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游书话丨半夏：“双重实用主义书写”的格局——读散文集《只有一个重庆》

“双重实用主义书写”的格局

——读散文集《只有一个重庆》

文/半夏

读《只有一个重庆》，会自然想起《文化苦旅》来，都是行走出来的文字。余秋雨先生以学者的步履踏遍残碑古址，以宏大视野俯察千年文脉，他在朝圣般的行走中，于时间纵剖面的废墟上打捞出文明的筋骨，以此为文树立了一种大散文书写的经典范式。而陈泰湧先生不同，他以一个记者的身份行走于重庆的大街小巷、烟火流转的四季，在融入与见证中，深入诸多日常生活的横切面，并从中打捞起重庆的历史脉搏、现实体温。他开辟了大散文的又一写作路径。

《文化苦旅》主体宏大、深邃，是走向历史深处，叩问文明来路与去路的大散文。《只有一个重庆》主体冷静、克制，扎根现实土壤，触摸到一座城市的生存命运，字里行间同样呈现的是厚重的现实感、史诗感、真情感。作者的格局在于为重庆立传，书写时代切片。“以行走为尺”，打捞城市记忆，书写的不只是地理，更是“时代的波澜壮阔”与“凡人烟火气”，以一座城映照一个时代。作者的气象在于从“小我”悲欢到“大城”风骨。它超越了个人化写作，通过无数普通人的故事，凝练出城市的群体形象，让“坚韧、忠勇、开放、争先”的城市精神由抽象变得具体可感。作者的思考在于探寻城市灵魂与人的生存。它追问一座城市的独特性何在，书写石阶、老街、棒棒军等，本质是对城市化进程中“人的生存”的深切关怀。因此，《只有一个重庆》亦是一部大散文，以其向下的、内敛的、扎根于现实的“大”，为当代“大散文”的版图，补上了一块名为“日常生活”的重要拼图。

而成就其大的还在于《只有一个重庆》写法上的突破，开辟了一条“平视”人间、浸入烟火的“回家”之路：内容选材务实求真，叙事笔法克制在地——我想可以命名为“双重实用主义书写”，一重实用构筑起重庆骨骼，一重实用抵达重庆灵魂。

内容维度的实用主义，首先在于书的架构。全书除序《长江边的城》、后记《爱，在重庆》之外，共46篇随笔，分为四辑：

辑壹“梯城”，聚焦重庆“山即是城，城即是山”的独特地貌，探索地理空间如何塑造城市性格。通过朝天门的云端浪漫、云梯老街愈炸愈强、三峡之巅的千年诗意、城市虫洞折叠的时空、磁器口的C面生活、黄葛渡码头的往来烟雨、陶窑里的坚韧质感，勾勒出立体魔幻的城市肌理。

辑贰“尘烟”，记录时代浪潮下的凡人记忆与城市变迁，以消逝的日常为默默坚守的普通人立传。从龙门浩老街的风云变迁、七牌坊的百年沧桑、南坪后堡的改革记忆、人民公园的热血信仰，到戴家巷的新旧共生、会龙庄的雨雾乡愁、夏坝的自然生长，到通远楼的文人茶香、红砂碛的童年记忆、山城棒棒军的前世今生、关于洪水及江边年的回望，捕捉被时光冲刷的烟火，以及烟火里搏动的心跳。

辑叁“百味”，则以巷陌烟火、记人间至味，调和出重庆人独特的脾性与精气神韵。从火锅的热烈、“懒汤圆”的闲适、碎碎肉的味蕾密码，到面筋的嚼劲、包面里的牵挂，到青椒肉丝里的生活哲学、烤鱼的灶台温暖、折耳根的爱与恨，写风物亦写舌尖上的重庆，写食物亦写重庆人耿直豪爽的真性情。

辑肆“乡愈”，转向稍浓烈的情感书写，在时代巨变中找寻让灵魂安放的根与归途。通过夜宿下庄的倾听、老粮站肩负的历史使命、黄葛树的生命传奇、山王坪的林间顿悟、大井村的驿路记忆，以及崇龛油菜花海的芳华、高楼柠檬的丰收、柳荫渡槽的故事、彭水娇阿依的善、瓦屋村的风，还有父子对酌、归乡高铁、故人重逢等场景，诉说深藏心底的乡土家园。

