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 | 大国竞逐下的北极航道

　　北极航道正逐渐成为各国在北极地区进行地缘政治竞争和商业博弈的焦点

　　在北极航道控制权上的阵营化态势体现为“俄罗斯VS美国+北约”的特征，即俄罗斯牢牢控制北方海航道、美国及北约则在北极地区日益加强存在

　　美国围绕北极航道的单边主义霸权行径，给跨大西洋联盟关系蒙上了一层厚重阴影。特朗普2.0时期北约盟友之间的裂痕呈扩大趋势，给北极航道开发和利用增加了不确定性

　　文 | 赵纪周 高伊帆

　　随着全球变暖导致北极地区冰层加速消融，北极航道通航期延长，其战略价值不断提升。在大国博弈加剧、俄乌冲突延宕、中东局势紧张等背景下，海上战略通道安全日益引发国际社会高度关注，北极航道呈现出“国际合作转向大国竞争、地缘安全重于经济利益”的复杂新态势。

　　地缘重构与博弈加剧

　　所谓北极航道，是指北极海域的三条核心航道，以俄罗斯沿岸的东北航道（俄官方称“北方海航道”）为主，还包括横跨加拿大北极群岛的西北航道，以及位于国际公海范畴中的中央航道。北极航道正逐渐成为各国在北极地区进行地缘政治竞争和商业博弈的焦点。

　　俄乌冲突是北极地区安全态势的一个重要转折点，导致北极理事会运作陷入瘫痪。尽管该机构没有权力直接参与北极航道的治理，但其为各国参与北极事务提供了协商平台与技术建议。然而，随着俄罗斯与西方国家矛盾加深，围绕着航道主权以及地缘安全和经济利益的阵营对立加剧。

　　2026年7月，在北约安卡拉峰会期间，美国总统特朗普再次提出格陵兰岛“应该由美国控制”。北欧国家出现了面对俄罗斯加美国的双重安全焦虑。在此背景下，北极多国、欧盟已发表联合声明，强调将通过深化区域内安全与防务合作，构建更具独立性的北极和欧洲区域安全架构。

　　此外，由于北极航道的法律属性尚无统一定论，北极国家基于国内法在争夺北极利益包括航道治理话语权等方面存在巨大利益冲突。目前，关于北极航道法律属性的界定分歧，是相关国家难以达成共识的主要根源之一。随着通航条件的改善，潜在的法律冲突依然存在。

　　作为东北航道的重要一部分，俄罗斯早在1998年的联邦法规中，就将北方海航道定义为“俄罗斯联邦在北极地区历史形成的统一国家交通航线”，将沿途所经过的海峡视为内水的一部分。这就意味着航道被俄罗斯纳入国家主权和专属经济区的范畴，所有进入的船只都需要提出申请，并且支付通航的费用。

　　俄罗斯的主权声索引起美国和欧洲的不满，美国将北方海航道的海峡视为国际海峡，宣称其享有自由航行的权利。华盛顿核心战略在于保障美国海军的机动性与航行自由，防止俄罗斯的行为被全球其他关键海上咽喉要道所效仿，进而削弱美国的海上霸权。而欧盟在法理上倾向于保障航行自由，同时削弱俄罗斯对北极的影响。

　　尽管俄罗斯面临来自西方国家的抗议，但由于该航线对其经济具有重要意义，普京政府始终就该航线的主权问题展示出强硬姿态，并授权俄罗斯国家原子能公司全面负责该航道的开发和运营。

　　围绕西北航道的主权问题，加拿大与其他国家存在争议。由于西北航道穿越加拿大北极群岛，长期以来，加拿大政府始终将穿过加拿大北极群岛的水域视为完全属于加拿大的内水。这一立场得到了俄罗斯的支持，尽管俄罗斯并非该航道的沿岸国，但俄罗斯在其所管辖的东北航道上拥有与加拿大近乎完全同构的法律主张。

　　作为北约盟友，美加两国为了管控分歧，曾于1988年签署了《北极合作协议》。双方都做出妥协，美国承诺其破冰船在进入加拿大主张的水域前须获得加方许可，但双方同时明确声明该协议及其实践不损害各自在国际海洋法上的法律立场。这种暂时的妥协虽然维持了数十年的双边稳定，但未能从根本上解决法理争议。

