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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长群里第一次出现孩子讲题的视频时,不少祥泰实验学校的家长都有些愣神。镜头里,那个过去一被点名就低头的孩子,正不慌不忙,把一道数学题一步步讲清楚。
这是祥泰课改一年多后的日常。但这场变革真正的起点,并不在教案,也不在分数——2025年5月,校长马居文拍板启动改革,第一步是让全校孩子给自己所在的小组起名字、画班徽、定规矩。
在旁人看来,这些事离教学太远了,甚至像是给课改“降温”。马居文不这么想。他心里有笔账:课改推不动,往往不是方法不行,是次序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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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改卡住,往往是次序反了
很多学校改课堂,习惯从教师的“教”下手:换备课模板、调课堂流程、改作业设计,自上而下地让老师换一套教学习惯。理念讲得头头是道,落到课堂却常常打折——要么老师抵触,觉得又是一轮“折腾”;要么形式变了样,桌椅拼成小组,坐在里面的人还是老样子。
祥泰也踩过这个坑。前两任校长推行自主合作学习多年,借鉴过好几种课改经验,始终没拧成一股绳。小组合作好不好,全看碰上的任课老师是不是上心:有的班搞得有声有色,有的班只是把桌子拼在一起、凑个人数。老师们不是不想改,也看得见学生课堂主动性不足这个老毛病,可真要动到自己最熟悉的讲法,又怕乱了节奏、拖了成绩,迈不开腿。
在山东师大基础教育集团里,马居文是个“老人”。从2005年大学毕业站上讲台,到先后执掌五所不同类型的学校,他见过太多课改起起落落。他有个朴素的判断:很多课改死在次序上——一上来就动教师最核心的教学习惯,等于直接掀翻别人站了多年的讲台,阻力能不大吗?反过来,要是先让学生变了,课堂生态变了,教师自然会跟着调。
他把在外办学十年的经历比作“参加考试答卷,不敢有丝毫懈怠”。答卷的次序,他看得很透:先让讲台下的人活起来,讲台上的人才会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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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任之后,马居文没有急着烧“三把火”,而是把大量时间泡在课堂里。他很快看出症结:学校不是没搞过小组合作,个别老师也用得很好,可听完课,别人不知道该怎么学——“我们只知道形式是这样的,但并不知道这个形式是怎么长出来的。”经验只活在某几个老师身上,沉淀不成体系。“没有体系,就没有系统;没有系统,就无法持续。”他一针见血。
更难的是人心。学校正处在合作办学过渡期,在编、非编、集团派驻三类教师身份不同、诉求各异,队伍拧不成一股绳;课堂里,低年级孩子习惯差、坐不住,中年级孩子不过脑子、张口就来,高年级孩子不敢说、不愿表达。老师抛出一个问题,下面经常一片死寂,最后只能靠“满堂灌”硬撑。
“如果不改,咱们死路一条。”马居文说,这是当时最真实的想法。
但他没选“休克疗法”。他太懂讲台上的老师了——备课、教案、作业,是他们的“命根子”,是日复一日养成的肌肉记忆。“你一个新校长上来,没有充分理由就要推翻这些,对他来讲就像要他的命一样。”正面强攻,只会撞出一堵墙。
于是,他决定“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先不碰教学系统,从孩子的“育人系统”撕开一道口子。逻辑很简单——课堂改革的本质是师生关系的重构。学生连开口的胆子都没有,老师备再好的课也是对牛弹琴;反过来,先把学生的学习状态养起来,土壤活了,老师的改变就是水到渠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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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给学生一个位置,课堂才有人说话
改革的第一步,没开进教研会,落在了班组文化上。
暑假两周,全校铺开班组文化建设。从誓师大会统一认知,到每个小组定组名、组规、成长目标,再到文化标识上墙、班级风貌集中展演。到年底教学年会上,五年级二班的孩子能当着台下一众专家的面,讲清自己班名的来历、班徽的含义、班规背后的考量——这早已不是一场展示,而是班级从一个“管理单元”,变成了有共同价值、共同规则的“成长共同体”。
这些看着跟成绩没什么关系的动作,其实一直在解决课堂参与最要命的障碍。马居文观察到,学校里有一种“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风气:长期没人敢讲话的班里,突然有人大声表达,得到的不是掌声,而是哄笑,是“显摆”“逞能”的议论。“为什么有的孩子在学校不愿交流,反而跑到校外去找边缘孩子交朋友?因为他在这个集体里没有安全感。”
小组的集体身份,等于给每个孩子垫了一层“安全垫”——发言不再是个人的“出头”,而是代表小组亮相,心理负担轻了,开口的勇气就有了。马居文常说,先让每个学生在课堂上有位置、有事做、有存在感,后面的一切才有意义。
学生的状态起来了,接下来要过的是家长关。
课改初期,家长的顾虑很实在:课堂花这么多时间让孩子讨论、讲题,会不会耽误知识点,影响考试成绩?“你们新来个校长,还没坐稳就带着孩子喊口号?孩子初中就这三年,把我们孩子当小白鼠,万一失败了怎么办?”马居文没搬教育理论去辩驳——“认识是非,不如直观地展示更能消解疑虑。”
他的办法,是把家长变成孩子成长的见证人。
学校分层选拔训练小组长,办“小先生”过关考核:98名来自各年级的语数英小组长被分散进不同教室,当着家长的面随机抽题、现场讲题,评委是区里科研部专家和外校同行——“绝不能让自己老师护短”。考核合格,孩子们当场领到印有专属编号、盖着鲜红公章的资格证。有六年级孩子在台上讲得口若悬河,评委感叹:“这小孩儿都可以直接代课了!”
