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潮观鱼对话祖峰：《交锋》再演反派间谍，朱应甲和李涯完全不同

【对话/新潮观鱼 严珊珊】

近日，台海谍战剧《交锋》热播，受到两岸观众的关注和讨论。

时隔十八年，祖峰又在谍战剧里演了一个让人后背发凉的反派——“朱应甲”，台湾“军情局”上校组长。

从1994年至2015年，朱应甲的行动跨度长达21年。在这21年里，与他角力的，是以马憩（王凯 饰）、何春晓（彭昱畅 饰）、锦兰（周依然 饰）、魏广进（成泰燊 饰）、吴声来（董勇 饰）等角色为代表的大陆国安干警。时间流转，两岸局势几经变化，隐蔽战线上的较量却从未停歇。

“清时应洗甲，来岁又逢辛。”朱应甲的名字里装着对和平的祈愿，干的却是策反、渗透、制造对立的活计，名字与行径的撕裂，让这个角色比单纯的“反派”标签多了一层悲凉。

祖峰上一次演这类角色，还是《潜伏》里的军统特工李涯。《交锋》播出后，观众立刻把两个角色联系到了一起，有人调侃朱应甲是“进阶版李涯”，感慨“十八年过去了，李涯还是执迷不悟”，各种网络梗层出不穷。

近日，观察者网《新潮观鱼》栏目独家对话演员祖峰，聊了聊戏里戏外的创作感受。

能参演这样一部由国家安全部主导创作、取材自真实案件的国安题材剧，祖峰觉得，和认真做事的主创团队合作，很安心。也正是在这样的团队里，他才愿意再一次走进谍战题材，演一个层次丰富的反派。

提到“擅长演反派”的标签，祖峰有自己的看法。《潜伏》后，找上门的同类角色不少，有些他没接，理由很简单：“如果密集地演同类角色，可能提供不了更多有趣或者新鲜的东西。” 他还直言，如果大家都觉得祖峰适合演这个人物，那得想想，是不是找个看似不太适合的人来演，或许有惊喜。

今年52岁的祖峰，在很多年轻观众眼里是“老戏骨”，但他跟得上年轻人的节奏，刷到过网友给李涯做的二创视频，笑言“挺好玩的”。他相信好的戏值得观众多看几遍，经得起时间的检验。

“没刻意区分演法，因为朱应甲和李涯完全不同”

新潮观鱼：您当年塑造的李涯深入人心，这次演台湾“军情局”人员，很多人第一反应是“会不会和李涯很像”，您接演时会有犹豫吗？

祖峰：倒没有，这次合作首先基于我对主创团队的信任。我和《交锋》总制片人张翼芸女士、编剧王小枪老师之前都合作过，和总导演姚晓峰则错过了几次，这一次不想再错过。他们在行业里有口皆碑，做事很认真。看了《交锋》剧本后，我觉得非常好，就来了，而且我发现朱应甲和李涯的角色差别很大。

首先，他们所处位置不同。李涯是抗日战争尾声时在大陆做军统特工，任务是把潜伏在国民党内部的中共地下党人挖出来；而朱应甲是90年代在海峡对岸效力，想把自己人安插到大陆，工作内容本身区别很大。其次，年龄和阅历也不同，李涯30岁出头，孤身一人，除了工作之外几乎没有个人生活，而朱应甲人到中年，上有老下有小。

所以，表演时我没有刻意区分两个人，因为他们本来就不同。不过，这两个角色对待工作的执着倒是挺像的。

新潮观鱼：有观众说朱应甲是“进阶版李涯”，更善谋划更有威胁，您怎么看这个反派人物的“强”？

祖峰：《交锋》这个剧名，顾名思义，是对立的双方在角力，就像我们看两个人在打牌，或者看体育比赛，也希望两边势均力敌，这样比赛才好看。如果一方过于强大，另一方过于弱小，一边倒，就没意思了。

在剧里，大陆国安人才济济，从吴声来局长（董勇 饰）到处长魏广进（成泰燊 饰），再到干警马憩（王凯 饰）和徒弟何春晓（彭昱畅 饰），以及很多年轻干警，这一串人物对观众来说都很熟悉，能感受到他们的能力有多强；而台湾“军情局”那边相对角色没那么多，朱应甲是代表之一，他要和大陆的一群强者角力。从戏剧表达上来说，你强我也强，剧才好看。

而且这部剧取材自真实案件，由国家安全部主导创作，能接近真实地反映国安工作的静水流深。隐蔽战线的同志们工作时，并不像我们以往在银幕上所看的好莱坞大片或者007那种动枪动炮的动作片，没有高举高打，大部分时候都是暗中的斗争，出门也不会动不动就跟人亮身份。

