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岁的超龄陆大生，死守孤岛打残陆战一师，身处绝境反劝降美军

1944年9月15日，大名鼎鼎的美国海军陆战队第1师，带着瓜达尔卡纳尔岛的荣耀，披着新不列颠岛格洛斯特角的征尘，杀向一座已被爆炸烟云淹没的孤岛——佩莱利乌岛（日军称为贝里琉岛）。

在此前10个月间，美军在太平洋上高奏凯歌，从塔拉瓦到马绍尔，从新几内亚到马里亚纳，攻无不克。

在此背景下，陆战一师师长鲁佩图斯少将骄狂地预言：“也许会遭受相当大的伤亡，但四天后，最多五天，陆战一师将征服佩莱利乌！”然而，他只猜对了一半，这场战斗让陆战一师伤亡惨重，以至于被他瞧不起的陆军半途换防，而美军占领全岛的时间将超过70天！

将佩莱利乌化为杀戮地狱的正是关东军精锐水户步兵第2联队及其指挥官中川州男大佐。

沉默的熊本武士

中川州男是九州熊本县人，在日本历史上九州地方素以民风彪悍，常出精兵猛将而闻名，中川州男却不像是好狠斗勇的赳赳武夫，他中等身材，长着一副端正的方脸，总是带着让人捉摸不透的平静，与其说是军人，更像是朝九晚五的上班族，然而人的外貌往往具有欺骗性，他日后在贝里琉岛上的表现足以证明他是美军遇到的最精明凶狠的日军指挥官之一。

■陆军中佐时期的中川州男。

中川州男出生在1898年1月23日，是小学校长中川文次郎的第三个儿子，生于家风严厉的教师家庭，使中川从小养成了沉静务实、默默努力、一丝不苟的性格。

凡是认识中川州男的人对他最大的印象是沉默寡言，就算是对朝夕相处的妻子也是惜字如金。

中川在中尉时期娶妻成家，在婚后的第一个发薪日，他一言不发，直到一周后才冷不丁对新婚妻子说：“薪水放在柜子里了，你自己知道吧？”让妻子大吃一惊。或许正因为这种性格，中川州男在军旅生涯的大部分时期都不显山露水，默默无闻。

■中川州男中尉与妻子光枝的结婚照。

中川州男在玉名中学毕业后，考入陆军士官学校，于1918年从陆士30期步兵科毕业，成为见习军官，同年12月授予陆军少尉军衔，分配到步兵第48联队，此后先后在台湾步兵第2联队，第12师团司令部任职，曾担任大队副官。

20年代中期，正值宇垣军缩，大批基层军官被调离部队，打发到地方学校担任军事教官，实际上处于半下岗状态。

没有深厚家世背景和军中人脉的中川州男自然属于调岗之列，被派往福冈县八女工业学校，军中前途一片黯淡。

■福冈县八女工业高等学校，中川州男曾在该校担任军事教官。

随着1931年关东军发动九一八事变后，军部势力日益抬头，中川州男得以重返野战部队，历任步兵第48联队中队长、步兵第79联队大队长等职。与同时期的陆军军官不同，中川州男没有盛气凌人的狂傲做派，反而待人温和，在他的部队中不允许掌掴等体罚，在日本陆军中非常罕见。

超龄的陆大学生

中川州男职业生涯的真正转折还是1937年7月全面侵华战争的爆发，当时他刚刚调到步兵第79联队，根据动员令率部开赴中国华北战场，从天津一路侵入山西境内，接受了实战洗礼。

在与中国军队的交战中，中川州男展现出作为野战指挥官的良好素质，获得了联队长森本伊市郎大佐的青睐，在后者的推荐下，中川州男于1938年3月进入陆军大学专科进修，当时中川已年满40岁，可谓超龄入学。

所谓陆大专科学生是为了培养师团参谋人员而开设的短期培训课程，学制一年，虽然不及正牌陆大毕业文凭，但毕竟在陆军最高学府镀过金，对此后的升迁颇有助益。

■陆军大学正门，中川州男曾作为专科学生入校进修。

1939年3月，中川州男从陆大专科毕业，晋升陆军中佐，此后历任独立混成第5旅团参谋、第62独立步兵团参谋等职，1943年3月晋升陆军大佐，同年6月调任第14师团步兵第2联队联队长。