寒假里,“亲子讲题”作业铺开,马居文下了“死命令”:“必须让你的父母举着手机给你录!”他心思很细:当家长透过镜头,看到自家那个闷葫芦一样的孩子,竟能清晰、自信地讲完一道题时,所有质疑都会在那一刻烟消云散。视频纷纷传回,一位曾在验收现场偷偷抹眼泪的班主任说:“我一开始觉得是花架子,可看到孩子们眼里有了光,我彻底服了。”
学生这边通了,家长那边顺了,教师这边的改变反而没那么费劲了。学校没硬性要求老师先转变观念,而是提出“先统一行动,在实践中统一认知”。马居文搭起四支攻坚团队——班组文化、关键能力、课堂流程、评价管理,给中层干部的定位很明确:“你们不是单纯提要求的管理者,你们首先必须是培训师。”
一学期108节样板课,六七八年级全员轮值。面对个别观望的老师,他在推进会上把话撂在了桌面上:“思想暂时统一不起来,就先按行政要求执行!哪怕是照葫芦画瓢,硬着头皮上到第三、四节,孩子真实的潜力一定会被激发出来。”他相信,“行动必须走在共识前面”——理念的说教是苍白的,让老师亲眼看到学生的变化,比什么都管用。
今年3月到6月,初中部又用三轮递进式公开课把磨课落到实处。先是张明丽、薛丽、何晴三位骨干教师示范引路,把双师课堂的流程一点点拆给年轻老师看;接着全体教师主动报名、轮番登台,教研组全员跟着打磨课堂环节;最后一轮全员过关,“当学则学,当讲则讲”。56节公开课走下来,年轻教师既站稳了讲台,也摸到了门道。
在这一过程中,有个细节非常动人。一位即将休产假的数学老师心里发怵,找到马居文求饶:“校长,还有一个月你就饶了我吧。”马居文说:“我不是不饶你,我是饶不了这些孩子。”他手把手教她分解任务,第一节课亲自站在后面护航,第二节课老师已经主动把舞台让给学生。几次课下来,这位老师由衷感叹:“校长,孩子讲得有时候比我讲得更具体!”
师生同台的“双师课堂”,也在这时真正成形——学生“小先生”和老师并肩站在黑板前,学生主讲、组织讨论,老师只在关键处点拨追问,把“以教促学”变成看得见的课堂关系。
对教师平均年龄只有26岁的祥泰来说,这套标准化体系还有另一层意义。年轻教师有干劲、肯投入,缺的是经验和方法。成熟的框架让他们不用从零摸索,跟着体系就能站住脚,教研能力也在一次次磨课里长了出来。
学校还把开放办学当成推着自己往前走的方式,常态化接待新疆、海南等地教育团队入校交流,定期邀请集团专家、区教研员和家长进课堂听课。把门敞开,既是展示,也是自我加压——课堂不能只活在样板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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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台上站出了新的学生
推行一年多,变化最动人的,永远是学生。
优等生当上小组里的“小先生”,分数上涨的空间有限,但综合能力肉眼可见地往上走。为了讲清楚一道题,他们必须梳理数量关系、重构逻辑,这种“最高级别的输出倒逼输入”,恰恰练出了新中考、新高考最看重的信息提炼与表达能力。捆绑式的小组评价,又把他们从只盯着自己分数的“独行者”,变成了要拉着全组一起走的组织者。
边缘生是这场变革里受益最明显的群体。质量分析会上,马居文把话说得郑重而清晰:“每个班就盯准2到3个边缘生,你稍微一关注,他就能提上去;你一松懈,他马上掉下来。”当他们发现哪怕回答一个简单问题也能为小组得分、也能换来掌声时,表达的欲望被点燃了。过去他们是被忽视的大多数,现在成了课堂上的主力。
至于那些从前趴在桌上睡觉的后进生,变化也在悄悄发生。“原来一节课下来,老师只顾着讲,他听不懂,不睡干嘛?”现在课堂上不断有同学站起来交流,他有事干了,睡觉的习惯就在这高频互动里慢慢改了。成绩不能一夜突飞猛进,但正如马居文所说:“至少他想参与了;至少在这间教室里,他不再是那个被排斥在外的看客。这就是教育的底线与良知。”
班级风气也在变。过去不少学生默认“出头就会被调侃”,主动发言有心理负担;现在全员参与、敢说敢问成了常态。课堂上,学生随机抽题、随机选人,原生态地讲题、领学,把那些精心排练的展示课远远甩在身后。用集团总校长苗禾鸣的话说,这课堂“原生态、未刻意打磨”,学生的阳光自信是平时练出来的,不是演出来的。
这些变化,最终也落在了成绩上。初三毕业班入学时在全区26所初中里排第20位,中考跃升到第14位,整体进步6个位次;最高分从去年的580分提高到592分,位列全市第540名;570分以上的学生从2人涨到16人。初一年级语文、英语单科排名分别提升6个和4个名次,年级整体水平稳步上升。
