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夜市摆了十二年摊，每天收摊的钱都换成青岛啤酒

（第一人称 · 我 · 单立冬 · 山东青岛 · 夜市烧烤摊主）

凌晨一点半，最后一桌客人摇摇晃晃地走了。我把烤炉底下的火一浇，白烟哄一下窜起来，呛得人眯眼。炭还得晾着，铁签子得等凉透了才敢下手收，急不得。扎啤机的管子也归位，擦一遍，不然第二天早上准有味。

然后才是数钱。

蹲在摊子后头的地上，把装空瓶子那个塑料筐翻过来扣着，当案子使。手套摘了——那手套前头三个指头早磨破了，露肉的地方全是黑的。在围裙上蹭两下，蹭不干净。钱从腰包里掏出来，一股脑倒在筐底上。一块的、五块的、十块的，还有几个钢镚儿滚到筐沿边上，得用指头拨回来。

夜市上挣的钱是油乎乎的。白天切的肉、晚上涮的油，纸币在手里攥了一整晚，黏手。几张十块的粘成一摞，得用指甲一张一张抠开，抠开了还得在筐边磕两下，把上头的油渣磕掉。一毛两毛的，我不爱收，可总有人给。

这天数出来一千三百八十五。周六，算好的。平常一千出头，刮风下雨就七八百。

数完，塞进一个铁盒子。月饼盒，铁皮的，盖子上原先印着嫦娥奔月，早磨成一片银白了。盒子搁在冰柜最底层，压着一袋子冻鸡翅。盒子装满了，第二天上午我就跑一趟银行。

一年出摊三百多天，天天这么数。数了十二年。

数出来的钱我一分没乱花。攒够一个数，就换成一样东西。

01 收摊那会儿，钱是油乎乎的

摊子后头有只猫，黄白的，来路不明，喂了七年了。我一收摊它就出来，围着我脚跟转。我留两块烤糊了的肉给它，它吃得慢，吃完了就卧在烤炉旁边的砖上，不走。

这摊子是我四十岁那年支起来的。之前在厂里干过，跑过车，摆摊是最不体面的一样，也是唯一养活人的一样。头一年什么都不懂，肉烤糊了、啤酒温了、客人一扭头就走。第二年才知道冰柜得调到四度上下——高了不杀口，低了起沫子少，客人不说你不好，他下回就不来了。这个四度是我自己试出来的，试了三年。

十二年里头，风也淋过，雨也淋过，有一年中暑在家歇了三天，老主顾在微信上问我"老弟你没事吧"，问了三回。也躲城管，晚上七点半到八点那阵最紧张，城管的车一露面，我们几家一块儿往里挪半米。

摆摊这一行，钱是一块两块数出来的。所以后来我拿这钱去做点什么，也就没胆子大。

冬天是最难熬的。十一月中旬往后，晚上街上就没人了，一晚上出不了五箱。炭照样得烧，摊照样得摆，人是热的，钱是凉的。我就靠这三四个月歇过来，练手上的活儿——把火候练稳，把肉切得匀。

也有过想不干的时候。2016年那阵，隔壁那家做麻辣烫的关了门，我也跟媳妇说过，咱要不也收了吧。她没说收，也没说不收，就说你再想想。我想了一晚上，第二天把炉子擦了，照旧点着火。

那时候我才明白，我这个人离了这摊子，也不知道干什么。守着一个摊子，跟守着一样别的东西，其实是一回事。

02 一箱酒卖得快不快，我比谁都门儿清

要说谁最知道啤酒卖得好不好，我算一个。

我这摊子，最旺的一晚上出过三十来箱。三十箱，一箱二十四瓶，七百多瓶；再加四桶扎啤。光啤酒，一晚就是小一万块的流水。最热那一个月，我半夜往冰柜里续酒，一晚上得跑二十来趟。

扎啤机那根出酒管，我伸手一摸，就知道是该放气还是该打气。出来的沫子要细，得挂杯，得能在杯壁上站住一会儿才散。沫子粗的，客人一口下去不说话——不说不满意，就是下回不来了。

进货单我攒着，一沓一沓塞在抽屉里。哪个牌子这个月涨了五毛，哪家送货的晚了两个钟头，我心里都有本账。镇上卖酒的七八家，一起吃饭也聊，谁家进的哪个牌子走得快，谁家压了一库房货。

老主顾有固定座。老王坐左边第二张桌，来了先要两瓶瓶啤，不喝扎啤，说扎啤是喝个凉快，不是喝酒。还有个开出租的老李，收车前必来，一瓶啤的、两串猪腰子，吃完回家睡觉。这些人我认脸，他们认桌子。

进价上，青啤是贵的那一档。同样的量，进别的牌子能多落二十块钱。

可我卖了十二年，没换过。

03 卖酒的买酒厂，图个啥

2014年夏天，我头一回动了买股票的念头。

那会儿摊子刚上道，手里攒了点钱。我媳妇说存银行。我没存。我天天卖青啤，卖得比谁都熟，我就琢磨：我懂这酒，我能不能买它那个厂子一点点？

头一笔是那年八月，两万来块，三十七块多一股，买了五百来股。后面就不叫买了，叫添。今天收摊数出来一千三，明天一千一，凑够整数就往里搁。手头紧的年份，一年才添一回；夏天顺的时候，两个月添一回。前前后后，买了十几次。

