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林海雪原》创作背后的前前后后：一段难忘的时代记忆与回响

1955年农历除夕，齐齐哈尔市街头，大雪覆盖了屋檐和道路，曲波从外面回到家中时，妻子刘波和孩子已经睡下。这个在枪林弹雨中走过来的军人，忽然想起近十年前那片冰封的山林，也想起了牺牲的战友杨子荣。

曲波1923年2月出生于山东龙口枣林庄，家境贫寒，只读了五年半小学。少年时期，他一边务农、砍柴，一边读《三国演义》《水浒》《说岳全传》，还常到庙会上看戏。那些传奇人物、唱词和民间叙事，后来都以不同方式进入了他的写作。

1938年，15岁的曲波参加八路军；1940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参军以后，他接触到鲁迅、赵树理以及《吕梁英雄传》《新儿女英雄传》等新文学作品，也读过奥斯特洛夫斯基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他的读书方式很扎实。读过的内容尽量记牢，重要段落甚至背下来；人物为什么勇敢、怯懦、忠诚或奸诈，也要反复琢磨。这样的积累，没有立刻变成文章，却让他在多年后描写人物时，有了来自生活和阅读的双重底子。

1944年夏，曲波从胶东抗大毕业。1945年随部队进入东北，后来担任东北民主联军牡丹江军区第二团副政委。彼时，东北局势复杂，残余土匪、地方武装与国民党势力交织活动，剿匪成为建立地方政权必须解决的问题。

1946年冬，曲波新婚第二天便奉命带队进入牡丹江一带的深山。威虎山地形险峻，匪巢工事严密，强攻并不划算。侦察排长杨子荣提出，自己可以化装成土匪，打入敌人内部。

“这个办法危险。”曲波在研究方案时说。

杨子荣回答：“越是危险，越要把里面的情况摸清。”

经过反复讨论，部队制定了里应外合的计划。杨子荣成功取得座山雕匪帮信任，主力部队随后攻入威虎山，俘获座山雕等25人。杨子荣荣立三等功，并获“特级侦察英雄”称号。1947年2月23日，他在追歼顽匪时中弹牺牲，年仅30岁。曲波的警卫员高波，也牺牲在剿匪战斗中。

这些经历并没有立即成为小说。1948年11月，曲波在辽沈战役中负重伤，大腿骨折、股动脉断裂，住院半年多。由于伤势影响，他出院后右腿短了4厘米，成为跛脚残疾人。后来，他转到齐齐哈尔机车车辆制造厂工作，妻子刘波也随之转业。

在工厂作报告时，曲波常讲起牺牲战友和劳动模范的故事。讲得多了，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楚：口头讲述只能影响有限的人，写成书，才能让更多人知道那些没有回来的人。

念头有了，顾虑也在。曲波文化程度不高，又没有正式创作经验，担心自己根本写不好。刘波抄给他几句古文：“为之，则难者亦易矣；不为，则易者亦难矣。”这番话给了他下笔的勇气。曲波后来回忆，哪怕作品不能出版，也要留给子女，让他们知道父辈和战友的经历。

除夕夜的雪，重新唤醒了他的记忆。他回到家，拿出白纸，写下献词：“以最深的敬意献给我英雄的战友杨子荣、高波等同志。”最初拟定的书名是《林海雪原荡匪记》，创作由此开始。

曲波利用业余时间写作，构思好一章便连续写下去，快时一天能写上万字。刘波承担誊写和装订工作，常用给孩子织毛衣的毛线把稿纸捆起来，因此早期文稿上的线有红有黄，样子并不整齐。

写到15万字时，曲波却认为文字没有表达出心中的分量，一气之下烧掉初稿，重新开始。写到杨子荣牺牲一节，他难以继续，甚至深夜叫醒刘波。后来，为了文学结构和阅读效果，小说没有照搬杨子荣的结局，而是让这个人物在作品中继续投入新的斗争。

1956年8月，曲波完成约40万字的初稿。夫妻俩一度不知道该投往哪里，误把稿件送到了外文出版社。工作人员解释后，他们才知道应投作家出版社。稿子用布包着，交稿时还特意嘱咐：“如果不采用，请打家里的电话，别退到单位。”

当时出版社积压的长篇稿件很多。编辑龙世辉起初看到大小不一、毛线捆扎的稿子，并未特别在意。翻阅之后，他却被奶头山、威虎山和杨子荣的故事吸引，立即向楼适夷汇报。出版社决定采用，但也指出原稿语言、结构和文学性存在不足。

曲波按照意见修改，扩写少剑波与白茹的感情线。龙世辉仍不满意，便亲自投入加工，有些章节几乎重写。经过三个多月，作品定稿，书名删去“荡匪记”，改为《林海雪原》。

1957年2月，《人民文学》选载其中六章，题为《奇袭虎狼窝》；同年9月，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全书，书名由刘波题写。作品很快被改编成话剧、电影、连环画，并译成多种文字。京剧《智取威虎山》推出后，杨子荣的形象传播得更广。

1969年6月27日，周恩来在人民大会堂接见曲波，勉励他把《林海雪原》当作创作的起点。曲波后来又写出《山呼海啸》《戎萼碑》《桥隆飙》等作品。

2004年冬，刘波接受采访时说，少剑波的经历约有八成来自曲波本人；白茹则参考了她的性格和经历。一次曲波在医院遇到贺龙，贺龙听说他是《林海雪原》的作者，便问：“你的妻子白茹呢？”曲波解释妻子叫刘波。贺龙笑着说：“不行，就叫白茹。”这句玩笑，也留下了小说人物与现实生活之间的一道有趣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