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一盆滚烫的热油,劈头盖脸泼向我三岁的儿子。
我冲过去抱住他时,岳父程守业还在骂:“小杂种,跟你爹一样没出息!”
五分钟后,我拨通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程守业引以为傲的大女儿、年薪一百三十万的程琳,被公司当场辞退。
程守业不知道,他泼出去的那盆油,浇灭的不只是我对这个家最后的忍让。
更不知道,他大女儿那家公司的最大股东,姓许。
第1章 滚油
“许川!你给我滚出来!”
程守业的吼声从客厅传来时,我正在厨房给儿子诺诺冲奶粉。三岁的诺诺坐在地毯上,手里攥着一辆红色玩具车,听见外公的声音,小手一抖,玩具车掉在地上。
“爸爸……”他扭头看我,眼睛里全是害怕。
我放下奶瓶走出去。程守业站在客厅中央,满身酒气,脸涨得通红。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脚上趿着拖鞋,手指几乎戳到我鼻尖上。
“你什么意思?我让你给琳琳转五十万,你当耳旁风是吧?”
我挡在诺诺身前,压低声音:“爸,您先坐下,有话好好说。琳琳要创业是好事,但五十万不是小数目,我跟悦悦得商量——”
“商量个屁!”程守业一脚踢翻了茶几旁的垃圾桶,苹果核滚了一地,“你一个吃软饭的,住我闺女买的房,开我闺女买的车,让你拿点钱出来就推三阻四?我告诉你许川,没有程家,你算个什么东西?”
诺诺在我身后哭了。
我回头看他,小脸上挂着泪珠,嘴唇哆嗦着喊:“爸爸……抱……”
程守业的目光越过我,落在诺诺身上,眼神里闪过一丝我从未见过的阴鸷。
“哭哭哭,就知道哭!跟你那个没出息的爹一个德行!”
他忽然转身,大步走向厨房。我以为他要走。
下一秒,他端着一口锅出来了——锅里是刚烧开的油,冒着青烟,是我准备用来炸丸子的。
“程守业!”我喊出他的全名,声音都在发抖,“你放下!”
他笑了。那种笑,我至今想起来还会做噩梦。
“你不是心疼你儿子吗?”他一步步逼近,锅里的油晃荡着,“我让你心疼个够!”
他扬手。
我扑向诺诺。滚烫的油泼下来的瞬间,我用自己的背挡住了大部分,但诺诺的右脸和右胳膊,还是被飞溅的油星烫到了。
孩子的哭声撕心裂肺。
我抱起诺诺的时候,手在抖,心在抖,整个人都在抖。诺诺的右脸颊瞬间起了水泡,皮肤红得发亮,他拼命往我怀里钻,哭得喘不上气。
“诺诺不怕,爸爸在,爸爸在……”
程守业把锅往地上一扔,铁锅砸在瓷砖上发出巨响。他指着我怀里的诺诺,嘴里还在骂:“小杂种,跟你爹一样没出息!哭什么哭,死了干净!”
我抬起头看他。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断了。
悦悦从卧室冲出来,头发散着,显然刚睡醒。她看见诺诺的脸,尖叫了一声,扑过来抱住孩子,眼泪唰地往下掉。
“爸!你干什么啊!”
程守业哼了一声:“我替你管教管教。”
悦悦浑身发抖,转头看我,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话。
我掏出手机。程守业还在骂骂咧咧:“你打电话,你打给谁?你那个破公司?你那个小破经理的位子,我打个招呼就能让你滚蛋信不信?”
我没理他。
电话接通了,方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许总。”
“程琳,”我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宏远科技市场部总监程琳,立刻辞退。通知人事走紧急流程,五分钟内完成。”
方远顿了一下,随即应道:“明白。”
程守业愣了一秒。然后他笑了:“你他妈装什么大尾巴狼?你辞退琳琳?你知道琳琳在什么公司吗?宏远科技!上市公司!你算个——”
他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琳琳”。
程守业接起来,程琳的声音带着哭腔从听筒里炸出来:“爸!我被辞了!人事突然通知我,让我马上收拾东西走人!爸,到底怎么回事?我干得好好的,怎么突然——”
手机从程守业手里滑落,砸在地板上,屏幕碎了。
他抬头看我,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难以置信。
“你……”
我抱着诺诺站起来,诺诺的哭声渐渐弱了,小脸贴在我脖子上,烫得吓人。
“程守业,”我看着他的眼睛,“你刚才说,没有程家,我算个什么东西。”
我顿了顿。
“那你听好了。宏远科技最大的股东,姓许。你引以为傲的大女儿,年薪一百三十万的位子,是我给的。”
程守业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
悦悦抱着诺诺的手臂紧了紧,抬头看我,眼里全是震惊。
“许川……你……”
我没再说下去,抱着诺诺转身往外走。诺诺需要去医院。
至于程守业——他站在满地狼藉的客厅里,像一截被雷劈过的枯木。
而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第2章 当年
去医院的路上,诺诺在我怀里睡着了。
悦悦坐在后座,一只手轻轻搭在诺诺的胳膊上,眼泪无声地流。她从后视镜里看我,嘴唇动了动,最终只问了一句:“你……真的是宏远的……”
“嗯。”
“多久了?”
“从一开始。”
她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却没有再问。
车里安静了很久,只有诺诺偶尔的抽噎声。我的思绪却飘回了六年前。
那年我二十八岁,刚从国外回来,手里攥着第一桶金,准备在国内做科技投资。程悦是朋友介绍来公司实习的,学市场营销,扎着马尾,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她不知道我是老板。公司刚起步,总共不到十个人,我每天穿着T恤牛仔裤上班,跟大家一起吃外卖、加班、骂甲方。程悦坐在我隔壁工位,第一天就分了我半块巧克力。
“许川,你也是刚毕业的?”她问。
“算是吧。”
“那咱俩一样穷。”她笑得没心没肺。
后来在一起,她也没问过我的收入。租的房子是城中村的一室一厅,月租一千八,她付一半我付一半。她总说:“慢慢来,会好的。”
我第一次去她家,是结婚前半年。
程守业坐在堂屋正中的太师椅上,上下打量我,目光从我脚上那双打折买的运动鞋,一路扫到我手里提的两瓶百来块的白酒。他老婆周桂芬端了杯茶,放在我面前,茶杯沿上有个豁口。
“做什么工作的?”程守业问。
“做点小投资。”
“小投资?”他嗤笑一声,“说白了就是没正经工作呗。有房吗?”
“暂时租的。”
“车呢?”
“地铁方便。”
程守业把茶杯往桌上一顿,茶水溅出来:“程悦,你眼睛瞎了?我给你介绍赵家的儿子,人家在银行上班,铁饭碗,你非找个——”
“爸!”程悦打断他,“许川有上进心,对我好。”
“对你好?”程守业冷笑,“对你好能当饭吃?我告诉你,这门婚事我不同意。”
那天我是被赶出来的。程悦追出来,在巷子口拉住我,眼圈红红的:“许川,你别往心里去,我爸就是嘴硬。”
我拍了拍她的手:“没事。”
后来程悦偷了户口本跟我领证,程守业气得三个月没接她电话。周桂芬偷偷打电话来,说程守业在家里摔了茶杯,骂程悦是“白眼狼”。
“你爸就是好面子,”周桂芬叹气,“他那些老哥们儿的闺女,嫁的不是公务员就是做生意的,就你嫁了个——”
她没说下去。
悦悦嫁给我,没要彩礼,没办婚礼,连婚纱都是租的。我那时候手里其实有钱,但程悦说:“省着点,以后买房用。”
她不知道,她省下的每一分钱,我都加倍存进了她的账户。只是她从来没查过。
程琳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是婚后第一年过年。她开着一辆白色宝马,穿着貂皮大衣,脖子上挂着金链子,进门就把包往沙发上一扔。
“这就是妹夫啊?”她斜了我一眼,“听爸说你搞投资的?在哪个公司高就?”
“自己折腾,小打小闹。”
“小打小闹可不行,”程琳翘起二郎腿,语气里带着优越感,“我现在在宏远科技,市场部,年薪这个数。”她伸出两根手指,又翻了一下。
“二十万?”
“两百万!”她翻了个白眼,“算了,跟你说你也不懂。宏远科技,听过吗?上市公司,市值几十个亿呢。”
我点点头:“听过。”
“妹夫,不是我说你,男人得有事业心。你看看你,娶了我妹妹,连个像样的房子都买不起,让悦悦跟着你租房子住,你心里过得去?”
