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心”打开“一生”——《孟子》核心理念解读（第1讲）讲录概要

近日，由珠海市精神文明建设办公室指导，岭南书院·珠海百岛书院、珠海市香洲区图书馆、珠海市香洲区文化馆（中心）主办，孟子研究院支持的百岛书院四书精读课第九讲在百岛书院开讲，中山大学哲学系教授杨海文以《“一心”打开“一生”——〈孟子〉核心理念解读》为题主讲。

杨海文，湖南长沙人，哲学博士，山东省泰山学者。中山大学哲学系教授、博士生导师，孔子研究院特聘研究员，孟子研究院特聘专家，济宁里仁书院院长， 兼任 孟子研究院学术委员会委员、 中国孟子学会副会长。 主要从事中国哲学研究，侧重孟子思想、孟学史、《孟子》单章研究。著有《心灵之邀 ——中国古典哲学漫笔》（2000）、 《 化蛹成蝶 ——中国哲学史方法论断想 》（ 2014）、《我善养吾浩然之气——孟子的世界》（2017）、《文以载道：孟子文化精神研究》（2 022 ）、《四书选讲》（ 2 022 ）、《盈科后进 ——中国孟学史丛论》（2 024 ） ，在《哲学研究》《中国哲学史》等刊物发表学术论文多篇。 近期主持 国家 社会科学 基金重大项目 “新编孟子正义”。

孔孟之道与孟子的四大贡献

“孔孟之道”作为强大的历史文化传统，已经成为中国文化最具象征意义的精神价值。孟子为 “孔孟之道”作 出了四大贡献 ， 杨海文 老师以四个含 “ 新 ” 字的成语 对其 加以 概括 ：一是温故知新，重在 “仁”的发挥；二是推陈出新，重在“仁义”的发展；三是破旧立新，重在性善论、养浩然之气、孔子作《春秋》、驳斥杨朱、墨子的学说，捍卫儒家思想；四是综合创新，重在道统论的发端。

“孔孟之道”的精神内涵是以孔孟思想为核心的价值观，是人文主义的内在超越，契合当代社会的人文文化建设。

孟子并非从零开始，而是站在孔子的肩膀上，把孔子讲过的和没有讲过的都做了推进。

杨海文老师还从三个维度阐释了孟子思想的现代意义：从人与自身的关系看，性善与养心关乎心态审美化；从人与社会的关系看，五伦与平治关乎世态道德化；从人与自然的关系看，爱物与“无事”关乎生态自然化。

从“赤子之心”讲起

讲座 从 “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 讲起， 杨海文 老师从文献入手， 解释了 “ 赤子 ” 的生理特征 ： 赤子是刚刚生下来的婴儿，因其色赤而得名，没有眉毛，身长一尺左右 。

孟子所说的“大人”也并非日常语境中的“大人”，而是一个哲学概念、道德概念。“大人”通达万变、纯一无伪，而赤子之心则是一无所知、一无所能。二者看似天壤之别，实则一脉相承：赤子虽一无所知、一无所能，却对自己的本心“能够知、能够能”；大人正是因为没有失去这颗赤子之心，将其不断扩充至极致，才变得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傅雷“赤子孤独了，会创造一个世界，创造许多心灵的朋友！”的名言，也印证了本心强大的精神力量。赤子之心怎么样才能够天长地久？这是孟子苦苦思考的一个问题，也是每个人都需要面对的人生课题。

人与禽兽的“几希”之别

顺着赤子之心， 杨海文 老师引入 了 《孟子》 8・19章 “ 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 ”，“ 几希 ” 即微小。鲁迅在《孔乙己》中以 “多乎哉？不多也”形象地诠释了“几希”的含义 。

明代著名哲学家陈献章在《禽兽说》中写道：“人具七尺之躯，除了此心此理，便无可贵，浑是一包脓血里一大块骨头。”也就是说，人若失去了本心、天理，便与禽兽无异。

张居正则将“几希”与《尚书》中的“人心惟危，道心惟微”联系起来——人心常被欲望所支配，道心则由天理所主宰，“几希”正是在天理与欲望之间不断博弈的那颗心，这颗心既是人心又是道心，既是欲望之心又是天理之心。

