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这是一个很传统的研究方向,叫做演化生物学。
我认为,AI不但能帮助重现生物演化过程,而且AI很可能会成为未来演化生物学非常重要的一套工具。
题目里说的确实是对的,即便借助AI我们也没办法把地球生物的演化过程原封不动重新播放一次,没办法做地球演化的平行实验,但借助AI很可能让我们能够对演化机制做越来越接近真正对照实验的研究。
比如我们想知道:
如果恐龙没有在6600万年前遭遇那次大灭绝,哺乳动物还会不会崛起?
最理想的实验当然是复制100个白垩纪地球,50个撞小行星,50个不撞,然后过几千万年再统计结果。
显然这个实验没法做。
不过把尺度小一点的话,其实我们已经做了很多重新演化的实验了。
最著名的就是Lenski的大肠杆菌长期演化实验。研究人员从1988年开始培养12个来自共同祖先的大肠杆菌种群,而且每隔一段时间就把样品冻起来,相当于给整个演化过程留下了一套可以复活的存档。[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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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个种群后来获得了在有氧条件下利用柠檬酸的能力。研究人员于是把不同历史时期冻存的细菌重新拿出来继续演化,结果发现,早期祖先几乎不会出现这种能力,但到了后来的某些节点,再演化出Cit+的概率明显增加。
也就是说,在真正获得柠檬酸利用能力之前,这个种群已经先发生了一些变化。
这就是演化生物学一直很关心的历史偶然性问题:历史走过哪条路,会影响未来还能走哪些路。[2]
关于分子层面的演化是近些年进展更多的研究方向。
2006年有一个很经典的《Science》实验,研究β-内酰胺酶中的5个突变。这5个突变组合起来,可以让细菌的抗生素耐药性大幅提高。[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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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个位点一共有2⁵,也就是32种基因型,研究人员把这些组合构建出来,测它们的耐药性。然后再看这5个突变按照不同顺序出现时,一共有5!=120条可能的演化路径。
结果其中102条走不通,因为中间总会遇到某一步不能提高耐药性。在论文采用的选择模型下,真正能够一路走到终点的路径其实非常有限。
还有一种办法叫祖先序列重建,Ancestral Sequence Reconstruction,ASR。
利用现存物种的基因和蛋白质序列,再结合系统发育关系,可以统计推断祖先蛋白大概是什么样子,然后把这个基因重新合成出来,在实验室里表达、测结构、测活性。[4]
也就是说,“复活”一个几亿年前的分子,其实早就可以实现了。
不过在AI出现之前,最难的不是方法,而是数量。
比如前边我们说的,5个位点就有120种可能,那20个位点呢?20!就已经超过100万种组合,50个位点基本就不用想穷举了。真实蛋白和基因组的可能性空间更是大得离谱。
所以AI改变的是规模。
在借助AI的大规模的算力下,我们未来就可以这样做:
先重建祖先状态,再用AI预测大量可能突变的结构、功能和适合度,然后把这些结果放进群体遗传和演化模型里,改变环境、选择压力和突变顺序,重复跑大量演化路线,最后挑出关键节点回实验室验证。
比如我们想知道某个蛋白为什么最后演化成了今天这种结构,就可以从祖先状态出发,模拟大量不同路线,看有多少条路最终会走到类似结果。
这时候问题就变成了:
如果历史重新来一遍,结果还会不会一样?
这其实就是演化生物学一个很老的问题:演化到底有多大的必然性,又有多大的偶然性?
现在的一些生物学大模型已经开始提供这种工具。
比如2025年发表在《Science》上的ESM3,可以同时学习蛋白质的序列、结构和功能信息,并生成新的蛋白。论文里生成了一个新的荧光蛋白,与已知荧光蛋白最高只有大约58%的序列一致性,作者估算这种序列距离大致相当于自然界约5亿年的演化分化。[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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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项研究并不是真的把一个蛋白放进电脑里,然后让它经历5亿年的突变和自然选择。它更像是学习了自然演化留下来的巨大蛋白质序列空间,然后直接跳到了一个距离现有蛋白很远、但仍然能工作的地方。
2026年发表于《Nature》的Evo 2又进一步把这件事情扩展到了DNA和基因组尺度。[6]
所以现在的ESM3、Evo 2还不能算真正意义上的地球online演化模拟器,但它们已经开始解决过去最麻烦的一件事:生物序列的可能性实在太多,我们根本试不过来。
以后比较现实的研究模式,大概会是AI先在计算机里跑海量可能性,然后实验室只验证其中最关键的一小部分。
不过即便做到这点,依然还有很多我们无法实现的事情。
举个例子,设一个5亿年前的物种绝大多数遗传信息已经彻底消失了;和它竞争的物种也已经灭绝;当时存在的病毒、寄生虫、微生物以及海洋化学环境只留下非常零碎的记录。
那这个时候AI碰到的就已经不是算力不够的问题了,而是信息丢失的问题,这不是给模型再喂100倍数据就一定能够解决的问题。
因为今天看到的同一个结果,完全可能由很多不同的历史过程产生。
这在统计和模型推断里就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不可识别性,non-identifiability。
比如根据今天留下的信息,AI发现20种不同的演化路线,都可以产生今天这个蛋白。那么我们当然可以研究这20条路线共同需要什么条件,也可以研究改变哪个条件以后这个结果就不会出现。
但如果真正能够区分这20条历史的信息早已经从地球上消失了,借助AI我们也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了。
所以真的像回看地球生命的演化历程,只能指望物理学开出黑科技可以回溯时间了,但AI确实还是给生物学领域提供了非常大的帮助,保护在演化生物学这个方向上。
参考
- ^Blount ZD, Borland CZ, Lenski RE. Historical contingency and the evolution of a key innovation in an experimental population of Escherichia coli. PNAS. 2008;105(23):7899-7906. DOI: 10.1073/pnas.0803151105.
- ^Blount ZD, Lenski RE, Losos JB. Contingency and determinism in evolution: Replaying life’s tape. Science. 2018;362(6415):eaam5979. DOI: 10.1126/science.aam5979.
- ^Weinreich DM, Delaney NF, DePristo MA, Hartl DL. Darwinian evolution can follow only very few mutational paths to fitter proteins. Science. 2006;312(5770):111-114. DOI: 10.1126/science.1123539.
- ^Thornton JW. Resurrecting ancient genes: experimental analysis of extinct molecules. Nature Reviews Genetics. 2004;5:366-375. DOI: 10.1038/nrg1324.
- ^Hayes T, et al. Simulating 500 million years of evolution with a language model. Science. 2025. DOI: 10.1126/science.ads0018.
- ^Brixi G, et al. Genome modelling and design across all domains of life with Evo 2. Nature. 2026. DOI: 10.1038/s41586-026-1017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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