所以朱应甲的“强”，更像是强在他始终在状态里，双方是一种持续的角力。虽然戏份不多，但是每场要给观众留下印象——这就是他的角色功能。

新潮观鱼：朱应甲的状态确实一直在线，他策反大陆导弹专家曹了平那段，威逼利诱不紧不慢，演这种“软刀子杀人不见血”、阴鸷的角色，您怎么发力？

祖峰：这种戏反而不需要咬牙切齿地演，就是跟对方讲“道理”。其实所有谈判都是看你手里有多少牌，牌大不大。比如朱应甲先摸透曹了平爱喝什么茶，准备好对方喜欢的东西，讲讲他在单位的情况，先礼后兵，把漂亮话放前面。曹了平不就范，他再亮出底牌，说已经掌握了对方的把柄，点出对方的升职瓶颈和侄子这个软肋，承诺有办法帮他，这样一步一步下套。

至于阴鸷，可能是职业特性，间谍需要怀疑一切，眼神要有一定杀伤力，可能自然带有这种气质。立场决定视角，大家作为观众，和马憩等人在一个战线，所以看朱应甲觉得“阴鸷”；假如你站在对面，也许看马憩也会觉得“阴鸷”。

高捷老师一点儿不装，在片场兼任我们的中国台湾用语指导

新潮观鱼：《交锋》中您和高捷老师对手戏很多。大陆观众对他的印象是侯孝贤导演的御用男演员，《悲情城市》《南国，再见南国》里都有他的身影，看到他在大陆电视剧中出演台湾“军情局”高层郑桂平，挺惊喜的。与这位银幕“大哥专业户”合作感受如何？

祖峰：合作很愉快。我之前看过高老师的《尼罗河女儿》（1987）等作品，都是好多年前的电影，所以我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上世纪的银幕明星。当得知他要演我的上司时，我第一反应是“高捷老师多大年纪了”。后来见了面一聊，他68岁了，年纪确实很大了。

他人很好，一点儿也不装，没有前辈的架子，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直来直去的一个人。

我也很感谢高捷老师在现场提供的帮助。因为我们饰演在中国台湾工作生活的人，但我们对当地的熟悉程度有限，有些名词或者用语，大陆这么讲，中国台湾那边不一定这么讲。我会请教他这些问题。

高捷在《尼罗河女儿》中饰演林晓方，在《交锋》中饰演郑桂平

新潮观鱼：朱应甲给郑桂平搓背那场戏台词很有意思，说“搓背就像搞情报，不能用蛮力，要有技巧有节奏”。您还记得那场戏的创作氛围吗？

祖峰：我记得很清楚，那场戏的拍摄调度不容易。我们在福州取景，美术部门找的景是家温泉店。当时天气很冷，在户外一间小屋，空间很狭小，拍摄环境相对来说没那么自如。换衣服的地方也不方便，去别的地方要走很远，到处都是台阶。当天我们拍了两场戏，还挺折腾的。

拍搓背那场戏时，要拿毛巾搓，我都担心把高捷老师搓秃噜皮了（笑）。而且拍戏不会一遍过，换个机位就得重新来一遍。一个机位在按摩床底下，顶着床头的窟窿，拍高捷老师的脸；另一个机位拍我的脸；第三个机位拍稍微全一点的景；最后一个机位拍高捷老师起身说话的脸。

不过，拍摄还是很顺利的，因为编剧王小枪老师写的对白很有琢磨头，演下来很流畅。

新潮观鱼：二位不少对话挺黑色幽默的，有即兴发挥的成分吗？

祖峰：剧里有意思的对话，都是剧本里写好的。我们在片场一般不会即兴改词，但具体怎么演，确实得根据现场环境排练一下。比如朱应甲从角落里窜出来跟郑桂平汇报，把对方吓一跳——我从哪儿出来、他在哪儿等着，这些都得在现场找感觉。

两个角色之间的对话氛围，也取决于人物关系和相处模式。剧中我是高捷老师的老部下，虽然是上下级，但共事多年，说话有时候很直接，不用藏着掖着，能开开玩笑。

不像我和欧豪，他演的林看山是间谍“新兵”，年纪轻，经验少，我演的朱应甲职位比较高。剧里他见到我自然会比较紧张，我对他说话也不会太客气。

新潮观鱼：您在现场会关注走位、置景和各种机位，是不是跟您做过导演有关？

祖峰：对，如果是单纯的职业演员，可能就只考虑自己的人物。但做过导演之后，我有时候想问题会从影片整体出发，角度相对宏观一些。好处是，有时候知道对这部戏的戏剧表达来说，最有效的部分在哪儿，就在那个地方着重发力；有的地方则需要轻描淡写。就像写文章也有详略，详略之间能造成反差，有更强烈的戏剧效果。