到今天，一共投进去九万块。手里一千七百来股，平均下来的成本，五十三块上下——这个数我记着呢，因为贵的时候我也买过，一百来块一股的，我买过两回，把均价一点点抬上去了。

有人问，一个摆摊的，干吗不去买那些涨得快的？我说，我一天卖几百瓶啤酒，这酒是怎么一瓶一瓶卖出去的，我比谁都清楚。别的我不懂。不懂的东西，我不碰。

再说我也没那个钱去学。摊子一开张，炉子一烧，钱就压进去了。我只有收摊之后那点余钱。

04 一百一十块那年，我动过心

2021年，青啤涨到过一百一十块一股。我那几天点开账户看了好几回。一千七百股，乘以一百一，差一点二十万。

本金九万，账面上浮了一倍还多。说不心动是假的。就那两天，夜里躺床上翻来覆去，手机拿起来又搁下。我媳妇也说，卖一半吧，给儿子换辆车。

我没卖。

倒不是我有定力。是我那几天照常出摊，照常一箱一箱往里续酒，看着客人举杯碰一下、笑一声。心里头那句话就冒出来了：我卖的不是酒，是别人的高兴。厂子还是那个厂子，摊子还是这个摊子，酒还是我一瓶一瓶卖出去的。它涨到一百一，凭什么我就得跑？我又不是来猜价钱的。

后来那股风过去了。2022年开始往下走，六十、七十、八十来回磨，磨到今天，还在六七十块上待着。

难受不难受？难受。眼看着账面上那二十万又缩回去一半。

可我一股没动。

05 剩下那点生意，全在把人往贵的上引

我在摊子前头看出来的事，跟研报上写的不一样，意思差不多。

头几年，客人进门就一句：来两瓶啤的。哪个便宜喝哪个，五块的、六块的。这两年不一样了。有人进门先问有没有白啤、有没有原浆、有没有精酿。八块、十块、十五块，照样点。还有小年轻，一人一瓶小的，慢慢喝，喝完拍个照。

中老年那桌还是老样子，图量大、图便宜。可一晚上算下来，"八块以上的"占的比例，从我记账最早那会儿的两三成，慢慢爬到了小一半。我记账分过这个类。

啤酒这行，据说是这样：全国人一年喝的啤酒，早就不涨了。喝的人就那么多，一个人一年能灌多少也有数，人均消费连着好几年往下掉，有的年份掉得还不小。

中国人一年喝的啤酒，早就不增长了。剩下来的生意，全在把便宜的换成贵的这一件事上。

我摊子上就是这么个理。同样的客人、同样的量，我要是能从"五块的"里头多卖出两瓶"十块的"，一晚上就多挣几十块。青啤这几年在忙的也是这个：纯生、白啤、原浆、精酿，一支一支往高价上抬。

可这活儿难。超市里打折，别的牌子压价，电商上一箱一箱往下砸，谁都不肯把便宜这块肉吐出来。这也是它这几年股价上不去的由头——酒没少卖，钱挣得慢，被人嫌。

我不懂什么高端化率。我只知道，我摊子上一瓶白啤，进价比普通的高一半，卖价也高一半多，客人还愿意点。这就是好生意。

06 摊子还在，我就还拿着

到今年，从2014年那第一笔算起，我拿着它十二年了。

十二年，这笔钱变成了什么样？

分红，一分没少拿。一股一年分一块五到两块五，十二年攒下来，一股分到手二十来块。我手里一千七百来股，前前后后分了差不多三万四。

股价，起起落落。2021年冲上去过，这几年又落回来。今天六七十块，比我那五十三块的成本高一些。账面上，我这九万，如今是一十一万五六——赚了一点，就一点。

有人替我算过，说你这十二年，一年合下来还不如买理财。我也算过。可我不这么看。我不指望它翻倍，我指望它年年还来。啤酒这东西，今年卖不动，明年中国人还得喝；这家厂子今年少挣了点，可它年年把钱分到我账上，一回没缺过。

十二年，我一天没停过出摊。刮风出，下雨也出，支个大棚子接着烤。过年歇五天，初六就点炉子。我这摊子，老主顾认，是因为我十二年没换过牌子。青啤进价贵，可我卖了十二年，从没换过牌子。便宜的酒一箱能多挣二十块，我试过一回，客人喝一口就放下，说"今天这个不对味"。第二天我就换回去了。

卖酒的和买酒的，其实一个理。客人拿嘴投票，我一年一年拿分红验货。

涨到一百一我就得跑？我又不是来猜价钱的。

要说这十二年最大的收获，不是账面上多出来的那两万多，是我咂摸明白一件事：我一个摆摊的，也能跟一家百年厂子绑在一块儿。靠的不是本事，是不折腾。

我儿子前两年问过我一次，说爸，你那个青啤还拿着呢？我说拿着。他说那玩意儿能挣几个钱。我没跟他争。他还年轻，看的是快。我快不了，我这辈子就是个慢人——收摊慢，数钱慢，做买卖也慢。

摊子还在，炉子还点着，那几张小桌还在老地方。那只黄白猫，半夜还卧在烤炉旁边。我就还拿着。

投资建议，谨慎参考。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所述持有期、本金与收益为按真实历史分红与股价口径的合理推演，仅供价值投资理念参考，不构成任何投资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