悦悦在旁边打圆场:“姐,我们挺好的。”
“好什么好啊,”程琳撇嘴,“悦悦你就是傻。当初赵家那个多好,你偏要——”
“姐。”悦悦的声音沉了沉。
程琳这才住了嘴。
那天晚上,悦悦问我:“许川,你会不会觉得我家的人……”
“不会。”我搂住她,“你姐说得对,我确实该努力了。”
她不知道,那时候我的公司已经完成了B轮融资,估值过亿。我只是在等一个时机。
程守业真正开始频繁找我要钱,是从两年前开始的。先是说老家房子漏雨要翻修,我给了五万。然后说周桂芬身体不好要做检查,我又给了三万。再后来是程琳要换车、要买包、要投资朋友的美容院,程守业每次打电话来,开口就是“你姐夫那边能不能想想办法”。
悦悦有时候会拦着:“爸,许川也不容易。”
“他不容易?”程守业在电话里吼,“他一个搞投资的,随便动动手指就是钱!琳琳是他大姨子,帮衬一下怎么了?”
我每次都给。不是因为我欠他们的,是因为悦悦夹在中间为难。
但我没想到,我的忍让,在程守业眼里成了软弱可欺。我更没想到,他会把主意打到我儿子身上。
车子停在医院急诊楼下。我抱着诺诺冲进去,悦悦在后面跟着。医生看见孩子的烫伤,脸色一下子变了:“怎么搞的?这么严重!”
“热油。”我的声音很紧。
医生看了我一眼,没再问,转身喊护士准备处理室。
诺诺被抱进去的时候,小手还攥着我的衣领,哭喊着:“爸爸……爸爸一起……”
“爸爸在,”我俯下身亲他的额头,“爸爸就在外面,哪儿都不去。”
处理室的门关上了。我靠在走廊的墙上,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火辣辣地疼。悦悦伸手摸了一下我的背,手指上沾了血——油泼过来的时候,我的衬衫被烫破了,背上一片红肿,有些地方已经起了水泡。
“你也得处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等诺诺。”
她没再说话,把头靠在我肩膀上,肩膀一耸一耸地哭。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护士推着车来来往往,隔壁诊室传来小孩打针的哭声。
我掏出手机,给方远发了条消息:程琳那边,所有离职手续今天办完,竞业协议启动。
方远回得很快:已经在处理了。另外,程守业三年前的那笔借款,证据也整理好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锁了屏。
三年前,程守业以程琳的名义,从宏远科技的一个供应商那里拿了一笔八十万的回扣。事情是我压下来的,当时想着息事宁人。但证据,我留了一份。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程守业来了,身后跟着周桂芬和程琳。程琳的眼睛红肿着,妆都花了,看见我就冲过来——
“许川!你凭什么辞我!我在宏远干了八年,我——”
“程琳。”我打断她。
她停住了。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你爸刚才,把一盆热油泼在我儿子脸上。”
程琳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周桂芬在后面小声说:“他喝多了,他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悦悦猛地抬起头,声音嘶哑,“妈,诺诺才三岁!他脸上会留疤的!一辈子的事!”
周桂芬不说话了。
程守业站在最后面,低着头,像一只被抽了脊梁的老狗。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程守业,”我说,“那八十万回扣的事,我本来不打算再提。但今天——”
他猛地抬头,脸色煞白。
“你女儿的工作,只是开始。”
第3章 裂痕
诺诺的烫伤处理了将近一个小时。
右脸颊和右胳膊,二度烫伤,面积不算大但位置要命。医生给涂了药膏,缠了纱布,嘱咐每天换药,不能碰水,不能晒太阳,留疤的可能性很大。
“孩子太小了,皮肤嫩,”医生叹了口气,“后面要做疤痕修复,可能要持续一两年。”
悦悦抱着诺诺从处理室出来的时候,孩子已经哭累了,趴在她肩头抽噎,纱布底下露出半张小脸,肿得变了形。
我伸手想接,诺诺却往悦悦怀里缩了缩,小声说:“爸爸……疼……”
我的心像被人攥着拧。
“诺诺乖,爸爸抱,咱们回家。”
“不要回家……”他带着哭腔,“外公……怕……”
悦悦的眼泪又下来了。
我搂住他们娘俩,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坐了很久。深夜的急诊楼渐渐安静下来,只有护士站的灯还亮着。诺诺终于在我怀里睡着了,呼吸浅浅的,偶尔抽一下鼻子。
“许川。”悦悦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瞒了我六年。”
“嗯。”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看着对面墙上褪色的健康宣传画,想了想:“一开始是怕你觉得我骗你。后来……是怕你夹在中间更难做。”
“所以你就一直忍着?我爸跟你要钱,你给。我姐阴阳怪气,你听着。我妈——”
她说不下去了。
我低头看着诺诺的睡脸,纱布遮住了右半边,左半边的小脸安安静静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悦悦,我忍,是因为你。”我说,“但今天,他动了诺诺。”
悦悦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像桃子,声音却出奇地稳:“你打算怎么做?”
“程琳的工作,我不会恢复。那八十万的事,我会走法律程序。”
“我爸呢?”
我没说话。
悦悦咬了咬嘴唇:“许川,他是我爸。”
“我知道。”
“但诺诺是我儿子。”她的声音在发抖,“三岁。他连蚂蚁都舍不得踩,他那么乖……我爸他……”
她说不下去了,把脸埋在诺诺的头发里,肩膀剧烈地抖。
我伸手揽住她,什么也没说。有些事,不需要说。
第二天一早,我把悦悦和诺诺送回了我们自己的房子——一套悦悦一直以为是我“租”的、位于市中心的大平层。当车子拐进小区地下车库时,悦悦看着电梯间里的大理石墙面和刷卡门禁,终于问了一句:“这房子……”
“我们的。”我说,“买了三年了。”
她没再问。
诺诺被安置在主卧的大床上,悦悦守着他。我去书房打了几个电话,方远把程琳离职的细节发了过来——宏远科技发了内部通告,程琳因“严重违反公司规章制度”被辞退,竞业协议启动,两年内不得从事同行业工作。
年薪一百三十万的位子,没了。
方远还发了一份文件:程守业三年前通过程琳收受供应商回扣的银行流水和聊天记录截图。我三年前存下来的,当时只是想留个后手,没想到真用上了。
中午的时候,门铃响了。
悦悦去开的门。程守业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箱牛奶和一袋水果,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讨好还是局促。他身后跟着周桂芬,眼睛肿着,手里攥着一个红包。
“悦悦……”程守业的声音沙哑,“诺诺咋样了?”
悦悦堵在门口,没让他们进。
“爸,诺诺刚睡着。”
“我就看看,看一眼就走。”
“他脸上缠着纱布,看了您心里也不舒服。”
程守业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把牛奶和水果放在门口,又把红包递过来:“这……给诺诺买点好吃的。”
悦悦没接。
“爸,许川说,那八十万的事,要走法律程序。”
程守业的脸刷地白了。
“悦悦!你帮爸说说!那钱我早就还了!我——”
“还了?”悦悦看着他,“您还的是供应商的钱,还是许川替您填的窟窿?”
程守业张了张嘴。
周桂芬在后面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说:“老程,别说了,走吧……”
程守业没动。他站在门口,腰弯着,像一棵被风刮歪的老树。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眼睛里有水光:“悦悦,爸错了。你让许川……你让许川看在诺诺的份上,别告我。我六十多的人了,我不能进去……”
悦悦没说话。
我走到门口,站在悦悦身边。
程守业看见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下了头。
“程守业,”我说,“那八十万,我可以不追究。”
他猛地抬头。
“但诺诺脸上的疤,一辈子都在。”
我关上了门。
门外传来周桂芬低低的哭声,和程守业沉重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像踩在泥里。
悦悦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睛。
“许川,”她说,“我是不是太狠心了?”
“不。”我握住她的手,“你只是在保护你的孩子。”
那天下午,程琳发了条朋友圈,配了一张自拍,眼睛红肿,文案写着:“有些人的嘴脸,今天算是看清了。八年青春喂了狗,没关系,我程琳到哪儿都能重新开始。”
底下评论一堆安慰。
悦悦刷到的时候,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手机递给我。
我看了一眼,没说话。
程琳不知道的是,她那八年青春,本来就是我给的。
第4章 真相
程琳在朋友圈发完那条动态的第二天,就去了宏远科技。
她穿着那件貂皮大衣,踩着高跟鞋,妆化得比平时还浓,像是要用精致的外表掩盖内心的慌乱。她径直走向市场部总监办公室,她的办公室,却发现门禁卡已经失效了。
“滴——无效卡。”
她站在玻璃门前,里面她的助理小刘正低着头整理文件,新来的代理总监坐在她的位子上打电话。程琳拍了拍玻璃,小刘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程总……不,程小姐,”小刘隔着玻璃门,声音闷闷的,“人事说您的所有权限昨天就冻结了。”
“我要见张总。”
“张总在开会。”
“那我等。”
她在接待区等了整整一个上午。期间有以前的同事经过,有人低头装作没看见,有人远远地点头算是打招呼。只有她一手带出来的实习生小赵,趁没人注意的时候跑过来,塞给她一杯热水。
“程姐,到底怎么回事啊?公司内部通告说你严重违反规章制度,可你平时——”
“我不知道。”程琳攥着纸杯,指节发白,“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要见张总,我要问清楚。”
小赵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程姐,我听人事那边说……辞退令是从集团总部直接下的。张总也没办法。”
“集团总部?”程琳愣住了,“我们不是独立运营的吗?总部什么时候管过我们的人事?”