当然，假如这部戏我是导演，我可能会主动一些；但我是演员，有导演在，我得把自己放在演员的位置上，配合好导演。

比如朱应甲策反曹了平后，有一场在机场的戏，我站在自动人行道上看着曹了平，我看到有些观众说“祖峰像鬼一样飘着”（笑），这就是现场调度带来的戏剧效果。

导演当时看到扶梯和人物位置关系后，想到用自动人行道的前半截取景，双方面对面交替运动。从视觉上看，像朱应甲向曹了平逼近，虽然一句话没讲，但镜头调度配合人物眼神，就能造成这种张力。

还有一些戏看着简单，实际操作起来却很复杂。比如朱应甲去北京团结湖公园和曹了平接头那场。当时我们在福州找了一个像团结湖公园的地方，因为演员在脚踏船上，机器也得架在船上，位置非常难摆。而且船在湖面上会随波漂流，人对话时面光在变，背景和光线都在变，可能还没说两句话就漂到镜头不太好拍的位置了，又得重新调度。

那天周围还得营造气氛，要有游客坐的船，船上有吹拉弹唱的曲艺人，导演希望这些背景音出现在俩人对谈期间。所以拍起来挺困难的，时间很紧张，我都有点担心拍不完，最后太阳快下山了才拍完。

刷到过二创视频，“挺好玩的”

新潮观鱼：从《潜伏》李涯、《黄雀》佛爷，到《交锋》朱应甲，您在观众印象中很擅长演那种不动声色的反派，会有很多同类角色找上您吗？

祖峰：有。但我也在想，反派如果不这么演，该怎么演呢？我觉得大部分情况下还是应该这么演，总不能什么心思都挂在脸上，角色的职业也不允许他表现得很明显。

《潜伏》播完之后，确实有很多同类型的角色找到我。找来的多了，如果不合适就不接，换别的演。我认为，第一，如果密集地演同类角色，可能提供不了更多有趣或者新鲜的东西，反而不太好，所以有些戏就没去。其次，我觉得作为主创，得有想象力，如果大家都认为这个答案不会错，可能就会出问题，得有一些创造性、颠覆性的思维才行。

就像如果大家都觉得祖峰适合演这个人物，那得想想，是不是找个看似不太适合的人来演，或许有惊喜。对观众来说，太顺理成章的事儿也不新鲜。

人可能会有这种惯性思维，看到你成功塑造了一个角色，就觉得你是这个类型的演员，其他类型的角色便很少想到你，找上门来的也就不多。

大家对你容易形成一种固定模式的思维，但艺术创作恰恰要跳出这种固定模式。其实还有一些我想尝试的角色，至今没有尝试过。

演员就是要把自己捏碎，捏成另外一个样子，所以什么角色我都想尝试，包括喜剧。拍《阳光俱乐部》的时候，我们演得就挺快乐。那个故事本身比较沉重，拍得也很走心，但某些段落呈现出来有一些轻喜剧色彩，也很自然。

最后合作的这几部作品，包括《交锋》，剧本都非常优秀，角色确实写得好。

新潮观鱼：您演过的角色跨度其实挺大的，《欢乐颂》里“奇点”当初讨论度也很高。如果现在让您回头再演李涯和奇点，处理方式跟当年会有不同吗？

祖峰：这无法假设，因为我们无法让时间倒流回去，但我想，一路走过来，我还是当年的我，我的性格肯定还会那么去演。

新潮观鱼：很多网友拿李涯做二创视频，您刷到过吗？

祖峰：我刷到过，还有恶搞的那种，挺好玩的。

新潮观鱼：《潜伏》里，廖三民为了保护余则成和潜伏计划，抱着李涯同归于尽。现在一些年轻网友却嗑起了李涯和廖三民的CP，您意外吗？

祖峰：这个我不清楚，但我知道剧情里，廖三民抱着李涯跳楼，所以他们俩同年同月同日死。

新潮观鱼：年轻人用这种方式反复回看和解读老剧，您怎么看？

祖峰：好的戏可能真的值得解读，也需要时间去理解和沉淀。因为认真打磨的作品不会把所有信息都摊在明面上，怼到你面前喂给你，有的细节藏在情节背后，需要观众去挖。

像《交锋》《北平无战事》《潜伏》这样的作品，第一遍看可能会觉得信息量没有接收完整，稍不留神就漏掉了很重要的信息。所以，好的戏值得观众多看几遍，也经得起时间的检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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