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北京昌平十三陵,郭沫若站在明定陵地宫入口附近,面对刚刚暴露的石门,考古人员和围观群众挤在一起。那场发掘后来成为中国考古史上极具争议的一页,但许多流传甚广的说法,也需要放回当时的环境中重新核对。
明定陵是明神宗朱翊钧的陵墓。朱翊钧即万历皇帝,生于1563年,1572年即位,1620年去世,在位四十八年,是明朝在位时间最长的皇帝。他与孝端显皇后、孝靖皇后合葬于定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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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陵位于大峪山麓,修建于万历十二年至十八年,也就是1584年至1590年。陵区规模宏大,地宫由前、中、后三殿和左右配殿组成,石结构严密,地下空间保存相对完整。对于当时的历史学界来说,这是一座极具研究价值的明代帝陵。
发掘定陵并非郭沫若一人突然起意。新中国成立后,文物考古机构正在建立,明十三陵的保护和研究也被提上日程。郭沫若、吴晗等人曾主张选择一座陵墓进行试掘,希望借此了解明代帝陵制度,并寻找古籍、档案和文物材料。
原计划一度指向明成祖朱棣的长陵。长陵是十三陵中的主陵,规格最高,学术价值也最受重视。然而,长陵工程复杂,地下情况难以判断,加上天气、技术和施工条件都不理想,发掘工作迟迟难以推进。后来,考古队转而选择了规模较小、结构相对明确的定陵。
1956年开始,发掘人员从宝城墙体附近寻找入口。由于缺少现代考古设备,施工大量依靠铁锹、镐头和木架支撑。墓道被打开后,地宫石门逐步显露。有人当时感叹:“这下总算找到了真正的地下宫殿。”但真正困难的部分,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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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宫开启后,出土了金冠、凤冠、玉器、瓷器、金银器以及大量丝织品。根据后来整理的资料,定陵出土文物约两千六百余件,并非简单意义上的“3000多件瑰宝”。其中有些文物极为精美,万历帝的翼善冠、皇后的九龙九凤冠,至今仍是明代工艺的重要实物。
问题在于,那个年代的文物保护经验十分有限,尤其是地下丝织品、木器和纸质材料,刚刚接触空气时会迅速发生变化。温度、湿度、光照稍有不当,织物便可能变硬、脆裂,颜色也会褪去。出土文物不能只靠“拿出来”,还要有连续、稳定的保存条件。
当时的发掘现场,确实存在保护措施不足的情况。工作人员有徒手接触文物的照片和记录,民工参与清理,部分棺木也被拆解使用。所谓“郭沫若裸手取文物”,并不能证明所有损毁都由他亲自造成,但它反映出当时现场缺少规范的手套、缓冲材料和恒温恒湿设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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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棘手的是,考古发掘与文物保护并没有完全同步。丝织品出土后需要立即加固、保湿和转移,可当时相关技术尚在摸索。部分织物暴露在空气中时间过长,出现干裂和腐朽;一些字画、木制品也因氧化和保存不当而受损。这些损失,后来成为学界批评定陵发掘的重要依据。
“为什么不等保护条件成熟再开?”沈从文据说在看到受损丝织品后,曾对现场处理方式表示强烈不满。沈从文长期研究中国古代服饰和丝织物,对出土织物的脆弱性十分清楚。他的意见,正是当时专业人员对发掘方式产生疑虑的体现。
还有一种说法称,郭沫若只顾寻找《永乐大典》,因此忽视其他文物。这一说法流传很广,却缺少足够证据支持。郭沫若确实十分重视古代典籍和明代史料,也曾期待帝陵发掘能够提供新的文献线索,但定陵出土物中并没有发现《永乐大典》。把全部损失归结为某个人“只为找书”,未免过于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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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陵发掘还引发了另一个严重后果。万历帝和两位皇后的遗骨曾被清理、研究,后来又在特殊年代遭到破坏,相关遗存最终没有保存下来。棺木、随葬品和遗骸的经历,使这次发掘不仅成为考古问题,也成为文物伦理和历史遗存处置问题。
1958年,定陵发掘基本结束。地宫被整理开放,出土文物陆续进入博物馆保存。周恩来得知发掘中的问题后,对帝王陵墓不能轻易开启作出明确意见,后来形成了“不再主动发掘帝王陵墓”的原则。民间常说的“十年不开帝王陵”,更多是对这一政策精神的概括,并非一纸完整的正式法令。
定陵并不是一场由郭沫若单独指挥、群众随意哄抢的行动,也不能把全部三千件文物都说成“毁坏大半”。但发掘准备不足、现场管理粗疏、保护技术落后,确实造成了难以挽回的损失。它留下的教训,不在于制造一个简单的“罪魁祸首”,而在于证明帝王陵墓一旦打开,考验的不只是寻找入口的能力,更是整个文物保护体系的承受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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