第14师团当时属于关东军基干兵团，驻防中国东北齐齐哈尔，与远东苏军对峙，而步兵第2联队又是该师团的头号主力，从番号可知是历史悠久的老牌部队，驻地位于嫩江，中川能担任主力联队主官足见上级对其能力的认可。

情报参谋的讲座

就在中川州男升任联队长之际，日军在太平洋战场上战局急剧恶化，连重兵防守的塞班岛也在三周内被美军攻克，从日本本土到菲律宾的内层防线暴露在美军的兵锋之下，迫使日军大本营做出南调关东军主力驰援的决策。

从1943年1月到1945年3月，从中国东北整建制调出的师团多达20个。第14师团于1944年1月接到移防密令，同年3月秘密集结于旅顺、大连，准备登船南行。

■1944年7月，占领塞班岛的美军为自杀身亡的日军第43师团长斋藤义次中将举行葬礼。

关东军各师团此前专注于在大陆战场上与苏军作战，如今要在大洋岛屿上与美军交锋，无论编制装备，还是用兵方法都需要做出彻底转变。

参谋本部为了将此前岛屿抗登陆作战的教训尽快传达给关东军各级指挥官，特意派遣参谋人员前往各部队举办讲座，传授经验，其中包括后来被称为“麦克阿瑟参谋”的堀荣三少佐（参见本号历史文章《戳穿海军谎言，摸准美军脉搏，绰号“麦克阿瑟参谋”的日军情报官》）。

■担任大本营情报参谋的堀荣三少佐，佩戴着参谋绪饰。

在第14师团集结地，堀荣三少佐召集大队长以上的军官进行了集中培训，他重点强调了以下几点：在土质松软、地形平坦的珊瑚礁孤岛上，火炮与机枪的防空掩体必须采用厚度至少2米的混凝土，否则根本无法承受战列舰主炮的轰击；在水际滩头过早地进行盲目冲锋，极易在美军压倒性火力下走向自我毁灭；只要地形条件允许，必须梯次配置多层防御阵地，还要修建洞穴阵地等坚固据点，以便据险固守，坚持到最后一刻。

上述原则都是堀荣三根据以往全军覆灭的玉碎部队在濒死之际发回的报告梳理总结而成的实战教训。

在听课的军官中，中川州男比任何人都专注，不仅认真记录，一向寡言少语的他还频频发问，令同僚倍感惊讶。

打造贝里琉要塞

第14师团的目的地是帕劳群岛，师团长井上贞卫中将一眼就看出群岛南部贝里琉岛的价值，岛上建有帕劳地区最完善的机场，必定是美军进攻的首选目标，因此将战斗力最强的步兵第2联队部署在此，还抽调步兵第15联队第3大队等部，加强了炮兵、工兵和战车部队，连同原驻岛上的海军部队，共约10500人，统归第2联队长中川州男大佐指挥，固守贝里琉。

■日军第14师团长井上贞卫中将（左）和步兵第2联队长中川州男大佐（右）。

第2联队于1944年4月28日抵达贝里琉岛，眼前蔚蓝湛清的大海、色彩斑斓的热带鱼、耀眼的白沙滩以及浓绿的树林，连心性沉稳的中川州男也不禁赞叹“真美啊”。

然而，这份感叹转瞬即逝，他的使命是要将这座世外桃源变成让美军流尽鲜血的死亡陷阱，从上岛第一天起，他便督促部队争分夺秒地进行阵地构筑和防御准备。

■1945年初美军拍摄的贝里琉岛机场鸟瞰，日本守军的主阵地位于机场北面的山地。

中川州男放弃滩头歼灭战术，改为机动防御战术，将贝里琉岛中部地形崎岖复杂的石灰岩山地设为核心阵地，充分利用天然洞穴修建了500余处防御据点，小的仅容匍匐进出，大的能容纳千人以上，彼此以四通八达的坑道相通，通讯设施齐备，粮弹储备充足，洞口均被改造为火力点或炮兵阵地，炮位以混凝土加固并配有钢门，火炮射击后可迅速隐蔽到洞中，避免美军火力打击。

各火力点精心设置，任何方向的进攻都将陷入两处以上火力点的交叉火网之下。指挥所、观测所、无线电设施所在的掩体均按照抵御406毫米炮弹和1000千克重磅炸弹的标准修建。

■今日贝里琉岛上日军洞窟阵地遗迹。

中川州男也没有放弃滩头阵地，沿最适合登陆的西南海岸大量布设地雷和障碍物，还利用航空炸弹改造爆炸装置，在关键地点构筑混凝土碉堡，配置机枪和速射炮封锁滩头，还可召唤炮兵实施火力覆盖。