“不知道,”小赵摇头,“但听说……是最大的股东亲自打的电话。”
程琳的手一抖,热水洒了出来。
她想起了昨天在急诊室走廊上,许川说的那句话——“宏远科技最大的股东,姓许。”
她当时以为他在说气话。她当时以为他在吹牛。她当时以为——
程琳猛地站起来,把纸杯往垃圾桶里一扔,转身就走。
她去了集团总部。
宏远科技集团总部在市中心的一栋写字楼里,程琳以前来开过几次会,但都是在一楼的会议室。她从来没有上过顶楼。
前台拦住了她:“请问您有预约吗?”
“我找方远。”
“方总在开会,请问您是——”
“程琳。宏远科技市场部的程琳。”
前台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然后放下听筒,脸上的表情变得恭敬又疏离:“程小姐,方总请您上去。二十八楼。”
电梯一路上行,程琳看着楼层数字跳动,心里越来越慌。二十八楼,整个楼层只有一间办公室,和一间会议室。走廊铺着灰色的地毯,墙上挂着抽象画,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方远站在办公室门口等她。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看起来斯文又冷淡。程琳见过他几次,只知道他是集团总部的“方总”,具体负责什么,她不清楚。
“程小姐,”方远推开门,“请进。”
办公室很大,一面墙是落地窗,能看见大半个城市的轮廓。程琳走进去,目光扫过办公桌上的文件、书架上密密麻麻的文件夹、墙角的保险柜,最后落在办公桌后面那把椅子上。
椅子上没有人。但椅子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三个人——许川、程悦,和一个婴儿。婴儿裹着白色的襁褓,许川低头看着他,程悦靠在许川肩头,三个人都在笑。
程琳盯着那张照片,脑子里嗡嗡作响。
“程小姐,”方远在沙发上坐下,示意她也坐,“许总让我把一些事情跟您说清楚。”
“许总……”程琳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干涩。
“许川,宏远科技集团创始人、董事长、最大个人股东,”方远推了推眼镜,“持股比例我就不说了,但他在集团内部有一票否决权。包括子公司的人事任免。”
程琳的嘴唇开始发抖。
“八年前您入职的时候,宏远科技还只是一家刚完成A轮融资的创业公司。许总当时用的是一个离岸控股公司的名义持股,所以工商信息上看不到他的名字。后来集团扩张,他退到幕后,只做战略决策,不参与日常管理。”
方远从茶几上拿起一个文件夹,翻开。
“您在市场部这八年,从专员做到总监,业绩确实不错。但许总让我提醒您几件事。”
他把文件夹转向程琳。第一页是一张银行流水截图。
“三年前,您通过您父亲程守业,从宏远科技的一家供应商那里收了八十万回扣。这笔钱以‘咨询费’的名义打到了一个空壳公司,然后转到您父亲的账户。许总当时就知道了。”
程琳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
“他……他知道?”
“知道。但他压下来了。因为您妹妹。”
方远又翻了一页。
“两年前,您用公司的渠道资源,给朋友的美容院做推广,费用走的是市场部的预算,总计二十三万。许总也知道。”
再翻一页。
“去年,您在一次招标中泄露标底给关系户,收了好处费十五万。许总还是压下来了。”
程琳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不是感动。她是害怕。
“许总说,”方远合上文件夹,看着程琳,“这些事,他本来一辈子都不会拿出来。因为您是程悦的姐姐,他不想让悦悦为难。”
“那为什么现在……”
“因为昨天,您父亲把一盆热油泼在了许诺的脸上。”
方远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程琳的耳朵里。
“许诺三岁。二度烫伤。医生说要修复一两年,很可能留疤。”
程琳捂住嘴,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程小姐,许总让我转告您三句话。”方远竖起手指,“第一,您的工作,他不会恢复。第二,那八十万的事,他会走法律程序,但只针对您父亲,不针对您。第三——”
方远顿了顿。
“他说,希望您好自为之。”
程琳从宏远大厦出来的时候,天阴着,风很大,把她精心打理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站在台阶上,看着手里的文件夹,那里面是方远给她的复印件。
三件事,每一件都够她坐牢。许川压了三年。
她想起自己这些年对许川的态度——当着他的面炫耀年薪,背地里叫程悦“下嫁”,跟程守业一起骂他“吃软饭”。她想起过年时许川提着水果上门,她连杯水都没给他倒。她想起程守业每次找许川要钱,她在旁边帮腔:“妹夫搞投资的,不差这点。”
许川什么都没说。他默默给了钱,默默忍了嘲讽,默默替她擦了屁股。
然后她爸把热油泼在了他儿子脸上。
程琳蹲在宏远大厦的台阶上,嚎啕大哭。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保安走过来问要不要帮忙,她只是摇头,哭得喘不上气。
她哭的不是丢了工作。她哭的是——她终于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了。
那天晚上,程琳回了程守业家。
程守业坐在堂屋里抽烟,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周桂芬在厨房里熬粥,锅铲碰锅沿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重。
程琳把文件夹摔在程守业面前。
“爸,你看看。”
程守业低头看了一眼,手开始抖。
“三件事,每一件都够你进去蹲几年。许川压了三年,三年!你骂了他六年吃软饭,他替你闺女擦了三年屁股!”
“琳琳……”
“别叫我!”程琳的声音尖得像刀子,“你知不知道我那份工作值多少钱?一百三十万!我在宏远干了八年,好不容易爬到那个位子,你一巴掌给我扇没了!”
程守业低着头,烟灰掉在裤子上也没察觉。
“还有诺诺,”程琳的声音低下来,带着哽咽,“他才三岁,你泼他热油,你疯了吗程守业?那是你外孙!”
“我……我喝多了……”
“喝多了你怎么不泼你自己?”程琳一脚踢翻了旁边的凳子,“你知不知道许川是谁?宏远科技最大的股东!他随便动动手指,咱们全家都得完!”
周桂芬从厨房冲出来,拉住程琳:“琳琳,别说了,你爸他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有什么用?工作能回来吗?诺诺脸上的疤能没吗?”
程琳蹲在地上,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地抖。
程守业终于抬起头,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他看着女儿蜷缩在地上的样子,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出一句:“那……那许川他,到底想咋样?”
程琳抬起头,眼睛红肿。
“他想咋样?爸,你还不明白吗?人家根本不想咋样。人家要是想整你,三年前就整了。人家是看在我妹和诺诺的份上,给你留着脸呢。”
她站起来,擦了把脸。
“但从今天起,你的脸,丢尽了。”
第5章 上门
程守业是第三天上的门。
他没敢一个人来,拽着周桂芬,两人站在小区门口,被保安拦了下来。保安打电话上来问的时候,悦悦正在给诺诺换药。
诺诺的纱布揭开,右脸颊上那片烫伤已经结了痂,暗红色的,边缘泛着白。孩子疼得直抽气,小手攥着悦悦的衣角,小声喊:“妈妈……轻点……”
悦悦的手在抖,药膏涂得歪歪扭扭。
“我来。”我接过棉签。
诺诺看见我,往被子里缩了缩。这两天他有点怕我,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那天我抱着他冲进医院的脸色太吓人,也许是孩子天生的敏感,察觉到了什么。
“诺诺,爸爸轻轻的好不好?”
他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小心翼翼地涂药,手比签合同时还稳。诺诺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哭出来。
“爸爸,我脸上是不是很难看?”
“不难看,”我说,“等好了,跟以前一样帅。”
“那外公为什么要泼我?”
我的手顿了一下。悦悦在旁边别过脸去。
“外公喝多了,”我说,“他做错了事,爸爸会让他道歉。”
“那道歉了,我的脸就不疼了吗?”
我没回答。
换完药,悦悦把诺诺抱到客厅看动画片,我去开门。程守业和周桂芬被保安带到了单元门口,看见我出来,程守业的腰弯了一下。
“许川……”
“有事?”
“我来看看诺诺。”
“诺诺不想见你。”
程守业的嘴张了张。周桂芬在旁边抹眼泪:“许川,你爸他知道错了,这两天他天天喝酒,谁劝都不听,你就让他看一眼孩子吧……”
“妈,”我看着周桂芬,“诺诺脸上的痂还没掉。医生说二度烫伤,最少要一两年才能完全恢复。他每天晚上都做噩梦,哭着喊‘外公别泼我’。”
周桂芬捂住了嘴。
程守业的肩膀垮了下来,整个人像矮了一截。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纸袋,递过来:“这是……家里那套老房子的房产证。我跟你妈商量了,过户给诺诺。算是……算是赔偿。”
我没接。
“程守业,你觉得我缺你那套老房子?”