四个部分，从“梯城”的物理攀登，到“尘烟”的时光漫步，再到“百味”的人间烟火，最终抵达“乡愈”的情感归处，以行走为线，共同拼贴出一张完整且鲜活的重庆地图。跟随作者的笔尖导航，就能窥见一个个地名的历史真实，触摸到跳动的现实脉搏。

内容维度的实用主义还体现在清醒的题材取舍上。作者远离人人熟知的网红景点，将笔墨倾注于梯坎、老街、茶馆、面摊这些不被镜头偏爱、却最贴近城市根本的生活现场。书写《棒棒军》尤为精妙：三十年间，世人对这一群体的目光从轻慢变为敬重，而随着城市迭代，棒棒军的身影渐渐隐退。作者并未将其制作为怀旧感伤的文学标本，而是以发展的视野看见城市血脉的延续——人力棒棒退场，摩托、快递接续城市劳作的使命，载体虽更迭，支撑城市烟火的功能一脉相承。不浪漫化消逝、不刻意渲染悲情，以平实目光看见时代演进的真相，正是内容层面实用主义格局的生动写照。

如果说第一重实用主义成就了选材立意的厚重，第二重实用主义则塑造了叙事表达的深度。袁野在书评《一座城的本土表达方式》中说这是“一种新闻特稿式的现场感：人物有真实的名字，有确切的地址，有具体的时间。他没有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全知全能的叙述者，而是以一个‘观察者’‘行走者’‘记录者’的身份在场，带着读者穿行在大街小巷，遇见那些游客和街坊，听他们讲述自己的故事。这种‘非虚构’的写作姿态，赋予散文集一种难得的可信度和代入感”，深以为然，作者以见证的姿态不仅未减弱情感在场，反而以一种自然潜藏的力量让情得以自呈，并感染读者。

《城市虫洞》是很好的例证。“虫洞”本是充满想象力的诗意概念，作者却拒绝凌空抒情，将浪漫意象稳稳锚定在日常烟火之中：一栋十三层居民楼外的窄窄连廊，不过两米宽，却像生活的捷径，悄悄缩短了攀爬的距离。诗意源于生活、归于实用，想象服务真实、不炫技巧，这种落地的书写方式，正是双重实用主义笔法的精髓——表达少用形容词堆叠，多依赖动词与名词的精准搭配，让重庆在动作中自己站立起来，如山城的台阶，一级级稳当，不借虚势。就像他在开篇之作《城在云端》里写的：重庆人的浪漫不是天生的，而是从实用主义上再萌生的。

“这实用主义里生出的浪漫，让厚重的城市长出了轻盈的羽翼，穿过历史与时间的烟云，在看见它的眼眸里一路生姿。”这是我读《磁器口》后写下的旁批，是因为当时我惊喜自己发现了文本自带的观看伦理：作者不是简单地“描摹重庆”，而是如持灯引路的向导，带着读者放慢脚步、停留凝视，在细碎真实的串联中，看见城市肌理之下流动的血脉与生生不息的底气。因此，与其说读者在读《只有一个重庆》，不如说读者跟随作者一次又一次地看见重庆，并任由这座城在心中不断地生长。

双重实用主义的深层格局，是媒介泛滥、地域同质化时代对城市真实的主动打捞与坚守。当下，所有城市都难逃某些预设的标签化塑造，重庆在被千万次转发、滤镜、复刻之后，早已形成固化的网红印象。此刻，陈泰湧选择去符号化，退回最质朴的生活地面，以双脚丈量土地，以亲历替代想象，以扎实叙事保证文本真实密度，以克制留白保留散文文学质感，在写实求真与审美表达之间，达成了难得的平衡——《只有一个重庆》是用烟火故事编织的有温度的人生地图，用历史与现实绘就的山城画卷，用脚步勾勒、用心丈量、用笔书写的时代篇章。

作者简介：半夏，本名夏荣奎，供职于巫山县平湖小学，重庆市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巫山县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