在修建阵地的同时，中川州男也展开了高强度的战斗训练，他发出训示：“士兵是否精锐，全赖训练。能打胜仗的部队，是能严格按照训练要求去作战的部队。”训练内容涵盖反坦克作战、爆破、夜袭、渗透等，他对每一项训练都毫不松懈。

中川州男自己也有了必死的觉悟，在出征前妻子问及任职地点和任务时，他只回答“永劫演习”，意为无法生还的战场。井卫师团长派遣精通要塞构筑的参谋村井权治郎少将前往贝里琉岛协助指挥，在看到中川的防御计划和阵地结构后，村井非常满意，放手让中川指挥，不予干涉，自己充当顾问，可见计划的缜密完善，而少将给大佐打下手，在等级森严的日本陆军中堪称不可思议。

■今日贝里琉岛日军司令部遗址。

经过四个半月的全力准备，中川州男将这座面积仅16平方千米的小岛彻底打造成一座岛屿要塞。

陆战队血染滩头

不出井上师团长所料，美军果然将矛头指向了贝里琉，从9月12日开始，由5艘战列舰、9艘巡洋舰和14艘驱逐舰组成的炮击舰队对贝里琉岛实施了三天的炮火准备，连同飞机空袭，向这座弹丸小岛倾泻了超过7000吨钢铁炸药，以至于很多美军士兵怀疑在炮火停息后岛屿还是否存在。

■1944年9月15日，美军第一波登陆艇向贝里琉岛海岸进发，而岸上腾起舰炮火炮准备的烟尘。

9月15日晨，美军陆战一师乘坐水陆两栖车向贝里琉滩头挺进，然而在距离岸边100～150米时，滩头日军突然猛烈开火，密集弹雨横扫海面，不少两栖车被击毁在海中，或上岸时被地雷炸翻，更多的美军被压制在沙滩上。

前沿日军还将美军准确位置通报给后方炮兵阵地，对登陆部队实施炮火反击。由于通信线路已被炸断，日军放出预先准备的2只军犬通报信息，其中1只成功穿越火线，几分钟后日军炮弹就纷纷落到美军头上，海滩上血肉横飞，在个别地段美军的第一波登陆甚至被击退。

■登陆首日在贝里琉滩头建立阵地的陆战队员，美军蒙受了相当大的伤亡。

美军炮击舰队指挥官奥尔登多夫少将战后回忆：“我原以为登陆前的炮火准备是当时最完善、最无与伦比的，可当日军隐蔽的火炮向美军水陆两栖车猛烈开火时，我心中的震惊与懊悔可想而知。”对手的沮丧恰恰证明了中川州男防御战术的成功。

■美军陆战队员在M4中型坦克的支援下向贝里琉岛内陆推进。

中川州男抓住滩头美军陷入混乱的时机，果断派出仅有的16辆九五式轻战车实施反击，然而与此前日军鲁莽的万岁冲锋不同，这是一次精心组织的步坦协同作战，日军步兵抓住缠绕在坦克车体上的绳索，乘车接近美军战线，之后下车伴随坦克发起冲锋，协同之娴熟为美军在太平洋战场上首见。

虽然美军凭借M4中型坦克的性能优势和有力的炮火支援，打垮了中川的装甲反击，仅2辆日军坦克逃回，但此举让美军意识到此战碰到了硬茬。

■贝里琉岛上日军九五式轻战车的残骸。

在登陆首日，美军即伤亡超过1100人，仅占据了宽3200米、纵深450米的滩头阵地，迫使陆战一师师长鲁佩图斯提前用光了预备队。

当夜日军并未发起惯常的夜袭，而是以叫骂、冷枪和渗透等方式扰乱美军。在随后三天内，美军凭借兵力火力优势，成功拿下机场，肃清了岛屿南部的日军，但代价不小，特别是冒着日军炮火穿越机场跑道被很多陆战队员形容为“战争中最惨痛的经历”！然而，真正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血鼻山顽抗到底

虽然美军夺取了机场，但来自北面山地的日军炮火时刻威胁着机场的安全，只有肃清岛屿中部的山区才算真正取得胜利，然而中川州男正等待着美军自投罗网。

他对部下发出严厉指示：“如果你们贸然进攻，坦克、飞机和舰炮都会等着你们，不要上当。当敌人靠近时，狙击他们，不要轻易阵亡，尽可能长时间地活下去，尽可能多地消灭敌人。”