“我知道你不缺,”程守业的嗓子哑得厉害,“我就是……我就是不知道还能给啥。”
他的眼眶红了。
这是我第一次见程守业哭。
六年了,从我第一次踏进那个堂屋被他赶出来,到每一次他找我要钱时的理直气壮,到那天他端着热油锅时的狞笑——六年,我见过程守业的傲慢、贪婪、暴躁、蛮横,唯独没见过他哭。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站在小区的单元门口,眼泪从皱纹里淌下来,一滴一滴砸在水泥地上。
“许川,我那天……我真的喝多了。那锅油,我端起来的时候脑子里是懵的,我……”
“你泼的是我儿子。”我打断他。
“我知道。”
“三岁。”
“我知道。”
“你骂他小杂种。”
程守业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程守业,”我说,“你骂我可以。六年了,你骂我吃软饭、没出息、配不上你闺女,我一句都没跟你计较过。但你骂我儿子,泼我儿子——”
我的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
“你凭什么?”
程守业扑通一声跪下了。
周桂芬惊叫了一声,去拉他,拉不动。程守业跪在地上,头低着,肩膀一抽一抽的,嘴里含糊地说着“对不起”。
小区的保安在远处看着,几个遛弯的邻居停下来张望。
我没有让他起来。
“那八十万的事,律师明天会联系你。该退的退,该罚的罚。你配合,我不追究刑责。你不配合——”
“我配合!我配合!”程守业抬起头,满脸是泪,“我就是砸锅卖铁也还,我配合……”
“还有,”我说,“从今天起,你不要再来我家。诺诺什么时候想见你,由他自己决定。他不想见,你就等着。”
程守业拼命点头。
“最后一句。”
他抬头看我。
“程悦是你闺女。你骂了她六年白眼狼,你想想你配不配当这个爹。”
我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周桂芬的哭声和程守业压抑的呜咽。保安扶起了程守业,小声劝着。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程守业还站在原地,佝偻着腰,像一截被雷劈过的树桩。
回到家,悦悦坐在沙发上,诺诺靠在她怀里睡着了。动画片还在放,小猪佩奇在屏幕上跳来跳去。
“他们走了?”
“走了。”
悦悦没再问。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说:“许川,我想带诺诺回老家住几天。”
“老家?”
“我妈的老家,在乡下。有个院子,空气好,适合诺诺养伤。”
我看着她。
“我不是躲,”她说,“我就是想让他离这些事远一点。等他脸上的痂掉了,等他晚上不做噩梦了,我们再回来。”
我点了点头。
“我让方远安排车。”
“不用,”悦悦摇头,“我自己开车。你忙你的。”
她顿了顿,又说:“许川,你不用觉得亏欠我什么。你瞒我的事,我其实不生气。我就是……需要点时间。”
我握住她的手。
“好。”
第6章 乡下
悦悦带着诺诺走的那天,是个晴天。
我把他们送到地下车库,诺诺坐在安全座椅上,脸上的纱布换成了小块的创可贴。他冲我挥了挥手,嘴角咧了一下,像是想笑又不敢笑,怕扯到伤口。
“爸爸,你什么时候来?”
“过两天就去。”
“那你给我带那个大恐龙。”
“好。”
悦悦从驾驶座探出头看我,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车子缓缓驶出车库,尾灯消失在出口的亮光里。
我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家里一下子空了。我坐在诺诺的游戏垫上,周围散落着他的积木和绘本。那辆红色玩具车还在地上,就是那天程守业来的时候他攥在手里的那辆。我捡起来,攥在掌心,塑料的棱角硌得手心疼。
手机响了,方远。
“许总,程守业那边,律师已经对接了。八十万的回扣款,他同意分三期退还。另外,他主动提出把老家那套房子过户给许诺,作为民事赔偿。”
“过户的事先放着。”
“明白。还有,程琳那边……她想见您。”
“不见。”
“她说有东西要交给您。”
我沉默了几秒。
“什么东西?”
“一个U盘。她说里面是她这些年帮程守业做的所有事的记录,包括那八十万回扣的完整聊天记录,还有程守业跟其他人的一些往来。她说愿意配合调查,作为交换,希望您不要追究程守业的刑事责任。”
我捏着那辆红色玩具车,指腹在车轮上摩挲。
“让她把东西给方远。你看了之后给我汇报。”
“好。”
挂了电话,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程琳的U盘——这是投名状。她怕了,也醒了。但醒得晚不晚,要看她接下来怎么做。
两天后,我开车去了悦悦的老家。
那是个江南的小村子,村口有座石桥,桥下是条窄河,两岸种着垂柳。悦悦外婆留下的老院子在村子最里面,白墙黛瓦,院子里有一棵老桂花树,还没到开花的季节,叶子绿得发亮。
诺诺在院子里追一只花猫,跑得跌跌撞撞。脸上的创可贴换成了纱布,小了一圈。看见我的车停在门口,他愣了一下,然后大叫着“爸爸”扑过来。
我蹲下身接住他,他搂住我的脖子,小脸贴在我肩膀上。我小心翼翼地避开他受伤的那半边脸。
“爸爸,大恐龙呢?”
“在车上。”
他松开我,跑到车边踮着脚看。我从后备箱拿出那只半人高的恐龙玩偶,他抱在怀里,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悦悦站在院门口,穿着一件棉布裙子,头发随意扎着,脸上的疲惫比走的时候淡了些。
“来了。”
“嗯。”
她转身进屋,我跟在后面。院子里的桂花树下摆着一张竹桌,上面放着茶壶和几只青瓷杯。周桂芬坐在桌边,看见我进来,局促地站了起来。
“许川……”
我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周桂芬在这里,我不意外。悦悦回的是外婆的老宅,周桂芬是外婆唯一的女儿,回来住几天说得过去。但我知道,悦悦让她来,是想让她当个中间人。
“许川,”周桂芬给我倒了杯茶,手在抖,“你爸他……没来。他在家。他说他没脸来。”
“嗯。”
“那房子的事……”
“妈,”悦悦打断她,“先不说这个。许川刚来,让他歇歇。”
周桂芬闭了嘴。
诺诺抱着大恐龙跑进院子,后面跟着那只花猫。他蹲在桂花树下,对着猫说:“咪咪,这是我爸爸给我买的大恐龙,比你还大呢。”
猫喵了一声,跑开了。诺诺追着猫跑了两圈,忽然停下来,回头看我。
“爸爸,外公呢?”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外公在家。”我说。
“他不来吗?”
“你想见他吗?”
诺诺低头看着怀里的恐龙,想了很久。三岁的孩子,想不了太复杂的事,但他记得那天热油泼下来的感觉,记得脸上的疼,记得每天晚上做的噩梦。
“不想。”他说。
然后他又补了一句:“等我脸上好了,我再见他。”
周桂芬捂住嘴,别过脸去。
我走过去,蹲在诺诺面前,把他和恐龙一起搂进怀里。
“好。等诺诺好了,再说。”
那天晚上,诺诺睡着之后,我和悦悦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乡下的夜很静,远处有蛙鸣,头顶的星星比城里亮得多。
“程琳给了我一个U盘。”我说。
悦悦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里面是什么?”
“你爸这些年的一些事。不止那八十万,还有别的。”
悦悦沉默了很久。
“你打算怎么办?”
“你爸配合的话,我不追究刑责。但钱要退,房子的事再说。程琳……她主动交东西,算是自保。我不为难她。”
“那她的工作——”
“不可能恢复。但我会跟方远说,竞业协议可以松一松。两年改成一年,让她有个缓冲。”
悦悦转头看我,眼睛在夜色里亮亮的。
“许川,你为什么还替她想?”
“我不是替她想,”我说,“我是替你。她毕竟是你姐。”
悦悦把茶杯放下,靠在我肩膀上。
“许川。”
“嗯?”
“谢谢。”
我搂住她,没说话。头顶的星星很亮,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远处传来诺诺在梦里含糊的呓语,喊了一声“爸爸”。
我应了一声,虽然知道他听不见。
第7章 底牌
从乡下回来之后,我让方远约了程琳。
地点在宏远大厦附近的一家茶楼,包间里只有我和她。程琳穿了一件素色的针织衫,没化妆,头发简单地扎着,跟以前那个貂皮金链的程琳判若两人。
她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我面前。
“U盘在里面。所有东西都在。”
我打开信封看了一眼,没急着收。
“为什么现在拿出来?”
