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
敬一丹走了。消息传来，心里咯噔一下。不是那种惊天动地的震动，而是像一根蜡烛被风吹灭，光亮没了，留下一缕烟，在空气里慢慢散开，久久的怅然。
很多人说起当代中国新闻史，言必称《南方周末》《财新》。说到央视，嘴角常常微微一撇。这我理解，也不打算辩驳。每个时代的局限，明眼人都看得见，不必为谁遮掩。正如笑蜀所说的，当年的央视新闻评论部，当年那个《焦点访谈》，同样聚拢过一批有理想、有才华的新闻人。他们真心相信过，手中的镜头和话筒，可以推动社会向前走一小步。他们为了一期节目，可以熬到凌晨三四点，为了一句解说词反复推敲，为了一组镜头争得面红耳赤。那种较真的劲儿，今天想来，依然让人动容。
敬一丹就是他们中的一个，她说她天天琢磨怎样在电视里“说人话”。这句话听起来朴素，做起来却千难万难。在一个习惯念稿、习惯端着、习惯宏大叙事的年代，“说人话”意味着你要把身段放下来，把心贴近大地，把每一个坐在电视机前的人当作有血有肉、有痛感有尊严的个体。她做到了。她坐在那里，不煽情，不表演，眼神里有认真，语调里有温度，像邻家大姐，又像一位你可以信赖的陌生人。
我认识他们中的几位。有的至今偶尔联系，有的早已音讯隔绝，散落在天涯各处。有时候深夜想起，会翻出那些旧节目来看。画质已经模糊，声音也有些杂音，但镜头后面那些年轻的面孔，眼睛里都亮着一束光。那种光，今天很少看到了。也许是我见得少了，也许是那个环境不在了。说不清楚，想起来总有些惘然。
那时候的《焦点访谈》，片头曲一响，多少人端着饭碗从厨房跑出来。那时候的《新闻调查》，一期节目能让人沉默好几天。那时候的《实话实说》，一家人围着电视，笑得前仰后合，笑完了又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那些节目未必完美，有些如今看来甚至显得幼稚。但它们是活的。有呼吸，有心跳，有痛感。镜头对着普通人，话筒递给边缘者，追问打在要害处。电视机前的人能感觉到，那些做节目的人，是跟自己站在一起的。
我当然可以对那个时代做出许多指责。指责它不够自由，指责它底线模糊，指责它最终没能守住什么东西。这些指责都成立，甚至每一个都有充分的道理。但指责完之后呢？我们仍然无法否认，那个时代是有真正的新闻的。那个时代的人，无论体制内外，都曾经真诚地相信过，自己手中的笔、镜头、话筒，可以为这个世界带来一点点改变。这种相信本身，就值得被记住。
他们的光，诚然微弱。不像灯塔，照不了那么远；不像太阳，暖不了那么广。但那些微弱的光，一簇一簇的，像烛火，在暗夜里闪烁过。很多人的童年、少年、青年，就是在那些微弱的光里，第一次知道什么叫社会，什么叫正义，什么叫同情心。那些光终究曾经照亮过。照过你，照过我，照过我们共同拥有的那个时代。
怀念那个有新闻理想的年代。不是怀念某个人，某档节目，某个体制，而是怀念那种相信——相信文字能改变什么，相信镜头能记录什么，相信声音能唤醒什么。那种相信，今天也许被稀释了，被嘲笑了，被放弃了。但它真的存在过。
就像烛火存在过。熄灭了，烟还在。烟散了，温度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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