日军主力收缩到中央高地的洞穴群中严阵以待，那片山丘后来被美军称为血鼻山。

■向贝里琉岛中部山地挺进的美军部队，那片山区被美军称为“血鼻山”。

向山地推进的美军很快陷入苦战，几乎每一条道路都处在日军的火力封锁下，致命的枪弹从意想不到的方向飞来，而美军却看不到日军身在何处，美军的炮火将山上的植被统统烧光，露出丑陋的灰色岩石，却难伤地下日军分毫，陆战队员们只能用手榴弹、火焰喷射器、刺刀、工兵铲反复清理每一个洞穴，每一块岩石，推进距离以码计算，伤亡数字与日俱增。

到9月底，陆战一团因伤亡过半而被增援的陆军步兵团替换。到10月底，陆战一师全部撤出战场整补，其战斗力量已锐减至44%，由陆军第81步兵师接替进攻。

■贝里琉岛上日军修建的坚固碉堡。

在顽强抵抗的同时，中川州男还对美军发动了心理战，他让精通英语的乌丸洋一中尉写了一份劝降书，将其散发到美军阵地上：“勇敢的美国士兵们，自从你们登陆这座岛屿以来，我们深感遗憾。在这场惨烈的战斗中，我们只能向你们开火，甚至连水都无法提供。我们深感抱歉。你们英勇地履行了职责。现在，放下武器，举起白旗或手帕，前往日军阵地。我们将热情欢迎你们，并尽我们所能善待你们。”

虽然无人响应，此举却让美军感觉受到了蔑视，作为报复用飞机投放了大量传单，自然也是毫无效果。

■美军在贝里琉岛上用日军的骷髅制作的警示标志，也凸显出战斗的残酷。

中川州男在贝里琉的持久抵抗，在精神层面上犹如一剂强心剂为日军高层的颓废氛围带来一丝振奋，昭和天皇在战役期间向岛上守军发出11道敕语以示嘉奖，连参谋本部每天早上的问候语都变成了“贝里琉还没有陷落吗”。

在战役期间，中川将详细的作战教训传回大本营，诸如“夜间攻击”“防空火器转用于滩头及陆上战斗的效果”“通信机构的掩护方法”等，对于日军进一步完善防御战术极具参考价值。

■《千码凝视》局部，这幅作品是反映贝里琉岛之战的标志性画作。

然而，无论中川州男的战术多么精妙，其部下的战斗意志多么顽强，终于无法弥补美军的绝对优势，也无法撼动美军肃清残敌的决心，贝里琉的失守只是时间问题。

接替进攻的美国陆军部队改变战术，在猛烈炮轰之后，采用匍匐姿势，推动沙袋堆砌的防壁缓慢推进，用软管将汽油灌入洞穴内点燃，并用推土机将洞口掩埋，耐心地步步蚕食，渐渐将日军逼入绝境。

此时，村井权治郎少将主张集结残兵向美军机场发起自杀冲锋，中川坚持原有部署，就地死守，最终得到井上师团长的支持。

尾声

11月24日，美军距离联队本部已不足100米，中川深知大限将至，留下遗言：“军人不到最后一刻绝不可轻求速死，坚持战斗才是本分。百姓挥锄，士兵握枪，皆是履职尽责。若不能恪尽职守，便与恶鬼无异；可真要履职尽责，不化身恶鬼又怎能做到？”

他下令焚毁军旗，将残存的150名士兵编成敢死队，由联队副官根本甲子太郎大尉带领实施最后的突击，随后与村井少将一起自杀身亡，被大本营特晋两级为陆军中将。

■1944年12月27日，美军在贝里琉战争公墓为阵亡官兵举行悼念仪式。

11月27日，美军正式宣布占领贝里琉岛，这场预计数日的战役最终长达73天，包括中川州男以下约1.2万名日军化为尸骨，而美军伤亡也在1万人以上，成为太平洋战争中最惨烈的岛屿争夺战之一。

岛上残存日军根据中川“坚持战斗”的指示继续进行游击战，直到1947年4月，最后34名幸存者才放下武器。

对于日军而言，贝里琉之战创造了岛屿持久防御作战的典范，其经验将在此后的硫黄岛、冲绳岛之战中得到更大规模的运用，而中川州男也因此被后世日本战史研究者评价为“名将”。

■战后日本人在贝里琉岛上修建为中川州男修建的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