程琳苦笑了一下:“因为我怕了。也因为我蠢了六年,想明白了一些事。”
她端起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许川,我以前觉得你配不上悦悦。你没钱,没背景,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我爸骂你吃软饭,我跟着骂。我爸跟你要钱,我觉得理所当然。你给悦悦租房子住,我觉得你没本事。”
她抬起头看我。
“现在我知道了,你不是没本事。你是太有本事了,才装得这么像。”
“程琳——”
“你让我说完。”她打断我,“那个U盘里,除了我爸的事,还有我自己的一些东西。三年前那八十万,是我经手的。两年前美容院的推广费,是我签的字。去年泄露标底,是我干的。这些事,每一件都够我坐牢。”
她把茶杯放下,手指在发抖。
“我知道你不会让我坐牢。因为你要是想让我坐,三年前就坐了。你压着这些东西,是给悦悦留面子,也是给我留退路。但我不能装不知道。”
她从包里又拿出一个文件夹。
“这是我在宏远八年的工作总结,所有项目的复盘,还有市场部的客户资源清单。我知道这些对公司来说不算什么,但算是我最后能做的。”
我看着那个文件夹,没动。
“程琳,你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了。”
“你爸的事,我会走法律程序。该退的钱要退,该罚的款要罚。但刑责,看在悦悦和诺诺的份上,我不追究。”
程琳的眼眶红了。
“至于你,”我说,“工作没了就是没了。但竞业协议,我会让方远改成一年。一年之内你不能在同行业做市场,但别的岗位可以。一年之后,你自由。”
程琳的眼泪掉了下来。
“许川……”
“别谢我,”我说,“我不是为了你。”
她擦了把脸,深吸一口气。
“还有一件事。”
“说。”
“我爸那套老房子,他非要过户给诺诺。我知道你看不上那套房子,但那是他唯一能拿出来的东西了。他这个人,一辈子好面子,嘴硬,心也硬。但这次……他是真怕了。”
她顿了顿。
“那天你走了之后,他在堂屋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看见他还在那儿坐着,烟灰缸满了,地上的烟头数不清。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琳琳,我这辈子是不是白活了’。”
我没说话。
程琳站起来,拿起包。
“许川,我以前看不起你。现在我看不起我自己。”
她走了。
包间里剩下我一个人,和桌上那个牛皮纸信封。我打开信封,把U盘拿出来,攥在手里。这东西要是三年前拿出来,程守业和程琳一个都跑不掉。但我压了三年。
三年前我压下来,是因为悦悦怀着诺诺,我不想让她娘家出事。
现在我拿出来,是因为程守业动了诺诺。
说来说去,都是因为悦悦和诺诺。
我把U盘收回信封,揣进口袋。
手机响了,方远。
“许总,程守业那边律师说,他愿意把老房子过户,另外再补偿二十万现金。分期。”
“房子收下。现金不用。让他留着养老。”
“明白。”
“还有,”我说,“程琳的竞业协议,改成一年。”
方远顿了一下:“许总,您确定?”
“确定。”
挂了电话,我坐在茶楼的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流。这个城市很大,人很多,每个人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没有人知道,这间包间里刚刚发生了什么。也没有人知道,宏远科技那个神秘的许总,今天在这里见了他的大姨子。
我端起早已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苦的。
第8章 余波
从乡下回来之后,诺诺脸上的痂开始慢慢脱落了。
新长出来的皮肤是粉红色的,薄薄的,能看见底下的血管。医生说恢复得不错,但后续的疤痕修复还是要做,越早干预越好。悦悦每周带他去医院做一次激光,每次做完,诺诺都疼得直掉眼泪,但他不哭出声,只是咬着嘴唇,小手攥着悦悦的衣角。
“诺诺真勇敢。”护士每次都夸他。
他就咧着嘴笑,露出两颗小门牙。
程守业没再来过。但他每周会往悦悦手机上发一条消息,问诺诺的情况。悦悦有时候回,有时候不回。不回的时候,程守业也不追问,下一条消息还是准时来。
“诺诺脸上好点没?”
“下周降温,别让他冻着。”
“我腌了咸菜,让你妈送过去?”
悦悦把手机递给我看的时候,表情很复杂。
“他以前从来不这样。”
“以前他不用怕。”
悦悦叹了口气,把手机收起来。
“许川,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诺诺的疤痕修复,我查了一下,最好的医院在北京。我想带他去。”
“去。”
“可能要住一段时间。三个月,也许半年。”
“我让方远安排。”
“不用,”悦悦摇头,“我自己能行。你忙你的。”
我看着她。
“悦悦,你不用什么都自己扛。”
她笑了一下,笑容有点勉强。
“我不是扛。我就是想……做点事。这六年,家里的事都是你在背后撑着,我什么都不知道。现在我想自己来。”
我握住她的手。
“那你去。我周末飞过去看你们。”
她点了点头,靠在我肩上。
诺诺在客厅里跟那只新买的恐龙玩偶说话,声音奶声奶气的:“大恐龙,你要保护我哦,不要让外公泼你。”
悦悦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拍了拍她的背。
“慢慢来。”
程琳那边,事情进展得比预想的快。她把U盘交出来之后,程守业名下的那笔回扣款很快查清了。八十万,分三期退还。程守业把老家那套房子抵押了,又跟亲戚借了一些,凑了第一期的三十万。
“许总,程守业那边问,能不能宽限两个月。”方远在电话里说。
“让他按时还。还不上,按法律程序走。”
“明白了。”
“程琳呢?”
“她在一家小公司找了份行政的工作,月薪八千。跟以前没法比,但她干得挺认真。”
“嗯。”
“还有,她问能不能见许诺一面。”
我想了想。
“诺诺现在在北京做治疗。等她的事全部处理完了再说。”
“好。”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子上。程琳想见诺诺,我不意外。她丢了工作,丢了优越感,丢了在程家说一不二的底气。她现在可能真的后悔了,想弥补。但诺诺脸上的疤还在,每天晚上还会偶尔惊醒,喊“不要泼我”。
有些事,不是后悔就能抹掉的。但我也知道,人总得往前看。
悦悦带着诺诺去北京的那天,我去机场送他们。诺诺坐在行李箱上,抱着大恐龙,脸上的纱布换成了小小的创可贴。他冲我挥手:“爸爸,你要来哦。”
“一定来。”
悦悦办好登机牌,回头看了我一眼。
“许川。”
“嗯?”
“我爸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说什么?”
“他说,他想去看看我妈的坟。”
我愣了一下。悦悦的外婆,也就是周桂芬的母亲,葬在乡下的老坟山。程守业这些年从来没去过,因为当年外婆不同意悦悦嫁给他,他记恨了一辈子。
“他说他想去磕个头。”悦悦的声音很轻,“说这些年对不起老太太。”
我没说话。
“我让他去了。”
“嗯。”
“许川,你说人是不是非得撞了南墙才知道回头?”
我看着远处停机坪上的飞机,想了想。
“有人撞了也不回头。你爸至少还知道疼。”
悦悦点了点头,拉着诺诺往安检口走。诺诺回头冲我喊:“爸爸再见!”
“再见。”
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安检口后面。我站在原地,看着飞机一架架起降,心里忽然很平静。
第9章 磕头
程守业去乡下那天,是一个人去的。
周桂芬要跟着,他不让。“你在家待着,我自己去。”
他坐了两个小时的大巴,又走了半个小时的土路,才找到那座老坟山。坟山在半山坡上,杂草长得比人还高。程守业拨开草丛,找到了外婆的坟头。石碑上的字已经模糊了,他蹲下来,用手掌把碑面上的青苔擦掉。
“妈,”他说,“我来晚了。”
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额头抵在泥土上,很久没起来。
山风从坡上吹下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味道。程守业跪在坟前,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他刚娶周桂芬,穷得叮当响,住的是外婆家的偏房。外婆天天骂他,说他没出息,说周桂芬嫁给他倒了八辈子霉。他恨外婆,恨了很多年。后来外婆死了,他一次都没来过。
“妈,你说得对,”他跪在坟前,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我这辈子,确实没出息。”
“我把琳琳的工作弄没了。我把诺诺烫了。我把许川……我把许川欺负了六年。”
“你说的对,我就是个没出息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瓶酒,是外婆生前爱喝的黄酒。他拧开瓶盖,洒在坟前。
“妈,我给你赔罪了。”
酒渗进土里,很快不见了。
程守业从乡下回来之后,整个人变了。
他不再喝酒了,也不骂人了。每天早上起来,把院子扫一遍,然后坐在堂屋里发呆。周桂芬跟他说话,他就嗯一声,不顶嘴,也不发火。
程琳周末回来看他,带了点水果。程守业接过来,说了句“放着吧”,就再没别的话。
“爸,你最近咋样?”
“还行。”
“身体呢?”
“还行。”
程琳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背,心里堵得慌。
“爸,你要是闷,就出去走走。别老在家坐着。”
“嗯。”
程琳叹了口气,去厨房帮周桂芬做饭。
灶台边上,周桂芬一边择菜一边小声说:“你爸变了。”
“看出来了。”
“他天天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的。我问他咋了,他说他梦见诺诺了。”
程琳切菜的手停了一下。
“梦见啥?”
“梦见诺诺喊他外公,让他抱。”
周桂芬的声音有点哽咽。
“你爸说,他在梦里伸手去接,诺诺就跑了。跑得远远的,怎么喊都不回头。”
程琳把刀放下,靠在灶台边上,眼圈红了。
“妈,你说诺诺还能原谅他吗?”
周桂芬擦了擦眼睛。
“不知道。但许川说了,等诺诺自己愿意。”
那天晚上,程琳在朋友圈发了一条动态。没有自拍,没有抱怨,只有一句话:
“有些错,跪着也还不清。但还得跪。”
底下没有评论。她关了手机,在黑暗里躺了很久。
北京那边,诺诺的治疗很顺利。
第一次激光做完,悦悦给我发了一张照片。诺诺脸上贴着修复贴,坐在医院的椅子上,手里举着一根棒棒糖,冲镜头比了个耶。
“医生说恢复得比预期好。”悦悦在微信里说。
“他疼不疼?”