杨海文老师还介绍了周作人的独特解读，周作人认为人与禽兽的差别“仿佛是窗户里外只隔着一张纸”。这层窗户纸，用手轻轻一戳就能戳破——当我们守住赤子之心，人与禽兽相去甚远；失去它，则近在咫尺。

孟子最为看重心性问题

孟子最为关心的，是心性问题。 “ 孟子道性善，言必称尧舜。 ”杨海文 老师 指出 ， “ 性善 ” 二字在《孟子》中 大概 只出现 过 三次 ， 但这丝毫不影响孟子作为性善论奠基者的地位 。 康有为称孟子一生学术尽在 “ 道性善、称尧舜 ” 二语；徐复观认为孟子最大的贡献是提出性善说；张岱年则称孟子是 “ 第一个注重心的哲学家 ” 。

杨海文老师以“点线面”概括孟子思想：从点看是性善论，从线看是心学，从面看是儒家哲学。“不论性，孟子走不进他那个时代；不谈心，孟子走不出他那个时代。”

四心与四德：仁义礼智根植于心

四心四德究竟有什么关系？孟子提出人皆有四心：恻隐之心、羞恶之心、辞让之心、是非之心。这四心分别对应四德：仁、义、礼、智。

杨海文老师特别分析了《孟子》3・6章与11・6章的差异。3・6章讲“恻隐之心，仁之端也”——这一章有“端”字，强调的是发端、开始，意味着需要“扩而充之”，侧重的是“向善”的工夫。

而11・6章则直接说“恻隐之心，仁也”——去掉了“端”字，强调的是本体，侧重的是“本善”的反思。两者的关系，正是“性本善”与“性向善”的关系：性本善涉及本体问题，性向善涉及工夫问题。

为了让大家更深刻地理解“四心”，杨海文老师解读了朱熹对“恻隐、羞恶、辞让、是非”八个字的阐释：“恻，是恻然有此念起；隐，是恻然之后隐痛，比恻是深；羞者，羞己之非；恶者，恶人之恶；辞者，辞己之物；让者，让与他人；是、非自是两样分明。”

而最能概括孟子心性论的，是《孟子》13・21章那句：“君子所性，仁义礼智根于心。”仁义礼智不在别处，它扎根于我们的内心。

程颢“满腔子是恻隐之心”，正是这一思想的表达。同时杨海文老师结合亚当・斯密伦理学视角，说明恻隐同情常源于切身处境，能够共情他人苦难、施以援手，是十分可贵的品质。

良知良能：从爱亲敬长到通达天下

课程进而探讨 “良知良能”：“人之所不学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者；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也。”

杨老师指出，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这便是良知良能的最好证明——不待学习、不待思虑，天然如此。

“赤子”与“孩提”的区别则在于：赤子是刚出生的婴儿，处于“未发”状态，一无所知、一无所能；孩提是两三岁的孩童，已进入“已发”状态，已知爱亲敬长。

从赤子到孩提，从一无所知到知爱知敬，人开始走向社会、走向他人。但贯穿始终的，是那“不学而能”的良能和“不虑而知”的良知。那个本心并未消失，而是通过良知良能得以延续和显现。

这一概念对后世同样影响深远：王阳明“致良知”学说的渊源——致良知正是将《孟子》的“良知”概念与《大学》的“致知在格物”相结合而提出的。

同时杨老师也提及顾炎武对阳明心学的批评，强调一种思想发展到极端时可能出现的问题，但这并不影响孟子良知概念的深远意义。杨海文老师还讲述了熊十力与冯友兰之间一段著名的争论：“良知是假设还是真实呈现”，引导大家思考。

课程在学友们温暖的诵读声中落下帷幕。杨海文老师带领大家完成了一次由“心”及“性”、由“内”及“外”的精神学习，善是植根于每个人内心的萌芽，既需要向内反省看见本心，更需要向外扩充落实到行事之中。守住赤子本心，明晰性善之道。

真诚感谢本次活动的所有志愿者，感恩各位学友静心共读、相伴闻道。

原载：“珠海百岛书院”微信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