲在地上给她剪脚趾甲。她忽然开口喊了他一声:“志强。”
他抬头看她。她靠在床头,头发剪得很短,人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但眼睛比刚出事那会儿有神多了。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怎么了?哪儿不舒服?”他问。
“没有。”她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儿又说,“我拖累你了。”
陈志强手里的指甲钳停了一下。他低头继续剪,剪完了那只脚的最后一个趾甲,拿毛巾擦了擦,才开口说话:“嫂子你别想那些。你好好养着,石头好好长大就行了。”
“你今年都二十九了。”林秀娟说,“村里跟你一样大的,孩子都上小学了。”
陈志强站起来把指甲钳放回抽屉里。他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靠在衣柜上,看着她。
“嫂子,”他说,“我哥走的时候一句话没留。但我知道他要是在的话,他会跟我说什么。他会说‘志强帮我照顾好你嫂子和石头’。我就做这一件事。别的事,以后再说。”
林秀娟低下头去,肩膀微微抖着。陈志强没走过去,就站在衣柜旁边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但没哭出来。她吸了吸鼻子,说:“你去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陈志强嗯了一声,转身出去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回头,说了一句:“嫂子,你别想那些有的没的。这个家,有我在。”
他关上门走到客厅,躺在沙发上。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他看了三年了,从沙发这头看过去,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他掏出手机翻了翻,微信里有一个新的好友申请,头像是个扎马尾的女人,备注写着“我是隔壁村阿珍介绍的”。他看了两秒,锁了屏,把手机扣在胸口。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里屋传来石头均匀的呼吸声和林秀娟偶尔翻身的动静。陈志强闭上眼,听着这些声音。那些声音填满了他整个生活,没有多余的地方放别的东西。他不觉得亏,但有时候半夜醒了,听着满屋子的安静,也会想——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
然后第二天早上六点闹钟响了,他爬起来给石头做早饭,给林秀娟倒水拿药,那些念头就被压下去了。日子还得过,他哥的孩子得养,他哥的女人得照顾。至于别的,就像他跟他嫂子说的那样,以后再说吧。
石头今年上小学一年级了。有天放学回来,陈志强在厨房做饭,石头趴在客厅茶几上写作业。写着写着忽然抬头喊他:“叔,我同学问我为什么没有爸爸。”
陈志强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他转头看石头,那孩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很平静地看着他,等他回答。
他想了很久,关掉火,走过去蹲在茶几旁边,看着石头的眼睛。石头的眼睛像他哥,黑亮亮的,眼尾微微往下垂,跟他哥一模一样。
“你有爸爸,”陈志强说,“你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他走之前跟我说,让我好好照顾你和你妈。所以叔现在做的这些,都是在替你爸爸做的。”
石头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写作业。陈志强蹲在那儿没动,看着石头握笔的小手在田字格里一笔一划地写字。写了一会儿石头又抬头,问了一句:“那叔你以后会走吗?”
陈志强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不走。”
石头咧嘴笑了一下,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陈志强站起来回厨房继续炒菜。锅里的油热了,他把菜倒进去,滋啦一声,油烟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客厅里石头在念课文,声音嫩嫩的。里屋林秀娟喊了他一声“志强,石头书包收好了没”,他应了一声“收了”。窗外的天暗下来了,路灯亮了,厨房的灯也亮了。灶台上热气腾腾的,饭菜的香味飘出来,跟这个家所有的夜晚一样。
他把菜盛进盘子里端出去,一家三口围在餐桌旁吃饭。石头讲学校里的事,林秀娟听着偶尔插一句嘴,陈志强低头扒饭,偶尔给石头夹一筷子菜。电视开着,新闻联播的声音嗡嗡的,跟饭菜的热气一起混在客厅的灯光里。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平淡淡的。陈志强有时候觉得,他这辈子大概就守着这个家了。没什么不好,也没什么特别好,就是过日子本身。他哥不在了,他把这个家撑着,石头能好好长大,嫂子能好好活着,就够了。
至于他自己那些被丢掉的姻缘、被误解的闲话、被压下去的欲望,在每天晚上石头喊的一声“叔”里,在林秀娟偶尔对他笑一下的时候,在他自己觉得自己做对了的时候,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人活一辈子,总得扛点什么。他扛的就是这个家。扛得动就扛着,扛不动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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