“疼。但没哭。”
“你哭了没?”
“哭了。他没看见。”
我盯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一句:“周末我过去。”
“好。”
周末我飞到北京,在医院的康复中心见到诺诺。他脸上的修复贴已经摘了,右脸颊上有一片淡淡的粉色痕迹,比周围皮肤浅一点,但比预想的要好得多。
“爸爸!”他跑过来,抱住我的腿。
我蹲下来,仔细看他的脸。
“疼吗?”
“有一点点疼。但是医生阿姨说我表现好,给我发了小星星。”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星星贴纸,贴在我手背上。
“送给爸爸。”
“谢谢诺诺。”
悦悦站在旁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T恤,头发扎成丸子头,脸上没化妆,但气色比之前好多了。
“走吧,带你去吃烤鸭。”她说。
“诺诺能吃吗?”
“能。医生说不用忌口了。”
诺诺拉着我的手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说:“爸爸,我告诉你哦,北京的烤鸭有那个小饼饼,卷起来吃,可好吃了。”
“那咱们多吃点。”
“好!”
他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悦悦跟在后面。医院的走廊很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砖上,一格一格的。诺诺的影子在前面晃来晃去,小小的,圆圆的。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那天程守业端着油锅逼近的样子。想起诺诺的哭声。想起医院走廊上消毒水的味道。
但那些画面很快被眼前的阳光冲淡了。
诺诺回头喊我:“爸爸,你快一点!”
“来了。”
第10章 和解
诺诺在北京的治疗持续了四个月。
四个月里,程守业每周发一条消息,雷打不动。悦悦偶尔会回一张诺诺的照片,不露脸的,只有背影或者侧脸。程守业每次都回得很快,有时候是一个“好”字,有时候是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
悦悦说,程守业以前从来不用表情包。
“他学会了。”悦悦把手机递给我看,嘴角有一丝笑意。
屏幕上,程守业的头像是一张老照片,他和周桂芬年轻时候的合影。昵称是“平安是福”,以前叫“程家老大”。
“他改名字了?”
“嗯。上个月改的。”
我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诺诺的治疗效果很好,医生说再做两次巩固就可以停了。悦悦在北京租了个小房子,离医院不远,每天带诺诺去做治疗,剩下的时间就带他去公园、图书馆、动物园。诺诺学会了认字,认识了新朋友,脸上的疤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爸爸,我脸上的疤快没了。”视频的时候,诺诺把脸凑到镜头前。
“嗯,快没了。”
“那我可以见外公了吗?”
我愣了一下。
“你想见他?”
诺诺歪着头想了想。
“有一点想。他给我发了好多消息,妈妈都给我看了。他说他错了,说想抱抱我。”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但是我要他先跟爸爸道歉。”
我喉咙有点紧。
“诺诺,你不用替爸爸操心。”
“可是爸爸你每次说到外公的时候都不笑。”
我沉默了几秒。
“好。等他跟爸爸道歉了,你再见他。”
诺诺满意地点了点头,跑去看动画片了。
悦悦接过手机,走到阳台上。
“许川,你真的要我爸跟你道歉?”
“不是我要,”我说,“是诺诺要。”
悦悦叹了口气。
“我爸那个脾气,你让他当面道歉,比杀了他还难。”
“那就等着。”
“许川——”
“悦悦,我不是为难他。我是想让诺诺知道,做错了事就要认。不管是谁。”
悦悦没再说话。
挂了视频,我给方远发了条消息:程守业那边,让他来一趟。
程守业接到方远电话的时候,正在院子里劈柴。
“程先生,许总请您来一趟。”
程守业手里的斧子停在半空。
“他……他找我?”
“明天下午三点,宏远大厦二十八楼。”
“好,好,我去。”
挂了电话,程守业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周桂芬从屋里出来,问他咋了。他说:“许川让我去一趟。”
周桂芬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他不会是要……”
“别瞎想。”程守业把斧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我去。”
第二天下午,程守业准时到了宏远大厦楼下。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脚上是一双旧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着这栋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晃得他睁不开眼。
他想起六年前,许川第一次去他家,他坐在堂屋里,翘着二郎腿,连杯水都没给人家倒。
现在他站在许川的楼下,腿有点发软。
方远在楼下接他,领他上了二十八楼。电梯门打开的时候,程守业看见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开着,许川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文件。
“许总,程先生到了。”
我抬起头。程守业站在门口,腰弯着,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他比我上次见的时候瘦了一圈,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头发几乎全白了。
“进来吧。”
他走进来,在沙发边上站着,不敢坐。
“坐。”
他犹豫了一下,在沙发边沿坐下,只坐了半个屁股。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鸣声。程守业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
“程守业。”
他抬起头。
“诺诺说,要你跟我道歉。”
程守业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他说的?”
“嗯。他说,你跟我道歉了,他才见你。”
程守业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然后深深地弯下腰。
“许川,对不起。”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六年了,我对不住你。你给悦悦买房、买车、养孩子,我一句好话没说过。我跟你要钱,你给了,我还骂你。你替我闺女擦了三年屁股,我还觉得理所当然。”
他直起身,眼泪顺着皱纹淌下来。
“那天我泼诺诺,我不是人。我喝了酒,但我不是人。诺诺才三岁,我……”
他说不下去了。
“许川,我不求你原谅。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错了。我程守业这辈子,没跟谁低过头,今天我给你低头了。你让我干啥都行,只要能让我见诺诺一面。”
我看着他。
这个六年前把我赶出家门的老人,这个在我面前耀武扬威了六年的岳父,这个端着一锅热油泼向我儿子的凶手——此刻站在我面前,弯着腰,流着泪,像一个终于被岁月打服了的老头。
“程守业。”
他抬起头。
“诺诺脸上的疤还没完全好。”
“我知道。”
“每天晚上还要涂药。”
“我知道。”
“他做噩梦的时候还会喊‘外公别泼我’。”
程守业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
“但他说,他有一点想你。”
程守业捂住了脸。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站在宏远大厦二十八楼的办公室里,捂着脸,哭得像个孩子。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程守业,道歉我收了。但诺诺见不见你,由他自己决定。”
他拼命点头。
“还有,”我说,“以后你想来就来。但再有一次——”
“不会了!再也不会了!”他抬起头,满脸是泪,“许川,我拿命担保,再也不会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从桌上拿起一张便签,写了一个地址。
“诺诺在北京的地址。你想去,自己去。别提前说,到了给我打电话。”
程守业接过便签,手抖得厉害。他把便签折好,放进中山装的内兜里,拍了拍,像揣着什么稀世珍宝。
“谢谢。”
他走了。
我站在落地窗前,看着他佝偻的身影从大楼里出来,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走远了。
方远进来送文件,看见我站在窗边。
“许总,程先生走了。”
“嗯。”
“他刚才在电梯里哭了。”
我没说话。
“许总,您真的原谅他了?”
我转过身,看着桌上那张全家福。照片里,诺诺笑得露出两颗小门牙,悦悦靠在我肩上,阳光落在他们脸上。
“我不是原谅他,”我说,“我是放过我自己。”
第11章 见面
程守业是三天后去的北京。
他没提前打电话,坐了一夜的硬座,早上六点到了北京站。他在车站的卫生间里洗了把脸,把中山装的扣子重新扣了一遍,然后照着便签上的地址,坐地铁倒公交,找到了悦悦租的那个小区。
他在小区门口站了很久,不敢进去。
门卫问他找谁,他报了悦悦的名字。门卫打了个电话,悦悦从楼上下来,看见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爸?”
程守业搓了搓手。
“我……我来看看诺诺。”
悦悦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布满血丝的眼睛,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你咋不提前说一声?”
“我怕你们不让来。”
悦悦叹了口气。
“上来吧。”
电梯里,程守业靠着角落站着,布袋子抱在怀里。悦悦看了一眼那个袋子,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带的啥?”
“老家的咸菜,还有你妈做的酱。诺诺上次说爱吃。”
悦悦没说话。
进了门,诺诺正在客厅的地毯上搭积木。他穿着一件蓝色的家居服,脸上的疤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只有凑近了才能看到右脸颊上有一小片浅粉色的痕迹。
程守业站在门口,看见诺诺的那一刻,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了。
诺诺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抱着积木,往后退了一步。
程守业的心像被人攥住了。
“诺诺……”
“外公。”诺诺的声音很小,但很清晰。
程守业蹲下来,把布袋子放在地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
“诺诺,外公给你带了咸菜。你爱吃的那个。”
诺诺看着他,没动。
“外公错了。”程守业的声音在发抖,“外公那天喝多了,做了混账事。诺诺的脸还疼不疼?”
诺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又摸了摸右脸颊。
“不疼了。但是晚上有时候会做噩梦。”
程守业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诺诺,外公对不起你。”
诺诺歪着头看他,想了一会儿。
“外公,你跟我爸爸道歉了吗?”