俄罗斯摩尔曼斯克港（2025 年 10 月 23 日摄） 张超群摄 / 本刊

　　航道控制权的阵营化态势

　　在北极航道控制权上的阵营化态势体现为“俄罗斯VS美国+北约”的特征，即俄罗斯牢牢控制北方海航道、美国及北约则在北极地区日益加强存在。

　　首先看北方海航道。目前，北方海航道是商业化程度最高、基础设施最完善的北极航线。据统计，仅在2024年，北方海航道的货物运输量就达到创纪录的3790万吨，其中原油（63%）、铁矿石（15%）和煤炭（10%）是该航线运输量最大的几种商品。

　　俄乌冲突削弱了俄罗斯与西方国家的经贸联系，俄罗斯同年发布新版海洋学说，将北极地区排在首位。随着芬兰、瑞典加入北约，北约与俄罗斯在北极地区的直接边境长达1340公里。俄罗斯因此不断加强在北极地区的军事存在，旨在确保北部领土安全、促进该地区经济发展并维持核威慑能力。

　　俄罗斯颁布《2035年前北方海航道开发计划》，加大北方海航道的投入与开发力度，以强化国家经济的发展和自身影响力。由于北方海航道处于高纬度地区，其大部分时间都无法通航，仅在每年的夏季存在货运窗口期，北极的坚冰限制了更多的经济效益。因此，俄罗斯正寻求加快发展破冰船队，包括加强核动力破冰船的建设工作。

　　在西北航道方面，由于该航道沿途地形破碎、航运风险较高，在夏季也必须使用破冰船才能通行，因此其货物吞吐量远不如俄罗斯控制的北方海航道。尽管如此，有关国家仍围绕该航道控制权展开了博弈，以美国为首的北约则不断强化在航道附近的存在。

　　在航道破冰能力上，长期以来美国与俄罗斯相比明显处于弱势，美国正努力缩小双方差距。2024年7月，在北约华盛顿峰会期间，美国与加拿大、芬兰宣布启动“破冰船合作协议”，旨在通过联合生产极地破冰船、共享技术信息和协同劳动力发展，增强在北极地区的战略部署能力。该协议背后是美国的三重目标：一是利用盟友的先进技术弥补其自身在北极地区破冰能力的短板；二是在造船领域同盟友建立更紧密的安全与经济合作关系；三是与北约的北极战略对接，应对与俄罗斯在北极的地缘竞争。

　　2025年10月，特朗普还与芬兰总统斯图布达成一项“联合建造破冰船”协议，美国计划斥资约61亿美元为海岸警卫队配备11艘中型极地破冰船，其中四艘由芬兰建造，剩余七艘由美国利用芬兰技术在本土生产。未来，美国极地破冰能力的提升，或将在一定程度上弥补同俄罗斯在北极军事部署能力上的差距，并用于北极航道、极地科考和海上支援等方面。

　　值得注意的是，随着地缘安全环境逐渐恶化，西方国家加速在北极地区进行军事部署。例如美国在西北航道及周边部署军事力量，明确阿拉斯加为北极防务支点。

　　博弈趋于复杂

　　近年来，尽管美俄在北极地区的战略博弈持续加剧，双方在联合国大陆架界限委员会关于主权主张的争斗也陷入僵局，但双方基于现实利益和技术需求的功能性合作仍在继续。然而，美俄在北极问题上的功能性互动并未能转化为极地局势的全面稳定。

　　同时，美国围绕北极航道的单边主义霸权行径，给跨大西洋联盟关系蒙上了一层厚重阴影。特朗普2.0时期北约盟友之间的裂痕呈扩大趋势，给北极航道开发和利用增加了不确定性。美国觊觎格陵兰岛的一系列霸凌行径，导致国际法权威和所谓北约联盟的共同价值基础遭到侵蚀。

　　围绕北极航道沿线国家的冲突并不一定会导致跨大西洋关系出现根本性转折，丹麦、加拿大等北约国家仍然需要美国提供安全保护伞。因此，北极问题包括航道控制权的争端，本质上属于美俄之间以及跨大西洋联盟内部进行利益再分配的博弈，北约盟国在对抗俄罗斯上的“协作”仍将继续。

　　当前，北极航道的通航潜力、商业利益乃至军事价值是北极国家之间竞逐加剧的关键议题，因此在较长一段时期内北极将继续成为相关国家争夺的“新场域”。 （作者赵纪周为中国社会科学院欧洲研究所副研究员；高伊帆为比利时根特大学博士候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