比分数更长远的,是学校沉淀下来的东西。青年教师的教研设计、课堂把控、学情研判能力快速提升,已有教师拿到市级学科阅卷资格;12万字的办学专著《遇见生长》即将出版,班本文化手册、160份初中导学案汇成校本资源库;《基于拔尖创新后备人才早期识别的小先生制机制研究》立项济南市“十五五”重大课题。马居文提炼的“润心立德、自主多元、优质轻负、成人达己”十六字办学方针,也成了全校上下认同的内核。
第三方也给出专业认可。教学年会上,历城区教育教学研究中心主任田庆民把这场改革解读为陶行知“小先生”理论的当代实践——为19名学生颁授“小先生”资格证的场景,正是拔尖创新人才培养路径的鲜活样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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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力,来自对教育次序的相信
复盘这场课改,马居文很少谈“创新”“颠覆”。在他看来,祥泰做的,不过是回归教育最基本的次序。
育人上,先育心,再育分。分数从来不是逼出来的,是孩子状态对了、心气顺了,自然长出来的。很多学校课改越推越累,恰恰是把因果搞反了——整天盯着分数要分数,结果师生都累得够呛。先把学生状态照顾好,分数不过是顺带的事。
推进上,先动学生,再动教师。自上而下压着老师改,改的是表面;等学生先变了,课堂真的需要老师调整时,老师自己就愿意改了——这种改变,才是从心里长出来的。
价值上,先成就孩子,再成就自己。小先生制磨炼了学生,也练了老师;课堂改革提了成绩,也攒下了学校口碑。教育从来不是单方面付出,成全学生的过程,顺带也就成全了老师和学校。
当然,所有改革能落地,都离不开校长的笃定。马居文在集团干了十年,从滕州、青岛、济南到临沂,一所所学校办下来,他最清楚课改路上不会全是掌声。质疑、波动、反复都是常态,校长一遇阻力就动摇,改革很容易半途而废。
他把自己定位成“职业校长”:“就像职业经理人一样,你接手一所学校,得有一套成熟的底层体系,迅速给出切实可行的破局方案。如果给不了方案,留不下体系,那你充其量只是一个行政领导。”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他敢在风口浪尖上坚持一场看起来“很慢”的改革。
这个把自己比作“集团群体里一粒种子”的校长,笃信的从来不是某套高深理论,而是一句朴素道理:教育的次序对了,生长是自然而然的事。
如今再点开祥泰那些班级群的聊天记录,讲题视频已经连成串。当年那个一被点名就低头往后缩的孩子,早就习惯站在黑板前,讲完还不忘朝台下问一句:“还有别的解法吗?”
没有人哄笑。教室里安安静静的,有人皱眉思考,有人举手,有人点头。
马居文感慨,他做校长这些年,听过的掌声很多,但真正让他觉得没白干的,从来不是那些掌声,而是某个下午巡课时,从一间教室里传出来的那种声音——不是老师一个人的声音,是很多孩子同时开口,七嘴八舌,抢着说话的声音。
他说,那个声音里有安全感。
回头再看,这一年多,学校没有喊出什么响亮口号,却有些东西悄然不同了。全区排名往前走了6位,固然可以写进总结,可真正留在这所学校里的,是那些更安静的故事:一个原本不敢抬头的孩子,如今习惯了站在全班面前;一个曾经趴在桌上睡觉的后排学生,开始举手抢答;一个总怕自己“太出挑”的女孩,在自己的小组里找到了位置。而这一切的起点,不过是那个夏天,一群孩子围坐在一起,给自己的小组认认真真画下的第一面班徽。
怀特海说:“学生是有血有肉的人,教育的目的是为了激发和引导他们的自我发展之路。”教育的秘密,有时不在加法,而在次序:位置先于表达,成长先于分数,唤醒先于推动。讲台下的人活了,讲台上的人自然会动;次序对了,春天自会抵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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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丨智库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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