“道歉了。”
“那你跟我妈妈道歉了吗?”
程守业转头看向悦悦。
“悦悦……”
“爸,别说了。”悦悦别过脸去。
诺诺放下积木,往前迈了一小步。
“外公,你以后还泼人吗?”
“不泼了。再也不泼了。”
“那你以后还骂人吗?”
“不骂了。”
诺诺又迈了一步。
“那你以后能给我带咸菜吗?”
程守业拼命点头。
“能。外公年年给你带。”
诺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悦悦。悦悦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诺诺张开手臂,跑过去,抱住了程守业的脖子。
程守业僵住了。他蹲在地上,两只手悬在半空,不敢动。诺诺的小胳膊搂着他的脖子,小脸贴在他的肩膀上,奶声奶气地说:“外公,你别哭了。”
程守业的眼泪砸在诺诺的背上。
“嗯……外公不哭……”
悦悦站在旁边,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那天中午,程守业在悦悦那儿吃了顿饭。周桂芬做的酱,他带来的咸菜,悦悦炒了两个菜。诺诺坐在程守业旁边,给他夹了一筷子咸菜。
“外公吃。”
程守业端着碗,手一直在抖。
吃完饭,程守业要赶下午的火车回去。悦悦送他到楼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给悦悦。
“给诺诺的。不多,你别嫌少。”
悦悦没接。
“爸,你留着花。”
“拿着。”程守业把红包塞进她手里,“我跟你妈商量了,以后我们俩的养老金够花。这钱是给诺诺的,你替他存着。”
悦悦攥着红包,里面薄薄的,大概几百块。但她知道,这是程守业能拿出来的全部了。
“爸,路上小心。”
“嗯。”
程守业走了几步,又回头。
“悦悦。”
“嗯?”
“许川……他是个好人。是爸以前瞎了眼。”
悦悦看着他佝偻的背影走进地铁站,消失在人群里。她掏出手机,给我发了条消息。
“我爸来了。诺诺抱他了。”
我回了一个字:“好。”
第12章 回家
诺诺的治疗在第五个月的时候结束了。
医生做了最后一次检查,说恢复得很好,以后注意防晒,定期复查就行。悦悦在诊室里抱着诺诺,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诺诺用小手给她擦眼泪:“妈妈不哭,我好了。”
“嗯,妈妈不哭。”
从医院出来,悦悦给我打电话。
“许川,医生说可以停了。”
“我订机票,明天来接你们。”
“不用,我们自己回去。”
“我来接。”
悦悦沉默了一秒。
“好。”
第二天,我飞到北京,在悦悦租的小房子里住了一晚。诺诺兴奋得不肯睡觉,抱着大恐龙在床上蹦来蹦去,嘴里念叨着:“明天回家咯,明天回家咯。”
悦悦坐在床边叠衣服,一件一件叠得整整齐齐。
“这几个月,辛苦你了。”我说。
“不辛苦。”她头也没抬,“比在家里轻松。”
我看着她。灯光下,她的侧脸柔和了很多,没有以前那种紧绷的线条。
“悦悦。”
“嗯?”
“对不起。”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看我。
“你对不起我什么?”
“瞒了你六年。”
她把叠好的衣服放在一边,坐到我旁边。
“许川,你知道吗,我后来想了想,你瞒我六年,我其实也有责任。”
“你有什么责任?”
“我从来没问过。”她低下头,“你每天早出晚归,我以为你在小公司上班。你给家里拿钱,我以为是你攒的。你给诺诺买最好的奶粉、最好的尿布,我以为是你省下来的。我什么都没问,因为我觉得,问了你也不会说。”
她顿了顿。
“后来我知道了,你不是不说,是我没准备好听。”
我握住她的手。
“现在呢?”
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现在我听。”
第二天上午,我们一家三口坐上了回程的飞机。诺诺坐在靠窗的位置,趴在小窗上看云。悦悦靠在我肩上,闭着眼睛。我低头看着她的睡脸,忽然觉得,这六个月像一场梦。
程守业泼油那天,我以为这个家完了。
但现在,飞机穿过云层,阳光照进机舱,诺诺在笑,悦悦在睡。
家还在。
下午到家,刚把行李放下,门铃就响了。
我去开门,程守业和周桂芬站在门口。程守业手里提着一个大袋子,周桂芬手里捧着一盆绿萝。两个人都穿得整整齐齐的,像是来赴什么重要的约。
“许川,”程守业的腰弯了一下,“我们……来看看诺诺。”
诺诺从客厅跑过来,看见程守业,喊了一声“外公”,然后跑回客厅,把那只大恐龙抱了出来。
“外公你看,这是爸爸给我买的恐龙。”
程守业蹲下来,摸了摸恐龙的脑袋。
“真大。”
“比你还大呢。”
“嗯,比外公还大。”
周桂芬把绿萝放在阳台上,又去厨房看了看,发现冰箱是空的,转身就要去买菜。悦悦拦住她:“妈,不用,一会儿我们出去吃。”
“出去吃多贵啊,”周桂芬已经拿起了钱包,“我去买点菜,在家做。诺诺爱吃我做的红烧肉。”
诺诺在客厅里喊:“外婆,我要吃红烧肉!”
“好,外婆给你做。”
周桂芬风风火火地出了门。
程守业站在客厅里,有点局促。诺诺拉着他的手,把他拽到地毯上,让他一起搭积木。
“外公,你搭这个。”
程守业笨手笨脚地拿起一块积木,放在诺诺指的位置上。
“不对不对,反了。”
“哦哦,反了。”
诺诺叹了口气,一副“你真笨”的表情,把积木翻了个面。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一老一小坐在地毯上搭积木。悦悦从卧室出来,站在我旁边,也看着。
“许川。”
“嗯?”
“你说,这算不算圆满?”
我想了想。
“不算。”
悦悦转头看我。
“诺诺脸上的疤还在。程琳的工作没了。你爸的房子抵押了。有些事,回不到从前。”
悦悦沉默了一会儿。
“但能往前看。”
“嗯。”
程守业在客厅喊:“诺诺,这块放哪儿?”
诺诺奶声奶气地指挥:“放上面!红色的!”
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地毯上,落在积木上,落在诺诺和程守业的身上。
暖洋洋的。
第13章 往前
日子慢慢往前走。
诺诺重新上了幼儿园,老师说他比以前安静了一些,但跟小朋友玩得挺好。每天放学回来,他都会跟悦悦报告今天学了什么、吃了什么、跟谁玩了。右脸颊上的疤在阳光下几乎看不出来,只有阴天的时候会显出一小片浅粉。
悦悦找了一份工作,在一家教育机构做市场策划。工资不高,但她干得很起劲。每天早出晚归,回来还要陪诺诺读绘本、搭积木。她好像要把前几年落下的劲头全补回来。
“许川,我今天签了一个客户。”有一天她回来,眼睛亮亮的。
“厉害。”
“虽然只有五万块的预算,但是我自己谈下来的。”
“嗯。”
“你别光嗯,你夸夸我。”
“我老婆真厉害。”
她笑了,笑得跟刚认识时一样,梨涡浅浅的。
程守业每周来一次,有时候带点老家的咸菜,有时候带点周桂芬做的点心。他不再提钱的事,也不再说谁没出息。来了就陪诺诺玩,玩完了就走。
有一次我下班回来,看见他蹲在阳台上给那盆绿萝浇水。夕阳照在他背上,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什么郑重的事。
“来了。”
他回头看我,点了点头。
“许川,这绿萝该换盆了。根都长满了。”
“你懂这个?”
“以前在老家种过菜。”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明天我带个盆过来。”
“好。”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许川。”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最后只是摆了摆手,进了电梯。
程琳那边,一年过得很快。
她在小公司做行政,从最基础的活干起。接电话、收发快递、订会议室、做考勤表,跟她以前在宏远科技市场部总监的位子天差地别。但她没抱怨,也没再发朋友圈阴阳怪气。
有一次我去那家公司附近办事,正好看见她从楼里出来,手里抱着一摞文件,穿着简单的衬衫和长裤,头发扎得利落。她没看见我,快步走进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个饭团,又匆匆回去了。
方远后来跟我说,程琳在那家公司的表现不错,老板想给她升职,但她自己说“再等等,我还没学够”。
“她变了。”方远说。
“嗯。”
“许总,竞业协议下个月到期了。”
“知道了。”
竞业协议到期的当天,程琳给我发了条消息。
“许川,协议到期了。我打算换个工作,还是做市场。跟你报备一下。”
我回了一个字:“好。”
她又发了一条:“谢谢。”
我没回。
有些事,不用说得太明白。
诺诺四岁生日那天,家里来了很多人。
程守业、周桂芬、程琳,还有方远。悦悦做了一桌子菜,周桂芬帮忙打下手,程守业在客厅陪诺诺玩。程琳来得最晚,手里提着一个蛋糕,上面插着四根蜡烛。
“诺诺,生日快乐。”
诺诺跑过去,仰头看她。
“大姨。”
程琳蹲下来,把蛋糕放在桌上,看着诺诺的脸。右脸颊上那片浅粉色的痕迹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了。
“诺诺,大姨以前对你爸爸不好,对不起。”
诺诺歪着头看她。
“你跟我爸爸道歉了吗?”
“道歉了。”
“那你以后还骂我爸爸吗?”
“不骂了。”
诺诺点了点头,伸手拉了拉程琳的手指。
“那我们一起吃蛋糕吧。”
程琳的眼眶红了。
那天晚上,诺诺吹了蜡烛,许了愿。悦悦问他许的什么愿,他不肯说,说“说了就不灵了”。
但后来他偷偷告诉我:“爸爸,我许的愿是,以后大家都不吵架了。”
我摸了摸他的头。
“会的。”
第14章 岁月
诺诺五岁那年,程守业做了一件事。
他把老家那套抵押的房子赎回来了。
这两年里,他和周桂芬省吃俭用,加上程琳帮衬了一些,终于把抵押的钱还清了。房子过户手续办完的那天,程守业给我打了个电话。
“许川,房子的事办好了。”
“嗯。”
“我跟你妈商量了,房子还是给诺诺。等他长大了,愿意回去住就回去住,不愿意就卖了。”
“你跟悦悦商量就行。”
“我跟她说了,她说听你的。”
我沉默了两秒。
“那就留着吧。”
“好。”
程守业顿了一下,又说:“许川,还有个事。”
“说。”
“我想在院子里种棵桂花树。”
“种吧。”
“等诺诺大了,回来闻桂花香。”
我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流。
“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张全家福。照片是去年拍的,诺诺站在中间,比着剪刀手,悦悦和我蹲在他两边,背景是小区楼下的那棵银杏树。
诺诺五岁了,长高了一截,脸上的疤完全看不出来了。医生说恢复得很好,以后注意防晒就行。
悦悦升了职,成了那家教育机构的部门主管。她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但晚上一定回家陪诺诺吃饭。有时候我加班回去晚了,她会在桌上留一盏灯,和一碗温着的汤。
程琳换了新工作,在一家文化公司做市场,工资比不上宏远的时候,但她干得踏实。她周末会来看诺诺,带他去公园、去书店、去吃冰淇淋。诺诺叫她“大姨”,叫得很亲。
程守业和周桂芬还住在老家。程守业在院子里种了桂花树,还种了几垄菜。周桂芬养了一群鸡,每天捡鸡蛋。他们每周来一次城里,带点菜、带点蛋、带点咸菜。来了就陪诺诺玩,玩完了就走。
有一天晚上,诺诺忽然问我:“爸爸,外公以前是不是很坏?”
我放下手里的书,看着他。
“为什么这么问?”
“幼儿园的小朋友说,他爷爷骂他妈妈,他爸爸就不让他爷爷来家里了。”
我想了想。
“外公以前做了一件很错的事。”
“是泼我油吗?”
“嗯。”
“那他后来为什么变好了?”
我看着诺诺的眼睛,五岁的孩子,眼睛亮亮的,干干净净的。
“因为他知道错了。”
“那知道错了就能变好吗?”
“不一定。”我说,“但愿意改的人,值得再给一次机会。”
诺诺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我原谅外公了。”
他翻了个身,抱着大恐龙,很快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安静的睡脸,右脸颊上那点浅粉色的痕迹在夜灯下几乎看不见了。
悦悦从浴室出来,轻手轻脚地走到我旁边。
“睡了?”
“睡了。”
她靠在我肩上,看着诺诺。
“许川。”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当初没有真的把我爸送进去。”
我没说话。
“也谢谢你,让他有机会改。”
我搂住她的肩膀。
“睡吧。”
窗外有风,吹动阳台上的绿萝叶子。那盆绿萝是周桂芬两年前拿来的,换了三次盆,藤蔓已经爬满了半个阳台。
月光照进来,落在诺诺的脸上。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第15章 桂花香
诺诺六岁那年秋天,程守业院子里的桂花树开了。
第一年种下去的时候只有手指粗,两年过去,长到了手腕粗,枝叶散开,开了一树金黄的花。程守业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许川,桂花开了!满院子都是香的!”
“嗯。”
“你们周末回来看看不?”
“我问问悦悦。”
悦悦在旁边听见了,冲我点了点头。
“回。”
那个周末,我们一家三口开车回了老家。
程守业站在村口的石桥上等我们。他穿着一件干净的蓝布衫,头发全白了,腰也比以前弯了一些,但精神很好。看见我们的车,他远远地招手。
诺诺从车窗探出头:“外公!”
“哎!诺诺!”
程守业小跑着过来,差点被石桥的台阶绊了一下。诺诺从车上跳下来,跑过去拉住他的手。
“外公,桂花呢?”
“在院子里呢,走,外公带你去看。”
一老一小走在前面,诺诺蹦蹦跳跳的,程守业牵着他的手,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
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果然开得热闹。满树的金黄,香气浓郁得化不开。周桂芬在树下铺了一块白布,说是要收桂花做糖桂花。
诺诺跑到树下,仰着头看。
“好香啊!”
程守业搬了把梯子,颤颤巍巍地爬上去,摘了一小枝桂花,递给诺诺。
“给你。”
诺诺接过来,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然后跑到悦悦面前。
“妈妈,你闻!”
悦悦弯腰闻了闻。
“真香。”
诺诺又跑到我面前。
“爸爸,你闻!”
我蹲下来,闻了闻那枝桂花。
“香。”
诺诺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那天中午,周桂芬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程守业从柜子里翻出一瓶藏了多年的黄酒,给我倒了一杯。
“许川,这酒我存了十年了。今天高兴,咱爷俩喝一杯。”
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程守业喝了一口,咂了咂嘴。
“许川。”
“嗯?”
“我以前总觉得,我这辈子活得挺明白的。谁有用,谁没用,谁该巴结,谁该踩。后来才知道,我啥都没看明白。”
他放下酒杯,看着院子里追鸡的诺诺。
“你看诺诺,他什么都不懂,但他知道谁对他好。你对他好,他就跟你亲。我以前对他不好,他就怕我。后来我改了,他就又跟我亲了。小孩比大人明白。”
我端着酒杯,没说话。
“许川,我活到六十八,才学会一件事。”
“什么?”
“做人,得凭良心。”
他看着我,眼睛里浑浊的,但很认真。
“我以前没良心。现在有了。”
他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干了。
下午,诺诺在院子里捡了一小篮桂花,说要带回家做桂花糖。程守业帮他把桂花装进塑料袋,又塞了一袋子咸菜和一袋子鸡蛋。
“下次啥时候来?”
诺诺想了想。
“等我放假了就来。”
“好,外公等你。”
车子发动的时候,程守业站在院门口,桂花树在他身后,满树金黄。他冲我们挥手,诺诺也冲他挥手。
车子拐出村口,上了大路。诺诺坐在后座,抱着那篮桂花,忽然说:“爸爸,外公身上有桂花味了。”
“嗯。”
“以前他身上是烟味和酒味。”
“对。”
“我喜欢桂花味。”
悦悦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弯。
车子开过石桥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程守业还站在院门口,身影越来越小,但站得很直。
秋天下午的阳光,暖黄色的,落在他身上,落在那棵桂花树上,落在那座小院的屋顶上。
风从车窗外灌进来,带着桂花香。
诺诺在后面哼着幼儿园学的歌,悦悦跟着轻轻和。
我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的路。
路很长,但天很晴。
创作声明:本故事为作者「郑钱多多」原创,未经授权,禁止转载。故事中人物、情节均为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写到这里,这个故事就讲完了。
许川忍了六年,换来一盆热油泼在儿子脸上。他本可以三年前就让程守业和程琳万劫不复,但他没有。他留了余地,留了情面,留了那一点点“家”的可能性。
程守业坏吗?坏。他势利、贪财、暴躁、蛮横,六年里没给过女婿一个好脸色,最后还差点毁了自己外孙的脸。但他后来跪在坟前磕头,站在办公室里道歉,在院子里种下桂花树——他改了。
程琳呢?她傲慢、虚荣、帮腔作势,但她最后交出了U盘,蹲在大厦台阶上嚎啕大哭,从头做起。她也改了。
许川呢?他有钱,有能力,有底牌。但他最珍贵的东西,是那份隐忍和善良。他本可以报复,但他选择了给机会。
悦悦呢?她夹在中间六年,最后带着儿子远走他乡治疗,回来重新工作,一步一步把自己活明白了。
这个故事里没有纯粹的坏人,也没有完美的圣人。有的是一群普通人,在金钱、面子、亲情和良心之间,跌跌撞撞地往前摸索。
有人摔了跟头,有人迷了路,有人差点把家毁了。但最后,他们找到了回家的方向。
你身边有没有那种“撞了南墙才回头”的人?他们后来怎么样了?欢迎在评论区跟多多聊聊。
愿每一个家,都有桂花香。
愿每一个做错事的人,都有机会改。
愿每一个孩子,都被温柔以待。
我是郑钱多多,咱们下个故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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